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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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天氣越來越冷了,送李想想回家後,徐停回來後發現小區樓下的人也少了。

喜歡在樓下聚在一起下圍棋嘮嗑的大爺們也早早回了家,平時家裏人不來喊,大爺們根本舍不得回家,就連平時下雨都在外面瘋玩到很晚的孩子們都沒見著影兒了。

徐停剛走到他住的單元樓門口,就覺得身後有人,他警覺回頭,就看到了熟悉的一個人。

他臉上帶著傷,結了痂的傷和新的傷口遍布在他的臉上,溝壑在昏暗的光下顯得猙獰。

他還是他,只是不同以往的他,以前的他一出現,張口就是要錢,這一回,他像是換了一個靈魂,沒有張口要錢,而是靜靜地站在他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明明,他樣貌沒什麽改變,但就是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他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閃而過的不舍,他覺得,那是自己看錯了,像他這樣的人,對誰都是不愛的,哪還會有什麽不舍。

被徐停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擡手摸了摸後腦勺,先開口了:“我去理了個發,是不是精神多了,”他自顧自地指了一個方向,“就在小區門口左邊的第一家,男士理發,十塊錢。”說完,還做了一個十的手勢。

徐停仍沒說話。

和自己兒子見面五分鐘都說不上兩句話,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知道自己是個不夠格的父親,他們做父子這麽多年了,也沒好好說過話,走到今天這樣子,是他的報應啊。

他走近一步,想和徐停拉近距離,徐停就往後退了一步,有意和他保持距離,他的心像被捅了一下,很痛,但這是他自己活該,活該他兒子疏遠他。

“兒子,我給你買了點零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我就隨便都買了一點。”他扯出一個笑容,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笑得比哭還難看。

看著他遞來的袋子,徐停沒接:“你來做什麽。”語氣比吹來的冷風還冷。

這麽晚了,他過來,不可能只是為了給他送零食。

“我沒錢給你。”徐停冷冷道。

“我們之間就繞不開錢這個字眼了,”他垂下手,“也是,我和你見面三回有兩回都是問你要錢,你這麽想,不怪你,怪我,怪我不爭氣了。”

“只是,兒子啊,我們這次,就這一次,好好說一回話,好嗎?”他語氣裏帶著乞求,卑微地看向他。

真的,他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好好和自己唯一的兒子說說話。

如果可以重新開始,他絕對不會這樣了。

徐停垂眸,在他的印象裏,他們別說是好好說上一回話了,就連面都見不上一回,他一顆心都在賭錢上,誰都拉不回他,就連母親死了,也拉不回他的一絲理智。

從他陷入賭錢開始,他的人生就被改變了,他在外欠了賭債,賣掉了他們的房子,從東躲西藏到無處容身,他們沒有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他小時候總是一個人呆著,他也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生活,而現在,他竟然跑來,說想和他好好說一回話?

“你不覺得很可笑嗎?”徐停輕笑了一聲,要不是他的父親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都覺得是幻覺。

他目光追隨著徐停,想將他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裏,哽咽道:“兒子,我,我不知道該從哪裏和你說起,但我這回,真的是想來看看你,不是來問你要錢的,真的不是來要你錢的。”他重覆提及,為得就是想讓徐停相信,這一次,他真的來找他要錢的。

“這個,你拿著,”他將裝滿零食的袋子遞到徐停跟前,喃喃道,“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給你買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徐停聽見了。

但這時的他,根本不會往最壞的方向想,這時的他,以為這又是他要錢的招數,每年他都會有十來種要錢的招數,招數會變,但最終的目的不會變。

他不想和他在這裏吹冷風了:“沒什麽事,我先上去了。”他看了眼他手裏裝滿零食的袋子,根本沒想去接。

“兒子,兒子,”看著他這麽冷漠的樣子,他終於忍不了了,“徐停!你這個臭小子,你別走。”

聽到熟悉的罵聲,徐停就知道,他裝不下去了。

他手抵著單元樓大門,沒有回頭,樓道裏的燈因為身後的人的叫罵聲而忽暗忽亮,他的臉一半在光亮中,一半隱在黑暗裏,叫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我可是你老子!你就把我當做空氣?啊?”

半晌,徐停緩緩轉過身,迎上他的目光,也看到了他通紅的眼睛。

“是啊,這才是你。”剛才那樣子不過是他裝出來的,現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脾氣差,性子急,吼叫輸出,誰要是有一點不稱他的心,對誰都是無差別罵,只有在面對討債的人,才會那般唯諾,才會低頭求饒。

他被徐停的話刺激到了:“是,這才是我,”他擡手抹了下臉,力道大到恨不得將臉搓爛了,“我就是爛人一個!比泥還稀巴爛!”

徐停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等他盡情發洩完,就能結束了。

他將手裏裝滿零食的袋子往地上一扔,又狠狠踩上幾腳,擡頭沖著徐停喊:“來啊,打我,”徐停被他擠到往後退,“你不是恨我嗎,來啊,打我啊,狠狠打我解氣啊。”

他就像個無賴,抓著徐停的手往自己身上打。

徐停受不了了,輕吐出兩個字:“夠了。”

這樣的戲碼,他不是沒見過,他見多了,他見過他倒地撒潑嘶罵,也見過他以命相要挾。

從他沾上賭這個字開始,他就一直在演戲,為了錢演戲,為了活命演戲,為了得到自己想得到的而宴席,演得多了,演技也越來越好了,卻騙了自己。

聽到徐停這句話,他才慢慢冷靜下來,他來找他,不是為了和他吵到面紅耳赤的。

“你還要演到什麽時候,”徐停抽回手,“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不睡覺,別人也要睡覺。”

“演?你到現在,以為我是在對你演?”他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他是演過,但現在他不想演了,“你以為你是導演啊,在你面前演,你就能給我一個角色?”

他往後踉了半步:“兒子,在你心裏,一定覺得你老子我不是個東西吧,不僅不是個東西,還是個沒錢沒勢的東西,只會讓自己的老婆和兒子跟著自己受苦。”

提到徐停的母親,他很心痛,怪自己沒本事,讓自己老婆生前都沒過上過好日子,最後死了都不原諒自己,因為放心不下年幼的徐停,死了都閉不上眼。

“你有資格提我母親嗎?”世上最沒資格提他母親的人,就是他。

“對,你說得對,我沒資格提她,”他嘆了聲氣,看了眼徐停,“但她要是現在還活著,看到你長這麽大了,一定會很開心吧。”

“開心?”徐停眉頭輕蹙,“你覺得她會開心?看到她兒子無家可去,看到你死性不改,為躲債而東躲西藏的狼狽樣子,她會開心?”

他被徐停噎得說不出一句話。

是啊,看到他們現在這個鬼樣子,只會讓她更氣更傷心。

“是,你說得對,她不會開心的,讓你們的日子過成這樣子,我是真失敗啊。”

“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徐停緊咬著牙,現在重提往事除了讓人更傷感外,沒有任何用處。

他輕呼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過去了的事,只能想盡辦法彌補了,”他擡頭看向垂著腦袋的徐停,眼神充滿了堅定,“我欠的,我賠。”

說完這句話,他走入黑暗中,頭也不回。

徐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想到了以前,他求著他別走,別把他一個人留在四處漏雨的危房,他最後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停別過臉,擡手擦去劃過下巴的眼淚,他沒哭,他只是,被風吹了眼,而已。

片刻,徐停拽緊書包帶子,準備上樓梯的時候,腦袋裏突然閃過他剛才說過的話,心裏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不好的預感很強烈,強烈到他直冒冷汗,他剛才的話,像是在對他道別。

徐停根本不敢深入去想,丟下書包,追了出去。

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他那樣自私的人,怎麽可能會傷害自己呢,一定是他想多了。

他在小區裏轉了一圈,都沒看到他的身影,他就想他一定是出小區了,剛跑到小區大門,一腳還沒邁出小區門,就聽見了馬路那邊傳來很混亂的聲音,說有人被車撞了。

動靜很大,鬧得人都過去了。

徐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去的,他只覺得自己腳步都是浮著的,馬路上停了好幾輛打著雙閃燈的車,還圍了好多人。

他站在人群外,不敢再靠近了,他很害怕看到讓他害怕的那一幕,只要他還沒看到,他就可以心存僥幸。

人群中有人大喊:“120打了沒!”

……

現場很吵很亂,很多人都想出一份力,但沒有專業人士在場,大家也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著急地等待救護車到來,守在原地。

徐停慢慢往前挪著步子,艱難地撥開人墻似的堵著的人,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血泊裏的男人,雙眼半睜,想說話,嘴巴張了張,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男人傷勢太重,周圍的人都不敢輕易挪動他,怕動了,他就喪命了。

撞了人的司機驚魂未定,嚇得整個人怔在原地,重覆著說:“不是我,不是我,是他自己沖過來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沖過來的……”

徐停走到他面前,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明明剛才他還在和他說話,明明剛才還一副不好惹的架勢……怎麽現在就變成這樣了?他現在就躺在血泊裏了……

他眼含著淚,視線落在徐停的身上,他艱難擡手,想喊徐停。

徐停一下跪在地上,挪到他面前,緊緊地握住他往下掉的手。

他還欠自己那麽多,他母親的人生,他的人生,他怎麽能這麽自私離開呢,不,不能!

“徐亭,你不能死,你不許死,聽見沒。”這一切發生太突然了,他到現在都沒法相信,“你要是死了,沒人替你收屍,你不許死,聽見沒!”

周圍的人被徐停突然的大吼聲嚇了一跳,正竊竊私語他們是什麽關系時,就聽見了徐停接下來的話。

“你還欠著我,欠著我母親,你不許死,不許死,聽見沒!”徐停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什麽時候見過這樣躺著不動彈的他啊,脫下自己拖鞋追著打他,用手指著他的臉罵他的事,仿佛還在昨天。

看到他這副樣子,他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減輕他的痛苦,不知道怎麽做才能救他……

“救護車,救護車怎麽還沒來!救護車怎麽還沒來……”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他雖然恨他,但不想他死,“你不許死,不許死!”

看著自己兒子為他這麽傷心,他突然後悔了,他不想離開了,可他真的撐不住了,他這輩子欠他們娘倆的太多了,這輩子,他是沒辦法還清了。

“你不許睡,聽到沒,”看著他眼皮越來越重,徐停心急卻又不能為他做什麽,只能一遍遍地說,“你不許睡,你要記著,你還欠著我呢,你就想這麽一走了之,什麽都不還了嗎?”

“你不許睡,不許睡,不許睡……”徐停重覆著,他不能睡,他要是睡著了,就永遠不會醒了。

“救護車來了!”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有人喊了一聲。

徐停擡頭,看著救護車疾馳而來,他突然像看到了希望:“救護車來了,救護車來了,”他緊抓住他的手,“你撐住,你不許睡,不許睡……”

……

夜裏很靜,太靜了。

轟隆的機車聲一下就鉆進了李想想的耳朵,李想想驀地驚醒,半坐起身,刺眼的車燈一道接著一道,等所有的機車都騎遠了,屋裏沒了車燈照亮,一下就陷入了黑暗。

李想想打開燈,看了眼鬧鐘,淩晨兩點四十四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心跳的突突的,總覺得有不好的事發生了,但她不知道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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