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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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醫院裏的人熙熙攘攘,有抱著新生兒高高興興回家的一家子,有要生孩子的女人痛到抓著丈夫的手,有抱著自己小孩掛水的父親,有中年人推著坐輪椅的老人去醫院前臺問路,也有人在醫院死亡,從某一處傳來家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這裏,每天都在發生著喜悅與悲傷的故事,而他們,只是故事中的其中一頁,翻開下一頁,又是新的故事了。

李想想來到急診室,急診室的過道裏擠滿了人,時不時傳出激烈的爭執聲,還有撕心裂肺的嚎啕聲。

這裏,見證著生還與死亡。

有人在這裏被從死神的手中救了回來,也有人在這裏如玫瑰般枯萎直至雕零,消失。

李想想邁開步子,穿進人流中,想從一記記說話聲中辨出徐停的聲音,還想從一張張臉中看見徐停的臉。

她路過急診門,看見了有人抱著躺在病床上的人的胳膊慟哭,而躺著的人身上插滿了管子,一動不動,也看見了病床上的人半坐起身,和愛的人相擁,也看見了醫生和時間賽跑,全力拯救一個鮮活的生命……

只是,徐停不在這。

李想想轉身要往回走,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停下了步子,她退回到急診室門口,往裏看。

當擋住她視線的人散開,她看見了在角落裏的徐停。

“徐停。”她推開門,跑向他。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的那件衣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一樣。

李想想站定在他面前,慢慢蹲下身,徐停才擡眸看她。

“李想想。”他聲音很沙啞,但一看到她,他眼裏一下就有了光,目光緊緊追隨著她。

看著他這樣,李想想很心疼,他身上的衣服還有著幹涸的血,李想想握住他在抖的手,輕輕地抱住了他。

這一刻,誰都沒有說話,但他們都懂了。

一個擁抱,勝過千言萬語。

……

過道裏人來人往,徐停安靜地坐在過道的長椅上。

李想想遞上一杯溫開水:“喝點水,潤潤嗓子。”

徐停接過溫開水,喝了一口。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說完,李想想起身要走。

徐停倏地拉住李想想的手:“李想想。”

“我很快回來。”李想想轉頭。

“別走。”徐停擡起頭,一雙濕潤的眼睛讓人心軟。

“好,我不走,”李想想在他身邊坐下,“我在這陪你。”

空腹著傷心,胃會很不舒服,她知道那種滋味,很不好受。

但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她陪著他。

李想想突然想起來,她書包裏還有早上給徐停帶的水煮蛋。

李想想從書包側邊口袋裏拿出水煮蛋,貼心地剝掉了雞蛋殼,將剝好的雞蛋塞到徐停的手裏。

“先吃一點,墊墊肚子。”

“我真的不餓。”徐停低頭看著手裏的雞蛋,他現在根本沒有一點胃口。

一想到,昨天還在他面前大吵的人,今天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他就沒有一點胃口。

他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快不行了,盡管醫生全力搶救,但他傷勢太重了……

他親眼看著醫生將他的氧氣罩摘下,將所有的儀器關閉……

直到醫生對他說“節哀”這兩個字的時候,他仍是不能相信,他是真的死了。

可當看見他一動不動地躺在搶救室裏,沒有了呼吸和心跳,他又不得不相信,他真的走了。

他覺得,這就像一場夢,他無數次想讓自己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就在現實中。

……

對他來說,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他又失去了一個親人,對醫生來說,這不過是他們夜裏搶救不回來的又一個生命,在搶救室裏,他們見過太多生與死了。

他們沒有時間沈浸在每一份傷心中,將事的流程走完,才是該做的。

……

事發突然,家屬沒有準備新衣服,與家屬溝通後,另一個負責這件事的醫生拿來一整套新西服。

這是專門為死去的人準備的新衣服,想讓死去的人體面地走完最後一程。

徐停被負責給死去的人換衣服的醫生攔在簾子外,讓在外面等。

很快,簾子被拉開。

徐停看見他臉上的血汙被擦幹凈,身上穿著沒有熨燙的新西服,臉上很平靜,要不是他沒了呼吸,徐停真的以為他是睡著了。

明明那麽冷,他卻穿著一套薄薄的西服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床上。

他在心裏想過很多次,他不如死了算了,這樣他也能過個安生日子,但他真的死了,就死在他的面前,他總覺得這是一場噩夢,只要醒了就好。

他輕覆上他沒有一點溫度的手,輕喃:你醒一醒。

但他沒有任何反應……

“徐停。”李想想喊了他好幾聲,他都沒聽見。

徐停回過神:“李想想。”他說話聲很小,只要其他聲音大一點,就能輕易地蓋住他的聲音。

“他是想重新開始的,可是用的方法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哽咽道。

他低著頭,如果他能早一點知道,再早一點,他就一定會阻止他這個荒謬可笑的想法。

他欠的錢太多了,實在是被逼的沒有辦法了,所以以身試險,聽信了那些賭友的爛法子,借錢投保,其實就是為了騙錢,用他自己的命去換賠償……

他一出事,保險公司的人就來了,交涉結束,從警方那裏也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合同生效的兩年內故意自殺,保險公司不予理賠。

……

他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想以自己一條命去換賠償,用賠償的錢去還清欠的賭債,結果呢,什麽都沒了,賠償沒了,他投保的那些錢也不會退回來,還白白賠上了自己的一條命!

因為不是簡單的一起交通事故,還牽扯到故意自殺騙保,所以也不能馬上領回他的屍體……

走到現在這一步,怨不得別人,只能怨他自己,太傻了……

他只想要他的一聲對不起,可惜,再也等不到了。

……

“李想想,”徐停緊握住李想想的手,“你別離開我。”

他只有她了,在這個世上,他真的只有她了。

“好,我不離開。”李想想反握住徐停的手,她知道他現在很需要人陪著,他一個人呆著會出事的。

……

怕徐停嗓子幹,李想想又去接了杯溫開水,回來沒看到徐停,她慌得手裏的一次性紙杯都來不及放穩就去找。

她跑了一圈沒找到徐停,急到要求助護士站的時候,他出現了。

他從護士站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條幹凈的毯子。

“李想想。”

李想想驀地跑過去,手裏的溫開水都灑了許多,但她顧不上了,她只知道,在沒看到他的時候,她腦海裏劃過許多不好的畫面,她害怕那些畫面變成真的。

“找到你了。”她緊抱住他,

徐停下意識地擡手,將她輕圈在懷裏:“我怕你冷,就去問護士借了一條幹凈的毯子。”

她陪著他坐在冰冷的過道,這兒的寒氣都能將人的骨頭浸得濕冷,他可以冷,但不可以讓她冷。

徐停牽著李想想坐到離暖氣近的地方,又將毯子蓋在她的身上:“別凍著了。”

說完,徐停站起身。

李想想倏地抓住徐停的手:“你去哪兒。”

徐停喉結滾了滾:“我去看看他。”

明明他很快就接受了他真的死了的事實,但一想到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地方,他心裏就像堵了一塊石頭。

原來,死亡只是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對活著的人來說,成了另一種無形的枷鎖。

“我陪你一起。”

“不用。”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他已經讓她擔心了,不想她再陪著他傷心。

她經歷過與親人告別的傷心,他不想再勾起讓她傷心的回憶了。

“我可以的。”他可以的,小時候,他就與自己的母親告別過,現在,不過是再重覆告別的這件事,只不過,要告別的人變了。

……

李想想坐在原處,看著徐停漸遠的背影,她明白,他不讓她陪著一起,是不想她看見他脆弱的樣子。

……

徐亭故意自殺騙保的事情,終於畫上了句點,他的屍體也領回來,被拉去了殯儀館。

徐停手裏拿著一張死亡證明,久久回不過神,一張證明,他真的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過來,說是沒有遺體告別式的安排,那就直接走下一步流程了。

徐停麻木地聽著工作人員講解著流程,流程講完後,他就被工作人員帶到專門地方。

耳邊傳來與親人不舍告別的撕心裂肺的哭聲,整個殯儀館都回蕩著起起伏伏的哭喊聲。

徐停沒有哭,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

過了很久,工作人員過來,問他要火化人員的死亡證明和其他的材料,雖然手續都齊全,但流程還是要走一遍。

“叫什麽名字?”

“徐停。”

工作人員看了眼死亡證明上的名字,疑惑地擡起頭:“不是問死者的名字,是問你的名字。”

這兒有規定,進去火化現場的必須是死者親屬,且進火化現場的人只限五人。

哪怕家裏人再多,也必須按照規定,由家裏人自己商量,哪五個人進火化現場,這個規定,是為了保證火化現場的秩序,如果每個人都進去火化現場,那不就亂套了。

“徐停。”說完,徐停遞上自己的身份證。

工作人員接過身份證,看了看身份證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死亡證明上的死者名字,才發現是同音不不同字啊。

“和死者什麽關系?”

“父子。”

……

工作人員將他的身份證還給他,看了看周圍,除了他,沒發現其他人。

“還有沒有人來?”

徐停搖頭,沒什麽可以通知來的家人了。

母親那邊的家人,在母親死後,就算斷了聯系,他們都覺得是他和他的父親害死了母親,而父親這邊的人,在父親向家裏人借錢都借了一遍後,也與父親斷絕了往來。

“沒……”徐停話還沒來得及說,身後就響起了李想想的聲音。

“還有我。”

徐停轉過身,就看到了氣喘籲籲跑來的李想想。

徐停一下就紅了眼,他以為自己很堅強,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心裏築起的防線潰不成軍。

“你怎麽來了。”

“我來陪你。”幸好趕上了,這樣的事,她不想他一個人,她要陪著他。

李想想主動握住徐停的手:“我在你身邊。”

徐停緊握住李想想的手,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臉上,他失去了重要的家人,但她也成為了他重要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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