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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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班主任和梁韞一出去,整間辦公室就剩李想想和王姝意了。

王姝意使勁用腳底磨著地面的瓷磚,故意弄出動靜,刺啦的聲音擾得李想想的思緒一滯。

見李想想那麽能忍,王姝意坐不住了,喊她:“李想想。”

李想想側身,餘光看向王姝意。

王姝意揚了揚下巴,擺出兇狠的表情,像個被搶了胡蘿蔔的兔子一樣齜了齜牙:“我們的事沒完。”

李想想沒理會她。

見李想想對自己視而不見,王姝意又氣又惱,抓起桌上的一支黑色簽字筆就沖李想想扔去。

使勁了全力,筆也沒扔到她身上,掉在她腳邊打轉了半圈停住了。

李想想瞥了眼地上的筆,將筆撿起來輕握了握,又將筆扔了回去。

她掄筆的力度大,筆直接從王姝意身邊擦過去,要是她躲晚一秒,那筆就砸她身上了。

“李想想。”王姝意壓著嗓音,她討厭她,就如討厭那個整天只會哭鬧的弟弟!

是啊,真論起來,她王姝意不比李想想好到哪裏去。

父母離婚,母親不要她,父親也火速再婚,她的後媽只比她大了十歲,和她爸結婚的第一年,就給她爸生了個大胖小子。

她努力在別人面前裝作家庭幸福,被愛包圍的樣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自欺欺人。

現在,她不需要裝了,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她親爸娶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後媽,又生了一個他們自己的兒子。

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一出生,什麽都不用做,就輕易地分走了她父親一大半的愛。

她父親滿心滿眼都只有他和他新老婆出生的孩子,他們才是一家人!她不過是個不足輕重的外人罷了。

以前她爸爸為了事業忽視了家庭,忽視了她和她媽媽,現在,他把重心從事業移到家庭上來,可現在這個家,是她爸爸和她那個後媽,還有後媽生的那個兒子的家,不是她的家。

在父母離婚後,她就沒有家了。

“都是因為你。”王姝意喃喃,眼圈一瞬就紅了。

都是李想想的錯!

要不是李想想,他們就不會知道她有個後媽了!她也能繼續騙自己,她還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她的爸爸媽媽很愛她……

都是因為她!都是因為李想想。

王姝意剜了眼李想想,將眼淚憋了回去,抽出一張紙擤鼻涕。

她不要讓李想想看到她哭!

李想想站在窗前,透過窗,李想想看見班主任和梁韞,就算她聽不見班主任和梁韞在說什麽,但她也能大致猜到他們的說話內容。

她家發生的事,整個鎮子都知道,就連市裏都來報道了。

她現在在一些人的眼中,如洪水猛獸,一個殺人犯的女兒,他們避之不及,誰也不會想和她有瓜葛。

班主任和梁韞的談話持續了整整一堂課,她和王姝意就在辦公室呆了一整堂課。

下課鈴聲響起,上完課的老師們陸續回了辦公室,看了眼李想想和王姝意,就繼續去忙自己手頭上的事了。

又等到上課鈴聲響起,要去教室上課的老師們人手一個水杯離開。

辦公室裏一下又只剩她們兩個了。

王姝意站的累了,搬來一張塑料凳坐下,盯著李想想的背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站那望眼欲穿有什麽用啊,不如坐下來好好休息。

“餵,”王姝意喊她,“李想想,他真是你爸的朋友啊。”

她實在憋的難受,想說說話。

聽見王姝意說到梁韞,李想想回了神:“一堂課都結束了,你家長還沒來嗎?”

王姝意佯裝無所謂,雲淡風輕道:“我又沒讓我爸來,來不來隨便他。”說完,別過頭,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他在忙工作,根本不會因為這樣的小事專門跑一趟。

她爸爸工作的地方離學校不算遠,只要他想過來,抽個空,也就十幾分鐘的事。

只是,他不想過來罷了。

辦公室的門開了,班主任和梁韞一前一後進來。

李想想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梁韞,發現他的表情比剛才來的時候還要難看了。

“王姝意,你家裏人還沒來?”班主任看向王姝意。

王姝意有些局促地起身,試探開口:“班主任,我爸爸,他可能有事耽誤了,可以讓我再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嗎?”

班主任點頭,同意她再打個電話,說完,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自己的手機遞給王姝意。

梁韞瞄了眼一聲不響的李想想,和她班主任聊了很多關於李想想的事,可越聊,他越發現,自己不了解她。

雖然他和她相處了這麽久,但還是遠遠不夠。

譬如,她這樣一個小小的人兒身上究竟有多少倔在。

頭發散亂,衣服的拉鏈也被扯壞了,明明一副可憐的模樣,卻讓人覺得她只可遠觀。

-

下課鈴聲響起,第三節課結束了。

李想想坐在離操場很遠的一處石階上,望著奔向操場去上體育課的人。

“李想想。”

聽到梁韞的聲音,李想想轉頭,就看見了朝她走來的梁韞。

他背對著光,臉的輪廓都看不仔細了。

梁韞又喊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註意到他手裏的雪糕。

“天熱,吃根雪糕。”梁韞將雪糕遞給她。

李想想接過雪糕,看到他手裏拿著一瓶水:“你不吃嗎?”

梁韞搖了搖頭,擰開礦泉水的瓶蓋:“雪糕是你們小孩子吃的。”說完,坐在她旁邊。

“你不吃我吃。”李想想也沒客氣,徑自撕開了雪糕紙,咬下一口雪糕,冰得她前牙都要掉了。

梁韞看著她輕皺起臉,不由笑了。

“你笑什麽?”李想想嘴裏含著雪糕,說話不清楚。

“吃雪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有雪糕吃,當然開心。”李想想對他提出的這個問題很疑惑。

梁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開心不開心都是皺巴巴的臉啊。

“李想想,我能問你,你為什麽和她打架嗎?”

李想想咬雪糕的動作一頓:“誰和她打架。”

“都被請到辦公室喊家長了,”梁韞看向她,“兩個人搞得這麽狼狽。”

李想想下意識地用手捋順頭發:“是她先開始的,我只是,還擊而已。”說完,又咬了一大口雪糕,冰得她不由仰頭輕嘶了一聲。

王姝意每回有稀罕玩意都會帶學校來展示,但回回都會丟失。

每當東西丟了,王姝意就說是被人偷了,還會暗有所指誰偷的,但最後沒有證據,只能作罷。

一回兩回,別人都信,是被人偷了。

但次數多了,許多人就懷疑了,小偷怎麽次次都偷王姝意的東西,其他人的東西都沒丟過。

後來,有人親眼看到她自己將東西丟了,還故意誣賴別人後,他們就知道,王姝意是在撒謊。

同班級,甚至同年級,就有許多同學遭過她的誣陷。

李想想就是被誣陷的人之一。

當初,王姝意她爸出差回來,給她帶了一塊粉色手表,王姝意很高興,將手表帶到班級裏向他們展示。

許多整日跟在她後頭的跟屁蟲,依舊穩定發揮,擺出誇張的表情來表現出對這塊手表的喜愛。

也許是整天被誇讚習慣了,當天王姝意就想找個不附勢的人問一下,然後就找到了李想想。

李想想平日也不怎麽說話,每天獨來獨往,在班級裏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李想想也不知道王姝意怎麽就發現了她,還朝她走來,拉過她前座的椅子坐下。

“李,想想?”王姝意掃了眼筆盒上的簽名,露出招牌的甜美笑容。

“李想想,你覺得,我這手表好看嗎?”說著,她舉起手,將手腕上的手表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想想看了看她身上的粉色裙子:“手表和你的裙子很配。”

她本來是想隨便一句敷衍了事,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句話,王姝意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了,淡淡地說了句:“配嗎?我也覺得很配。”說完,就走了。

“手表和裙子很配,這句話有什麽問題?”梁韞想不明白。

李想想嗦了口快化了的雪糕,她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為什麽王姝意聽到這句話就變了。

因為王姝意的父母離了婚,她想跟著她的母親出國,但她的母親沒帶她一起走,而是將她丟給了她的父親。

而她的父親雖然沒缺她吃缺她穿,但沒有給她足夠的關心,在和她母親離婚後不久,就娶了一位新老婆,很快,就給王姝意生了個弟弟。

雖然這個後媽對王姝意不錯,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一樣對待,給她買好看的衣服,但王姝意還是很討厭她。

那天李想想誇的那件粉色裙子,是她的後媽買給她的,她不喜歡,但又想在她爸爸面前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所以才穿來學校的。

她最喜歡那只粉色手表,因為那是她的爸爸出差特地給她帶回來的禮物。

而她最討厭的那件粉色裙子,是她的後媽買的。

她喜歡粉色手表,討厭粉色裙子,她不喜歡聽手表和裙子很配。

從那以後,王姝意就一直故意針對她。

學校新發的練習本,由各班級領回去分發,王姝意作為課代表,就故意漏發她一個人的。

還會故意將她的隨堂測試卷子的分數大聲在班級裏念出來,最後將卷子給全班傳閱。

……

學校的男女廁所是在每一層樓的走廊盡頭,他們班級離女廁所最遠,而且那個女廁所門還是壞的,一旦關上,從裏面是打不開的,只有從外面打開。

她在學校每周一例行的演講和做早操的時候,故意等她進去後,將她關在廁所裏,等到上課了,所有人都回來了,她才被發現。

她不是沒有告訴過老師,但老師想做和事佬,覺得同學之間,沒什麽天大的仇恨,沒什麽事言和不了。

她讓了,她也不想鬧事,鬧大了,最後只會讓她的家裏人擔心。

可是,王姝意做了更過分的事——誣陷她偷了她的那只粉色手表。

她只在她展示手表的那天見過,之後,她都沒註意到她什麽時候又戴了那只手表,更不清楚手表在哪兒。

王姝意哭得梨花帶雨,事情鬧到了校長辦公室。

李想想很淡定,她沒偷,不怕事。

最後沒有證據,校長也不想將事鬧大,在學校裏鬧一鬧也就算了,要是鬧到學校外面去了,有損學校的聲譽啊。

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不了了之了。

……

李想想又嗦了口只剩小半快化了的雪糕,望著操場上四散的人群。

“班主任都和你說什麽了?”

梁韞擰緊礦泉水蓋,垂眸盯著臺階上分頭覓食的螞蟻。

“李想想,你要不要休學——”

“啪——”的一聲,雪糕整個掉在地上,很快就融化成一灘甜水。

風吹響樹葉,簌簌地響著。

梁韞盯著李想想的側臉:“李想想。”

“是因為我爸媽?”李想想輕抿了抿唇,雖然她一直在告訴自己,沒關系沒關系的,但其實她很在意,她在別人眼中是什麽樣的。

可能,別人已經將她打上了標簽,她媽殺死了她爸後又自殺,明明她也是受害者,但她就是殺人犯的孩子。

“我帶你去皎城,你可以在那裏讀書,生活,那裏有更好的未來……”

“那裏會有人知道我家裏的事嗎?”李想想轉頭迎上梁韞的目光,良久,她斂回目光,“會的。”

市裏來了人報道,新聞一發,不會有人不知道,就算有人不知道,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紙包不住火。

去哪兒都躲不過,她幹嘛要離開這裏,她偏不遂有些人的意。

這裏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這個學校也是她考上來的,憑什麽她要離開。

“我不走。”李想想手攥成拳頭,指甲蓋嵌入肉裏,疼得她冒汗,額頭上的絨發都汗濕了。

她不會走的,她就算要走,也是考上了好大學,體面地走,而不是現在這樣,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落荒而逃。

梁韞閉上眼,往後靠,手肘撐著臺階。

“好,”梁韞睜開眼,盯著樹縫裏的光,“我留下陪你。”

李想想看著地上的雪糕,聽到梁韞的話,她轉頭看他。

“你不走嗎?”李想想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

他是來參加葬禮的,葬禮都已經結束了,他為什麽還不走?她的親戚,有的匆匆露了一面就走了,有的甚至連面都沒露一次。

只有他,從葬禮開始到結束都還在。

“不走。”梁韞開口。

他剛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他要繼續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小鎮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多久,但這一刻,他明確地知道,他想留下。

“為什麽?”

“李伯讓我換的燈還沒換完呢。”梁韞隨口編出一個理由。

“你,真的和我爸認識嗎?”李想想眼不眨地盯著他。

她從未聽她爸爸提起有這麽一個人,她爸爸那麽小心眼的人,怎麽會允許他有一個比他過得好的朋友。

再說了,他也沒什麽朋友,所以也沒幾個人來送他最後一程,只有幾個和他聊得來的牌友和酒友來露了個面。

他的日子過得一團糟,每天游手好閑地混著日子,哪有什麽機會能認識到像梁韞這樣的一個人。

他突然就闖進了她的生活,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以援手,付清了她家的債務,還對她和爺爺奶奶這麽好。

她總覺得這一切,不真實。

梁韞坐直身子,扶了扶眼鏡,臉上沒有一絲慌亂的神色:“認識。”

“真的?”

說實話,她第一次見到他,與其說是不相信他,其實是不相信她爸爸,他怎麽會有梁韞這樣的一個朋友,一個,和他們的生活格格不入的朋友。

她翻遍她爸爸所有的電話本,問過她爸爸身邊認識的所有人,都沒法證明,她爸和梁韞認識,更沒法子,證明她爸和梁韞不認識。

梁韞迎上李想想的目光:“要我把身份證掏出來給你看看嗎?”

李想想斂回目光:“身份證又不能告訴我,你們到底認不認識。”

“現在我和你爸認不認識,不重要,”梁韞手捏著礦泉水瓶,發出刺刺的聲音,“重要的是,我認識你,你也認識我。”

聞言,李想想轉頭,和他目光交匯。

她想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什麽,但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見底,她什麽都看不出來。

“你認識我嗎?”梁韞一臉認真。

“認識,你叫梁韞。”李想想開口。

風吹動著樹上的枝葉,奏起簌簌的聲音。

“我也認識你,李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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