凡煙小說

第108章 道是無情

關燈
第108章 道是無情

身上有傷, 血已半凝。

祈清和想說話,可牽扯著疼,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前的人似乎在她面前半蹲下來, 磅礴浩瀚的法力湧進身體,溫和地開始治愈她身上的傷口,驅散寒冷。

“你別怕, 我帶你離開, 好嗎?”

緊接著, 她感到身體驟然一輕, 自己被打橫抱起,蘭珩將她攏進懷裏,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外走, 祈清和想睜開眼睛, 卻只能看到視線裏一片刺激性的白色光霧。

“雪盲,別亂動, 閉上眼睛。”

蘭珩輕聲說。

祈清和只能重新閉上眼睛。

她其實很想看看蘭珩, 因為失憶, 她連蘭珩……是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耳畔偶爾有兵戎相見聲,似乎是不斷有人向她所在的方向襲來,但皆被蘭珩又輕而易舉解決了。

來追殺誰的?來追殺她這個逃離無患塔的囚犯?

不知多久後, 祈清和隱約聽見兵戈聲飄遠,一路鬧市街巷喧嘩,熱騰的食物香氣蓬勃烘烤。

蘭珩抱著她, 安穩妥當地一路殺出重圍,帶她離開了皚皚荒蕪的地獄, 重回人間。

咯吱一聲,木門被人推開, 緊接著,祈清和聞見熟悉的清苦藥香。

可她的意識因一身疼痛,又開始漸漸沈入黑暗。

“房靈傒龍呢?快來幫我忙,我要救這個小姑娘。”

在昏迷的最後,他聽見蘭珩這樣說。

祈清和知道,自己傷勢實在太重,感染起熱,斷斷續續昏迷了不知多少日,意識再回籠時,是個傍晚,她躺在一張床榻上。

眼睛能模糊視物,但依舊看不清,她動了動手指,這一動,似乎被蘭珩發覺了。

“小姑娘,醒了?”

蘭珩似乎停下了手中正在忙的事,他走到她面前,坐在床沿。

他輕輕開口,似乎怕嚇著了她,聲音很溫和。

“你叫什麽名字呀?”

他端著一碗水,輕輕點在她唇畔,潤了潤她幹裂的舌唇。

祈清和張了張嘴,話在嘴邊卻止住了,她本來想報出蘭月渡這個名字,但恍若反應過來自己此刻並非蘭珩座下弟子。

她不說話,蘭珩以為她嗓子仍舊喑啞不適,在她身側攤開手,點了點她的指尖。

“會寫字嗎?可以寫給我看。”

祈清和想了想,又動了動手指,費力地用手指一筆一畫的在蘭珩掌心,寫下了「祈清和」三個字。

“祈、清、和。”

“很好聽的名字,小祈姑娘。”

祈清和閉了閉眼,只聽蘭珩又放輕了聲音開口。

他的嗓音偏硬朗,此時此刻卻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地安撫。

“你的家在哪兒呢?我想辦法,送你回去。”

祈清和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兒,也不知道自己該回哪裏去。

“那你父母呢?還有別的親人嗎?”

祈清和再次緩緩搖了搖頭。

蘭珩沈默下來,沒再吭聲。

祈清和忽然有些想笑,她想,自己這樣搖頭,蘭珩或許會誤以為她的意思是——親人家鄉都沒了。

可實際上,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家鄉,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父母親人,她像是話本故事裏從石頭縫裏冒出來的人,沒有過去,不知來處。

終於,蘭珩又再度開口了。

“四海十洲,你可知道自己來自哪個洲嗎?”

祈清和倏然靜了須臾,勉強笑了笑,最後一次搖了搖頭。

“那,你等等我。”蘭珩掖了掖她的被角,“我想法子去幫你找一找,你的名字,你的家。”

祈清和下意識想讓他放棄。

她在現實裏,找了那麽久,想了那麽多辦法,都沒能得知自己的故鄉,蘭珩必然也不會找得到。

過了段時間,蘭珩似乎離開了,只有每日入夜時分,才會回來看她,替她治傷換藥。

她被留在藥堂裏養傷,負責照顧她的,是一只會飛的房靈。

這只小生靈極度怕生,基本不肯露面,住在藥堂的東北角,只是在她需要幫忙時冒出來,替她拿一些夠不著的藥材與紗布,替她準備吃食。

祈清和知道它是誰。

她存著逗弄它的心思,用它愛吃的食物,悄悄引它出來,與它試探著相處。

終於,在祈清和幾番試探勸哄下,小生靈放低了戒心,卻還是瑟縮在藥櫃後,軟懦地開口了:“我是室之精,屬傒龍一族,是只善良的小妖獸,不會傷你的。”

祈清和微楞:“你還有別的名字嗎?”

傒龍搖了搖頭。

祈清和眼眸一眨,恍然明白幾分,看樣子,「小夢」這個名字,是後來應知離替它取的。

祈清和的眼睛一點一點緩慢地恢覆著,但仍舊看不清,她想起了應知離說的話,猜想或許是因蘭珩在她的夢裏也已褪去,她也早已記不清蘭珩的模樣。

所以連帶著,眼睛怎樣都好不起來。

又是一日入夜時。

蘭珩回藥堂來看她,替她照例煎了藥,診脈施針。

“抱歉,我沒能找到你來自哪裏。”

蘭珩聲音有些低沈,祈清和一楞,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幾日,蘭珩一直在替她尋找她的家。

然後徒勞無功。

祈清和坐在床邊,搖了搖頭,說沒關系。

蘭珩似乎在斟酌什麽,猶豫許久,終於認真開了口:“你……要隨我走嗎?”

祈清和一怔,楞了神。

蘭珩嘆了一氣,半跪下來,與她平視著,鄭重道:“我這個人,稍微有點本事,雖然不值一提,但應當足以護你周全,你如果願意,我將你收在座下。”

每一個字,都像一句許諾。

“從今以後,我會照顧你,你不必再流浪四海。”

一抹月光滲過窗欞,落下了,留在身上,是溶溶如練的光輝。

她坐在月色裏。

祈清和楞了片刻。

模糊支離的記憶橫亙在腦海裏,幾乎要突破禁制呼嘯而出,這一場夢裏,丟失的時間與記憶,在此時此刻,在她抓不下留不住的腦海裏,翻來翻去。

心裏生著鈍疼,祈清和忽然很想說謝謝,她真的很感激蘭珩,他確實用了他的一生,去護了她的周全。

可是,哪怕心裏藏著千言萬語,但最後能說的,說得出口的,也只有一個字。

“好。”

這個字很輕,蘭珩卻楞了一瞬。

片刻後,他極溫和地笑出了聲,伸出手,揉了揉她鍍著月暉的柔軟烏發。

“多謝,今後,承蒙你不棄。”

他說,承蒙不棄。

祈清和想,可是,明明該說承蒙不棄的人是她,此時此刻,他是世人敬仰瞻望的上仙,卻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半跪在她一個流浪的凡人前,只為了她一個“好”字,笑得滿足。

“你得,換個名字……”

兩人間沈默須臾,蘭珩思忖片刻,忽然正色開口道。

“抱歉,我知道,你原來的名字對你而言或許很重要。”

“祈清和這個名字,一聽就知道,是極愛你的人為你取的,但是,你不能留著它。”

祈清和楞了楞,眼眸一眨,她恍然想起,自己曾經救下別瀾夜的時候,也說了類似的話。

一個不能留著的名字。

“這幾日,我調查了你逃離的那座塔,追殺你的,是一群極壞的人。”

“留著這個名字,會成為一個隱患,那些極壞的人不會放過見證了他們無數罪惡的你。”

祈清和仍是怔楞,心中一酸,就又有眼淚就滾了下來。

原來,蘭珩為她改名的原因,真的和她為驪龍改名的原因,一模一樣。

此時此刻的她,想活下去,就得放下作為祈清和的一切,藏起在無患塔裏的過往。

自此以後,藏起“祈清和”這個屬於她的名字。

她怔著,卻有眼淚滾下來。

在窗外月光的折射下,剔透澄澈。

有那麽一瞬,祈清和差點以為,這場夢真的帶她回到了過去。

太真實了,卻真實到像個錯覺。

“我沒有想抹去你過往的意思。”

蘭珩拭去了她臉頰上的淚,又揉了揉她的頭發,安撫道。

“你別害怕,等有朝一日,你成長了,足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就可以尋回這個身份。”

“你永遠是你自己,誰也改變不了你的過去。”

這句話,像一記點化。

與此同時,祈清和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淌下來,越來越洶湧,她身體微微發抖,幾乎是啞著嗓子,顫抖著聲音向蘭珩開口問。

“如果我忘了呢。”

她險些要忘了這是夢,但是,哪怕記得,她還是不由自主的開口了。

因為不問,她怕再也沒這個機會了。

她扛著這個困難,一直無處傾訴,已經太久太久了。

“師父,如果我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的過去,怎麽辦啊。”

此前,除了應知離,她再不敢向任何人去全然訴說自己的茫然了,只能生生扛著,咽下去。

可自從知道,她弄丟了應知離喜歡的那個姑娘以後。

連應知離,她也沒那個勇氣去直接面對了。

“怎麽辦呢,師父。”

一路走來的無助,終於在此時此刻,盡數再次湧上心頭。

蘭珩對她的字字教誨,像狠狠撥在心裏的弦,顫動著,掀起山呼海嘯的觸動。

“如果我有朝一日,弄丟了原來的自己,並且再也找不回來了,我該怎麽辦啊?”

這份滔天愧疚一直懷揣在她心裏,反反覆覆折磨著她,不知如何安放。

因為她對不起了很多很多人。

破天荒的,她開始懷念蘭珩了。

心裏,無情道的枷鎖開始劇烈響徹起來。

祈清和徹底放棄形象,也徹底放棄記著這裏其實是一場夢,她只想向師父傾訴自己的委屈。

一個身在未來的徒弟,在夢裏,向過去的師父尋求幫助。

蘭珩一楞,他感知到眼前姑娘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情緒波動,悲傷的,又不像在僅僅為了一個名字。

他安靜片刻,開始用手帕輕輕擦拭她的淚。

“不會丟的。”

蘭珩聲音很沈穩,笑了笑,看著眼前止不住淚的姑娘,輕聲安撫道。

“因為誰也沒辦法一輩子保持著原來的自己,時間會將你不斷構築重塑,人在成長過程中,總會或多或少,忘卻許多。”

“但只要你的本質未變,你就還是原來的你。”

他再一次去擦拭她的淚,同時慢慢拍著她的背,仿佛這樣,就能拂去她的悲傷似的。

他不理解她突如其來的無助從何而來,只知道,她應當,遇見了困難。

“別怕,哪怕有朝一日你忘了你真正的名字,還有師父在呢,師父會幫你記著,一直記著。”

祈清和眼眸眨著,一睜一闔,又有淚。

她其實很想止住哭泣,但是攔不住,就像上次面對句芒時的那場淚,怎麽也控制不住。

蘭珩又是一笑:“相信師父,好麽?”

祈清和不斷吞咽,咽下心裏的難過與疼痛。

她眼眸擡起,眸裏含著水光與月色。

蘭珩閉了閉眼,忽然道:“知道麽?月者,慈也。”

“它高高在上悲憫蒼生,照著蕓蕓紅塵不渡人間,可月色不渡人,人終須自渡。”

“但我還是很貪心,希望月亮能渡一渡你。”

他用手帕,將她眼眸邊殘留的淚痕擦拭幹凈,又重新捋好她額邊散亂的頭發,重新梳整好。

“蘭月渡。”

聽著熟悉的名字再次出現,祈清和忍不住,一眨眼,還是落了顆淚。

蘭珩失笑。

我將我姓冠之於你,應能保你平安,希望你在離開無患塔的森然黑暗後,能順遂無憂。

他看著眼前尚有稚氣的姑娘,恍惚覺得,她或許是一塊素胚,只是需要一段時間,一個契機,在耐心雕琢下,或有一日終能成長為最為驚艷的模樣。

蘭月渡。

願你今生,終有月色照歸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