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關燈
chapter 4

人燒成灰,到最後被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個鐘頭,李想想卻覺得無比漫長。

她親眼目睹她父母冰冷的屍體被推進火化爐,一瞬就燒成了一片紅光,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地相信,他們真的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

周圍哭喊聲一片,姑姑和阿姨們從外地趕回來見了她爸媽最後一面,鼻涕都不受控制地淌下來,眼哭得像腫了一樣。

姑姑踉著過來,一把扯住了李想想的胳膊,整個人掛在李想想的身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想想啊,你沒爸爸了,快,再看你爸爸最後一眼。”

說著,就要扯著李想想往前走,被其他人攔住了。

人都燒了,再看一眼,不會改變什麽,只會更傷心。

姑姑一下癱坐在地,雙手重重拍打著大腿,任誰拉都拉不起來。

接過人遞來的紙巾,擤了一下鼻子,仍在哭,一傷心,嘴也不饒人了,逮誰說誰:“這都什麽事啊!好好一個家就被作散了。”說著,看向一滴淚也不流的李想想,氣更大了。

“想想,你怎麽不哭啊!那可是你爸爸!你爸爸死了!”

“都是你那個媽!她殺了你爸爸!要不是她死了,我非得讓她償命……”

“讓我爸媽白發人送黑發人,她怎麽狠得下心啊……”

……

幾句話一出,還在悲傷中的阿姨反嗆。

死的人是李想想的媽媽,也是她的姐妹,人現在已經沒了,她不許別人還要說死人的壞話。

“要不是你那弟弟沒用!我姐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我姐是被你弟坑害死的!”

“……就留下想想一個人!都是你們一家人害得!”

……

爭吵聲蓋過了火爐子裏的火星子亂蹦的聲音。

一片混亂,工作人員喝止了,才停了下來。

“要是再鬧!都出去!別讓死的人還死得不安生!”

姑姑頭有些暈,鬧得累了,最後是被人背出去的。

阿姨趕了太久的路,傷心過度,體力不支,也被人扶了出去。

按照火葬場的規矩,死了的人,一家可以出五個人來送最後一程。

爺爺奶奶身體不好,不忍心讓他們再看這一幕,外公外婆去世得早,娘家人裏只來了母親的一個妹妹。

妹妹身體不好,是她的子女送她過來的。

家裏親屬多了,誰都爭著要來。

但名額只有五個,必須要自己協調。

協調到最後,誰都不願意讓一步。

沒法子,姑姑阿姨們只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她死了雙親,嘴皮子都要磨幹了,才又多了兩個送行的名額。

但要求,必須是親屬。

不過,經這麽一鬧,只剩她一個人留在這裏了。

火化爐裏的人漸漸沒了面目,燒到最後,只剩下了幾塊大的骨頭和灰。

被挑揀得裝進了早準備好的盒子裏,最後被埋葬在一方墓地裏,一生就畫上了句點,再也感知不到一年四季的變化了。

李想想看著墓碑上緊挨在一塊的兩個名字:李遠傑和王冬媛。

兩個人吵了一輩子,死後還是埋在了一起。

香燭一點,紙錢一蓋。

他們以後就住這裏了。

墓地選在了半山腰上,從這裏眺望,除了一座座墳頭,還能看見一條正在修的公路。

賣墓地的老板說,這是一塊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山倒是看見了,水卻只有一條臭水溝,還挨在幾畝地邊上。

路不好走,墓地還在半山腰上,爺爺奶奶身體不便,就沒有來。

李想想站在一旁,看著姑姑和阿姨擺了一地的酒菜,嘴裏還在念叨著什麽,念著念著就開始哭起來。

一哭就一發不可收拾。

要不是有人拉著她們,她們能伏在墓碑上,將墓碑都哭倒了。

“姐姐。”姑姑的小女兒輕輕地抱住李想想,頭埋在她的脖頸處輕輕地啜泣。

風一吹,她聞到了兩種不同的味道。

一種淡淡的,很好聞的香水味,另一種便是她身上的洗衣粉的味道。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她有種錯覺,有一種,她在做夢的錯覺。

她多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她的父母也並沒有死……

“想想,來,跪這磕個頭。”

一句話,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李想想僵硬地轉頭,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她眼圈忽地泛紅,但她強忍著,沒有哭。

姑姑把她拉到墓碑前:“想想,來,磕個頭。”

“和你爸爸媽媽再好好道別一句……”

她就像個被擺弄的木偶,機械地完成了他們所要她做的一切。

天要黑了,所有人都將悲傷丟在了半山腰上,除了李想想。

李想想站在墓地前,看著浩浩蕩蕩的隊伍慢慢走下去,她一個人落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們全部都在往山下走,沒有人註意到她。

李想想往下走了一層臺階,就看見了梁韞。

他站在臺階拐彎處,手上還夾著一根只剩半截的煙,雖然高但薄瘦,被拐彎處種的一棵大樹擋得嚴嚴實實。

看到她了,梁韞將還剩半截的煙往地上一丟,用腳踩滅了。

“走吧。”梁韞看向她,整個人比他剛見到她時還消瘦了一大圈,風一吹,就能將她吹跑了。

李想想和梁韞走到墓園門口,發現先前來的幾輛車都開走了,只剩下了兩輛車停在路邊。

他們一走近,姑姑就從車裏下來。

她已經將身上穿的黑色衣服換成了一件丹青真絲襯衣。

“想想,”姑姑從挎包裏拿出一個信封,塞到李想想的手中,“這個收下,是姑姑的一點小心意。”

“姑姑幫不上其他忙。”姑姑哽咽道,眼圈都紅紅的。

死的人是她的親弟弟,而殺死她親弟弟的就是她的親弟媳,只留下想想一個人。

她想過將想想接去身邊照顧,可是,她自己兩個孩子都無暇顧及。

一點錢,不多,卻是她的心意。

李想想沒推脫,她現在真的很需要錢。

姑姑看了眼低頭不語的李想想,目光又落在梁韞身上。

“你很眼生。”姑姑上下打量著梁韞。

從出殯,到火葬場,再到墓園,他一直在。

“聽想想說,你是遠傑的朋友?”姑姑有些起疑。

她弟弟是個什麽樣的人,她心裏清楚。

眼前的人一表人才,溫文爾雅,怎麽看都不像是和遠傑有牽扯的人。

“我怎麽沒聽遠傑提起過你?”

梁韞聽出了她的話外意,她不信他和李遠傑認識。

“想想說,你常住市裏,一年都不回老家一趟,”梁韞雙手插在口袋裏,微挺了挺背,“很多事都不是很清楚。”

姑姑眼尾跳了跳,她聽出來了,他這是在拿話壓她,暗裏諷她,不常回家,不關心家裏發生了什麽。

她不想和他多說了,轉身看向想想,“想想,”說著,上手輕摸著她幹枯的頭發,“姑姑還有事,待會就不和你一起回去了,司機會送你回去的。”

看著姑姑朝另一輛車走去,李想想張了張嘴,沒出聲。

爺爺奶奶還在家裏等著姑姑回去,想和姑姑說說話。

梁韞盯著她的側臉,語氣淡淡的:“你姑已經走了。”

李想想打開手中的信封,看了一眼,將信封塞到梁韞的手裏。

梁韞掃了一眼信封裏面,如他所想,裏面是一沓錢。

目測,有小一萬。

“這個給我做什麽?”

“還你的錢,”李想想抿了抿起皮的唇,“我欠你很多錢。”

梁韞捏住手中的信封:“李想想,你不欠我的錢,那錢是我借你的。”

梁韞將手中的信封還給她:“這是你姑姑給你的,好好收著。”

李想想看向梁韞,她有時都在想,他是不是她父母給她留下的一盞燈,一盞在黑暗裏照亮她的燈。

風迷了她的眼,她低頭,轉過身,就看見了朝他們走來的松哥和他的小弟。

“喲,都在呢。”松哥穿著松松垮垮的花襯衫,脖子上那條大金鏈晃得刺眼。

頭上的發膠味,隔著這麽遠,李想想都聞得到。

“幾日不見,甚是想念啊,”松哥看向梁韞,“梁闊爺。”

松哥身邊的小弟聽到這個稱呼,一下沒反應過來。

“出手闊綽的爺們。”一下就將差他的錢都填平了,能不叫一聲闊爺嗎!

松哥拍了小弟的背一掌:“叫梁闊爺。”

小弟哈著腰賠著笑:“梁闊爺好!”

松哥沖梁韞點頭致意,眼睛掃到李想想的時候,表情一下就變了。

一看到這小丫頭,他手上的傷就隱隱作痛。

松哥將受了傷的手亮出來,這都是拜這個小丫頭所賜!

看到他手上那傷口,李想想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就是該!

松哥剔了剔牙,沖梁韞招手,示意梁韞過來。

李想想驀地拉住梁韞,松哥那樣貪婪的人,獅子大開口,嘗到甜頭後,就會將他生吞下肚了。

梁韞轉過身,目光落在她拉住他的那只手上,緩緩擡起頭,給李想想一個淡淡的笑,示意她沒事的。

李想想站在原地,看著梁韞和他們走到一處小土堆前。

隔的有點遠,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只看得見松哥露出諂媚的笑,眼角的褶子能擠死只蒼蠅。

松哥身邊的小弟,那見錢眼笑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此番來的目的。

他們就是來要錢的!

李想想手輕攥成拳,心裏的悲傷瞬間化為怒氣,什麽都不顧了,驀地沖上去。

松哥的小弟看見李想想沖過來,下意識地推開松哥:“松哥,小心!”

松哥被推得一踉,小皮鞋尖直接踢到了尖石上。

松哥嘴裏咒罵一句,這可是他新買的鞋!

正想開口罵一句,一轉身就被李想想駭人的表情怵到了,他這手可是被她這個小丫頭結結實實地紮過一刀的!

他應激地將手藏到身後,聲音都有點顫了:“李興,把她給我攔住咯!”

“松哥,怎麽攔!”李興和李想想對峙著,這攔女孩子的事,他也是第一次做,沒經驗啊,他朝松哥投去一記求助的眼神,“松哥!”

“你個廢物你!攔都不會!”松哥拽了拽被風吹亂的領口,腦子飛速運轉。

一個小丫頭,他還不信治不了她!

李想想猙著臉,不等她走兩步,梁韞直接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李想想!”

李想想胡亂掙紮著,嘶吼著:“放開我!”她嗓子都喊劈了,手胡亂地捶在梁韞身上,“放開!”

“回家!”

“你放開我!”李想想惡狠狠地瞪向松哥他們,“十五萬你們都拿去了!還要怎麽樣!”

李興被她的表情嚇到了,小跑到松哥身邊:“松哥,她這不是中邪了吧?”

一個小姑娘,戾氣這麽重,肯定是中邪了。

“瞎說什麽!迷信。”松哥強裝鎮定,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能掀起什麽風浪來。

李想想狠狠咬了梁韞手一口,梁韞吃痛松手。

李想想一跳而下,疾步朝松哥撲去。

李興還沒反應過來,松哥的脖子就被李想想抓出幾道手指印來。

“松哥!”

李興啥也顧不上了,忙將李想想的手扯下來,將李想想往邊一推,一下沒收著力,勁使大了,直接將李想想推出去了。

等梁韞回過神,李想想已經倒地上了。

他心一緊:“李想想!”

他慌忙跑過去,一把搡開李興。

看到李想想不動了,李興也嚇壞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松哥也慌了,他雖然見錢眼開,但不想身上背一條人命啊。

松哥朝李興屁股上踢了一腳:“去看看,去啊!楞著做什麽!”

李興點頭,小步上前去看看李想想還有沒有氣,就被梁韞吼得往後退了兩步。

“滾!”

梁韞看著不省人事的李想想,將她一把抱起。

在松哥和李興的註目下,他們上車去醫院。

李興吸了吸鼻子,看著車他們揚長而去,搓了搓手:“松哥,錢沒要到手啊?”

松哥恨鐵不成鋼地往李興背上打了一掌:“都快鬧出人命了,還要錢,還要錢啊!”

覺得一巴掌打得不夠狠,松哥又將鞋脫下,往李興身上一砸:“你是想我身上背條人命是不是!是不是!”

松哥單腳站立著,看著李興那憨批的樣子,他氣就不打一處來。

“把鞋給我撿回來!”

李興屁顛顛地將鞋撿回來,怕松哥又打他,離松哥三步遠的時候,他急中生智,他將鞋扔到松哥面前。

松哥眼皮子都跳了跳:“新鞋!”就這麽被一扔?!

松哥著急揍他,沒穿鞋的腳一沾地,就被尖石紮了一下,疼得他嗷嗷叫。

他趕忙將鞋穿上,一雙眼裏都要噴出火來:“李興,你就站那,別動!”

“松哥,有話好好說!”眼看松哥的手就要打過來,李興忙撒丫子跑。

“還跑?!”

“松哥!啊!”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