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第三十三
關燈
小
中
大
章第三十三
壩勒洽縣雖然也有河流流經，但畢竟不直接臨近商道，同利斯納縣的規模不可相提並論。
寧素商騎著馬以同左濟宣帶領前去東南邊境巡邊的隊伍相反的方向進入了壩勒洽縣，縣城的確如同她先前調查到的那樣一般算不得大，街道與規劃看起來倒有些像是平蘭的濛河縣。
她今日終於不是先前從上京一路走到這裏時一直保持著的少年打扮。寧素商在進了人稍微多點的地方後便翻身下馬，在馬的左前方牽著它在路上慢慢走著，不語地觀察著這個自己即將暫時居住一段時間的地方。雖然是上午，但依然沒有太陽光投下大地，這顯得整片天空有些陰沈。縣城下面並沒有再設具體的城，寧素商正在走的這條街就可以算是通往壩勒洽縣中心的路。
在壩勒洽縣，外來人雖不算少見，但是寧素商孤身一人的行徑還是惹得許多人偏頭去看。
寧素商在街上牽著自己的馬漫無目的地閑逛，目光飛快地略過街道兩側的建築，終於在縣城中心找到了稱心的旅店。
她先付了五日的租子，又將一路跟著她的馬拴好，再次出門行走在壩勒洽最繁華的街道上，心中思忖自己的調查該如何開始。
說來也巧，寧素商本還在想著該如何先去見見那名日格拉縣令，而正好就有一人在她尋午食的時候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如寧素塵如出一轍的金色微卷的發絲，讓這位男子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顯得十分惹眼。寧素商買了午食後退幾步擠出人群站定朝著那邊望去，只見那名日格拉男子擁有一雙翠色的雙眸，混在人群中同街邊的商販小聲說著話。
寧素商自認為自己的觀察已經非常小心隱蔽了，但那名日格拉男子卻像是從千萬視線中察覺到了寧素商射向自己的、那帶有審視意味的目光，他手中提了油紙包後不動聲色地偏頭精準地看向了寧素商借自己不高的身量掩在人群中的所處之處，卻又像是楞了一下。
也正是這一舉動讓寧素商徹底坐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測。能有如此敏銳的感知，這名日格拉男子就定然不會是尋常之人，而身邊人對他的稱呼也隨他朝著寧素商這邊緩緩走來而更加清晰：“誒呦，賀大人，今日怎的願意上街尋午食啦？”
這名日格拉男子正是寧素商同左濟宣一直懷疑的賀元恩本人。他聽到周圍人的問話，也沒有架子地笑著回了一句：“縣令府的花樣兒都吃膩了，又不忍心勞煩夫人，所以我只能上街尋些新鮮啊。”
旁邊搭話的幾位百姓就著賀元恩的話笑開，有的向他推薦自己喜愛的小食，有的誇讚賀夫人尋了個體貼她的好夫婿，可賀縣令的那句話聽到寧素商耳中，又有另一層可以分析的點。
中原話說得很標準，這是寧素商在心中默默給賀元恩作出的評價。他有著不容忽視的典型日格拉人長相，但是中原話說得就如同土生土長的百姓一般，如果不是他的外貌太惹眼，想來寧素商也未必能從坊間雜亂的對話中一下就提取出這句來。
本來百姓對著這個縣令也沒有什麽畢恭畢敬的模樣，又都忙著快要開春的準備，賀元恩幾句就打發走了身邊的人。他自從看見寧素商所處之處後，就一直表面上揣著一副閑逛的模樣朝這邊徑直走來。
寧素商察覺到了他定然是朝著自己來的，但是也沒生出半分想逃的心思來。她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腰間別著固定曬衣尾端的代行佩，像是由這個動作多了些底氣一般。寧素商不知出於什麽考量先將代行佩從腰側解下塞入衣服裏側，而後宛若無事一般繼續著自己站在路邊就著熱氣吃午食的舉動。
當賀元恩來到寧素商面前時，她還被食物的熱氣以及自己哈氣呼出的白氣蒙了大半張臉。寧素商從看到賀元恩朝自己來的時候，就順著街道走到了人群不那麽多的地方，眼下賀元恩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周圍也竟沒什麽人。
寧素商像是沒註意到身旁有人一般繼續專心同自己的午食作鬥爭，賀元恩見她這般模樣，提著油紙包的手緊了緊，先行開口道：“這位姑娘，似乎不是壩勒洽本地人啊。”
賀元恩那雙翠色的眸子一直看著對方的舉動，卻保持在一個不逾矩的程度上。寧素商察覺到對方望向自己的視線並無多少敵意，也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後緩緩擡頭。
對方的身量比左濟宣還要高些，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賀元恩像是註意到了這一點，輕輕走了幾步來到一個比寧素商所站之處地勢矮些的地方，靜靜等著對方的下一句話。
“公子說得不錯。我非壩勒洽縣人，此番經過也是作出游暫居的打算。”寧素商沖他微微行了一禮，擡眸笑道。
賀元恩點了點頭，待她話音甫落立馬接上對方的話：“不瞞姑娘，我名賀元恩，乃壩勒洽縣的縣令，不知可否知曉姑娘芳名？”
寧素商沈吟不過幾息，便將自己先前同左濟宣編造的假名緩緩道出：“賀大人不必多禮。我姓言，單名一個秋字。”
“姑娘的名字倒像是中原人的名字呢。”賀元恩感嘆一句，但話中好像又另有所指。寧素商則是回之以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充作讚美盡數收下。
但她此番故意同賀元恩接觸，存的自然也不是裝傻之意。再睜眼時，她的笑意已經不達眼底。
她面上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說出的話在冒失之餘也添了些弦外之音：“賀大人生的模樣同日格拉人一般，我的名字像是中原人，我們都一樣奇特呢。”
寧素商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只見自己的話並沒有讓他產生哪怕一瞬的不自在。
賀元恩爽朗地笑了幾聲誇讚了一句她奇特的想法，接著出言發問：“那，不知言小姐是否已尋到落腳之處啊？可別是我壩勒洽招待不周才是。”
寧素商笑了笑，將方才自己尋到的客棧講與他聽。午後的時光漸漸就要過去，街上閑逛的人也少了許多，賀元恩應下她說的話，暗暗回想著這家客棧在壩勒洽縣的具體位置。
雖說現下流經壩勒洽的那條河尚未化冰，由此河溝通外界的壩勒洽東部也更無半分流動的生氣，但賀元恩要處理的事務還有許多。加之以他顯眼的外貌與身份，再留在此處與寧素商打太極已不是上佳的選擇了。
思忖至此，賀元恩索性先行結束了話題。他活動了活動因微微俯身而有些僵硬的身軀，呼出一大口白氣晃了晃帶著靜電的頭發，同寧素商告別：“可惜我今日仍有公務在身，就不與言小姐多做客套了。希望言小姐在壩勒洽縣游玩得愉快。”
寧素商微笑著也同他道別，可是看著對方轉身將那雙過於銳利的翠色眸子掩在隨他動作飄揚在空中的金色發絲中，有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她心中。
……俄訶來涅特。寧素塵曾在自己離都前非常鄭重地同自己說著要記住這個名字，而寧素商本人在前來壩勒洽縣的路上也曾設想過這個名字的主人會為何人。此時她看著對方同他人都不同的金色微卷的發絲，抿了抿嘴唇。
寧素商悄然擡手摸上被她塞進衣服裏側的代行佩，像是要從這個動作中下定決心一般。而在她看不見之處，轉過身的賀元恩幾乎是在她擡手的一瞬間就瞇起了翠色的雙眸，卻又被她接下來吐出的幾個音節定在了原地。
“……俄訶來涅特。”寧素商隨著賀元恩離開的動作輕輕念著這個名字，聲音細小幾若喃喃。但她還是滿意地看到對方隨著她的話而側身回眸的動作。
賀元恩記不清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他在停住腳步的那一瞬間就下意識地找尋到了記憶中的動作流程。寧素商只覺他臉上已無半分先前掛著的禮節性微笑，沒什麽感情的目光更顯銳利，而賀元恩本人宛如眨眼間便再次來到了她的身邊，不動聲色地伸手就要去握自己的手腕。
寧素商雖算不得武學精通，可身為前任代行，在他的動作下掙出一兩息還是可以一搏的。賀元恩伸出去要抓她的手握了個空，他當機立斷改變動作跟隨著對方的行動，卻又猝不及防地握上寧素商正置於手心的代行佩。
賀元恩如同被靜電所擊一般猝然收回自己的手。他停下所有動作，翠色的雙瞳直勾勾地盯著那塊玉佩，又不知出於什麽心情瞇了瞇眸子長呼一口白氣收了方才那般淩厲的架勢。寧素商只覺自己那後怕的心跳聲不斷錘擊著被凍得有些失去知覺的耳朵，她手中緊緊握著還帶著身體餘溫的代行佩，其下裝飾的流蘇隨著主人的動作在二人僵持的局面中突兀地晃著。
寧素商看到對方不甘心地收回了手，她唇角勾起一個游刃有餘的笑，同寧素塵在元春宴那晚的笑如出一轍。她不急不慢地把玉佩又掛回到曬衣在腰右側紮緊尾端之處，整暇以待一般等候著對方先行開口。
賀元恩縱使再想讓寧素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壩勒洽的土地上，在見到代行佩的那一瞬間也只好作罷。一瞬間，這塊普通卻又珍貴的玉佩背後代表著的所有意思在他腦海中幾欲要過了個遍，他面上恢覆了先前那般和藹的笑容，擡手緩緩理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發絲：“前任代行大人、寧大小姐，我不知該如何稱呼您才是。”
“言小姐就好。”寧素商輕輕點一點頭，示意對方不用在意這些虛禮。
賀元恩也沒生半分別的心思，就著寧素商的話繼續道：“好，言小姐，現下時辰不早，不如前去縣令府中一敘？”
寧素商應了一聲便乖巧地跟著他回府，像是全然不怕賀元恩會在路上給她設套一般，看得對方也不由得感嘆這位前任代行大人的膽識與底氣。
縣令府算不得大，只有定南侯府的一半不到，同代行府與王殿就更無法相比了，他們在踏入縣令府的那一刻就有一名女子在幾名近侍外侍的簇擁下快步向前。
寧素商冷眼看著身側的縣令大人，只看賀元恩在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還是不受控制地眉眼緩和了些，他仔細幫那名女子將披風攏好，輕聲問道：“夫人怎的這種天氣還在外面待著？”
寧素商順著二人交疊的手將目光移到縣令夫人身上，卻看到了對方明顯隆起的肚子，想來應是有孕在身，且月份已經不小了。
縣令夫人姓柳，就像是要襯她的中原語姓氏一般，柳夫人身上的披風繡了翠色的柳葉點綴，倒是同賀元恩翠色的雙眸相得益彰。她順著自己丈夫的身影向後望去，目光掃到寧素商時微微一楞，小聲同賀元恩說著：“夫君是還有貴客嘛？那我先不打擾你們了，我早先吩咐了外侍備下熱粥，待會兒我叫他們送過去。”
賀元恩用自己的手握著對方的手替她暖了暖，也就著這個姿勢小聲地說著：“勞煩夫人費心了，待我同貴客商談完再去看你，先跟著近侍們回去吧，千萬小心路滑。”
柳夫人被一眾擔心她的近侍外侍簇擁著向後院走去，不過多時前院又只留下賀元恩、寧素商同府中的外侍們了。賀元恩一直目送著柳夫人走出自己的視野範圍後才不舍地收回目光，他引著身側的寧素商向自己會客的正院走去，路上輕聲朝她道著歉：“……倒是讓言小姐看笑話了。”
寧素商想到方才那般溫情的場面，不由得想到了此時應還在趕路的左濟宣，緩緩呼了口氣。她擺了擺手示意無事：“哪有笑話一說，賀縣令同夫人琴瑟和鳴，孩子定也是冰雪聰明，我應向你們致以風雪的祝福才是。”
哪怕方才二人間的氣氛已是如此緊張，可賀元恩還是認認真真領了前任代行大人的祝福並謝下：“多謝言小姐的祝福。我替家妻與我未出世的孩兒謝過彌今勒都和大人。”
兩人談話間便已走到屋內。寧素商小心擡腳跨過比上京城內略高些的門檻，抖了抖披風上沾染的落雪與末端的雪泥。
賀元恩將自己的大氅粗粗折了兩下便置於一邊，他甫一坐定在位置上便徑直朝著寧素商開口：“言小姐此行，不知是有何種要事在身？”
寧素商聽他矢口不提方才自己說出口的“俄訶來涅特”，本還想再試探幾句，可又不想將對方逼急了，只能先順著因柳夫人的出現而平覆的氣氛向下：“不瞞賀縣令，不知賀縣令可否聽說過一個名字——原雪。”
賀元恩嘆了口氣，雖然沒有直接回答對方，可寧素商已基本明白了這些事情背後那隱約出現的真相，心下稍安。
俄訶來涅特是寧素塵提供的日格拉語人名，而正是這個名字改變了賀元恩的行動。同時看對方聽到“原雪”二字後的反應，應也是知曉這個名字的。至此，原雪與寧素塵之間的聯系才算是可以大致確定下來。
寧素商沒等賀元恩答話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言秋不過是原雪的繼姐而已，此番我前來壩勒洽縣也只是想了解這個妹妹的過往，想必賀縣令應已知曉我的來意才是。”
賀元恩的目光再一次掃向寧素商腰間掛著的那塊看似普通的玉佩，緩緩嘆了口氣：“……無論如何，言小姐能知道這些，想必原雪小姐本人定然也是默許的。”
“既然是她本人的意願，那我與言小姐行方便便是。”他終於是松了口，像是卸下了什麽東西一般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寧素商卻還沒放松，她依然是那般正襟危坐的模樣，看著對方又開口道出幾句話：“言小姐只需向大家說明您是原雪小姐的繼姐便可，雖說原雪小姐自在壩勒洽縣失蹤後已有將近十年，可街坊們都應還記得她。”
寧素商應下賀元恩的話，將其默默記在心裏。她聽到對方的聲音漸息，緩緩擡眸，碧藍色的淺色雙瞳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默默映著室內這一隅的全貌。
“賀縣令可知……名為‘拉斯卡維’者是為何人？” 她試探著開口，緩緩問著一個早在元春宴當晚就植根在她心中的問題。
賀元恩卻並沒第一時間給她答覆。寧素商側目去瞧他面上的表情，只覺無比覆雜。這個問題後跟隨的是長久的沈默，寧素商本以為對方已經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了，卻還是聽得他模棱兩可地開口：“……既然原小姐並未向言小姐說明，那言小姐親自去問便可知。”
寧素商知道這個名字定是一個比俄訶來涅特還要重要的名字，也不再追問，頷一頷首起身便要走。
賀元恩見她將欲離開，便先差著身側的近侍將柳夫人先前吩咐好的熱粥備一份給寧素商帶上，待近侍領了指令暫離後，他才同寧素商小聲說道：“言小姐在壩勒洽縣的活動，既是原雪小姐默許的，我便不會多加幹涉。至於剩下的事情，皆看您自己的行動了。”
寧素商也沒有立刻回答他。她面色如常，像是從未聽到過賀元恩的話一般，直到她從形色匆忙的近侍手中接過熱粥道了謝後才輕輕加上一句：“……原雪是我的妹妹，我自會盡心盡力，賀縣令還請放心。”
賀元恩揮揮手表示自己不送了，寧素商提著東西一攏披風轉身，她腰側的代行佩在有些壓抑的灰蒙天空之下依然盡職地反射著光線，可照出的卻是不怎麽和安的天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壩勒洽縣雖然也有河流流經，但畢竟不直接臨近商道，同利斯納縣的規模不可相提並論。
寧素商騎著馬以同左濟宣帶領前去東南邊境巡邊的隊伍相反的方向進入了壩勒洽縣，縣城的確如同她先前調查到的那樣一般算不得大，街道與規劃看起來倒有些像是平蘭的濛河縣。
她今日終於不是先前從上京一路走到這裏時一直保持著的少年打扮。寧素商在進了人稍微多點的地方後便翻身下馬，在馬的左前方牽著它在路上慢慢走著，不語地觀察著這個自己即將暫時居住一段時間的地方。雖然是上午，但依然沒有太陽光投下大地，這顯得整片天空有些陰沈。縣城下面並沒有再設具體的城，寧素商正在走的這條街就可以算是通往壩勒洽縣中心的路。
在壩勒洽縣，外來人雖不算少見，但是寧素商孤身一人的行徑還是惹得許多人偏頭去看。
寧素商在街上牽著自己的馬漫無目的地閑逛，目光飛快地略過街道兩側的建築，終於在縣城中心找到了稱心的旅店。
她先付了五日的租子，又將一路跟著她的馬拴好，再次出門行走在壩勒洽最繁華的街道上，心中思忖自己的調查該如何開始。
說來也巧，寧素商本還在想著該如何先去見見那名日格拉縣令，而正好就有一人在她尋午食的時候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如寧素塵如出一轍的金色微卷的發絲，讓這位男子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顯得十分惹眼。寧素商買了午食後退幾步擠出人群站定朝著那邊望去，只見那名日格拉男子擁有一雙翠色的雙眸，混在人群中同街邊的商販小聲說著話。
寧素商自認為自己的觀察已經非常小心隱蔽了，但那名日格拉男子卻像是從千萬視線中察覺到了寧素商射向自己的、那帶有審視意味的目光，他手中提了油紙包後不動聲色地偏頭精準地看向了寧素商借自己不高的身量掩在人群中的所處之處，卻又像是楞了一下。
也正是這一舉動讓寧素商徹底坐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測。能有如此敏銳的感知，這名日格拉男子就定然不會是尋常之人，而身邊人對他的稱呼也隨他朝著寧素商這邊緩緩走來而更加清晰：“誒呦，賀大人，今日怎的願意上街尋午食啦？”
這名日格拉男子正是寧素商同左濟宣一直懷疑的賀元恩本人。他聽到周圍人的問話，也沒有架子地笑著回了一句：“縣令府的花樣兒都吃膩了，又不忍心勞煩夫人，所以我只能上街尋些新鮮啊。”
旁邊搭話的幾位百姓就著賀元恩的話笑開，有的向他推薦自己喜愛的小食，有的誇讚賀夫人尋了個體貼她的好夫婿，可賀縣令的那句話聽到寧素商耳中，又有另一層可以分析的點。
中原話說得很標準，這是寧素商在心中默默給賀元恩作出的評價。他有著不容忽視的典型日格拉人長相，但是中原話說得就如同土生土長的百姓一般，如果不是他的外貌太惹眼，想來寧素商也未必能從坊間雜亂的對話中一下就提取出這句來。
本來百姓對著這個縣令也沒有什麽畢恭畢敬的模樣，又都忙著快要開春的準備，賀元恩幾句就打發走了身邊的人。他自從看見寧素商所處之處後，就一直表面上揣著一副閑逛的模樣朝這邊徑直走來。
寧素商察覺到了他定然是朝著自己來的，但是也沒生出半分想逃的心思來。她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腰間別著固定曬衣尾端的代行佩，像是由這個動作多了些底氣一般。寧素商不知出於什麽考量先將代行佩從腰側解下塞入衣服裏側，而後宛若無事一般繼續著自己站在路邊就著熱氣吃午食的舉動。
當賀元恩來到寧素商面前時，她還被食物的熱氣以及自己哈氣呼出的白氣蒙了大半張臉。寧素商從看到賀元恩朝自己來的時候，就順著街道走到了人群不那麽多的地方，眼下賀元恩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周圍也竟沒什麽人。
寧素商像是沒註意到身旁有人一般繼續專心同自己的午食作鬥爭，賀元恩見她這般模樣，提著油紙包的手緊了緊，先行開口道：“這位姑娘，似乎不是壩勒洽本地人啊。”
賀元恩那雙翠色的眸子一直看著對方的舉動，卻保持在一個不逾矩的程度上。寧素商察覺到對方望向自己的視線並無多少敵意，也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後緩緩擡頭。
對方的身量比左濟宣還要高些，她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賀元恩像是註意到了這一點，輕輕走了幾步來到一個比寧素商所站之處地勢矮些的地方，靜靜等著對方的下一句話。
“公子說得不錯。我非壩勒洽縣人，此番經過也是作出游暫居的打算。”寧素商沖他微微行了一禮，擡眸笑道。
賀元恩點了點頭，待她話音甫落立馬接上對方的話：“不瞞姑娘，我名賀元恩，乃壩勒洽縣的縣令，不知可否知曉姑娘芳名？”
寧素商沈吟不過幾息，便將自己先前同左濟宣編造的假名緩緩道出：“賀大人不必多禮。我姓言，單名一個秋字。”
“姑娘的名字倒像是中原人的名字呢。”賀元恩感嘆一句，但話中好像又另有所指。寧素商則是回之以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充作讚美盡數收下。
但她此番故意同賀元恩接觸，存的自然也不是裝傻之意。再睜眼時，她的笑意已經不達眼底。
她面上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說出的話在冒失之餘也添了些弦外之音：“賀大人生的模樣同日格拉人一般，我的名字像是中原人，我們都一樣奇特呢。”
寧素商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只見自己的話並沒有讓他產生哪怕一瞬的不自在。
賀元恩爽朗地笑了幾聲誇讚了一句她奇特的想法，接著出言發問：“那，不知言小姐是否已尋到落腳之處啊？可別是我壩勒洽招待不周才是。”
寧素商笑了笑，將方才自己尋到的客棧講與他聽。午後的時光漸漸就要過去，街上閑逛的人也少了許多，賀元恩應下她說的話，暗暗回想著這家客棧在壩勒洽縣的具體位置。
雖說現下流經壩勒洽的那條河尚未化冰，由此河溝通外界的壩勒洽東部也更無半分流動的生氣，但賀元恩要處理的事務還有許多。加之以他顯眼的外貌與身份，再留在此處與寧素商打太極已不是上佳的選擇了。
思忖至此，賀元恩索性先行結束了話題。他活動了活動因微微俯身而有些僵硬的身軀，呼出一大口白氣晃了晃帶著靜電的頭發，同寧素商告別：“可惜我今日仍有公務在身，就不與言小姐多做客套了。希望言小姐在壩勒洽縣游玩得愉快。”
寧素商微笑著也同他道別，可是看著對方轉身將那雙過於銳利的翠色眸子掩在隨他動作飄揚在空中的金色發絲中，有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她心中。
……俄訶來涅特。寧素塵曾在自己離都前非常鄭重地同自己說著要記住這個名字，而寧素商本人在前來壩勒洽縣的路上也曾設想過這個名字的主人會為何人。此時她看著對方同他人都不同的金色微卷的發絲，抿了抿嘴唇。
寧素商悄然擡手摸上被她塞進衣服裏側的代行佩，像是要從這個動作中下定決心一般。而在她看不見之處，轉過身的賀元恩幾乎是在她擡手的一瞬間就瞇起了翠色的雙眸，卻又被她接下來吐出的幾個音節定在了原地。
“……俄訶來涅特。”寧素商隨著賀元恩離開的動作輕輕念著這個名字，聲音細小幾若喃喃。但她還是滿意地看到對方隨著她的話而側身回眸的動作。
賀元恩記不清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他在停住腳步的那一瞬間就下意識地找尋到了記憶中的動作流程。寧素商只覺他臉上已無半分先前掛著的禮節性微笑，沒什麽感情的目光更顯銳利，而賀元恩本人宛如眨眼間便再次來到了她的身邊，不動聲色地伸手就要去握自己的手腕。
寧素商雖算不得武學精通，可身為前任代行，在他的動作下掙出一兩息還是可以一搏的。賀元恩伸出去要抓她的手握了個空，他當機立斷改變動作跟隨著對方的行動，卻又猝不及防地握上寧素商正置於手心的代行佩。
賀元恩如同被靜電所擊一般猝然收回自己的手。他停下所有動作，翠色的雙瞳直勾勾地盯著那塊玉佩，又不知出於什麽心情瞇了瞇眸子長呼一口白氣收了方才那般淩厲的架勢。寧素商只覺自己那後怕的心跳聲不斷錘擊著被凍得有些失去知覺的耳朵，她手中緊緊握著還帶著身體餘溫的代行佩，其下裝飾的流蘇隨著主人的動作在二人僵持的局面中突兀地晃著。
寧素商看到對方不甘心地收回了手，她唇角勾起一個游刃有餘的笑，同寧素塵在元春宴那晚的笑如出一轍。她不急不慢地把玉佩又掛回到曬衣在腰右側紮緊尾端之處，整暇以待一般等候著對方先行開口。
賀元恩縱使再想讓寧素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壩勒洽的土地上，在見到代行佩的那一瞬間也只好作罷。一瞬間，這塊普通卻又珍貴的玉佩背後代表著的所有意思在他腦海中幾欲要過了個遍，他面上恢覆了先前那般和藹的笑容，擡手緩緩理了理自己有些淩亂的發絲：“前任代行大人、寧大小姐，我不知該如何稱呼您才是。”
“言小姐就好。”寧素商輕輕點一點頭，示意對方不用在意這些虛禮。
賀元恩也沒生半分別的心思，就著寧素商的話繼續道：“好，言小姐，現下時辰不早，不如前去縣令府中一敘？”
寧素商應了一聲便乖巧地跟著他回府，像是全然不怕賀元恩會在路上給她設套一般，看得對方也不由得感嘆這位前任代行大人的膽識與底氣。
縣令府算不得大，只有定南侯府的一半不到，同代行府與王殿就更無法相比了，他們在踏入縣令府的那一刻就有一名女子在幾名近侍外侍的簇擁下快步向前。
寧素商冷眼看著身側的縣令大人，只看賀元恩在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還是不受控制地眉眼緩和了些，他仔細幫那名女子將披風攏好，輕聲問道：“夫人怎的這種天氣還在外面待著？”
寧素商順著二人交疊的手將目光移到縣令夫人身上，卻看到了對方明顯隆起的肚子，想來應是有孕在身，且月份已經不小了。
縣令夫人姓柳，就像是要襯她的中原語姓氏一般，柳夫人身上的披風繡了翠色的柳葉點綴，倒是同賀元恩翠色的雙眸相得益彰。她順著自己丈夫的身影向後望去，目光掃到寧素商時微微一楞，小聲同賀元恩說著：“夫君是還有貴客嘛？那我先不打擾你們了，我早先吩咐了外侍備下熱粥，待會兒我叫他們送過去。”
賀元恩用自己的手握著對方的手替她暖了暖，也就著這個姿勢小聲地說著：“勞煩夫人費心了，待我同貴客商談完再去看你，先跟著近侍們回去吧，千萬小心路滑。”
柳夫人被一眾擔心她的近侍外侍簇擁著向後院走去，不過多時前院又只留下賀元恩、寧素商同府中的外侍們了。賀元恩一直目送著柳夫人走出自己的視野範圍後才不舍地收回目光，他引著身側的寧素商向自己會客的正院走去，路上輕聲朝她道著歉：“……倒是讓言小姐看笑話了。”
寧素商想到方才那般溫情的場面，不由得想到了此時應還在趕路的左濟宣，緩緩呼了口氣。她擺了擺手示意無事：“哪有笑話一說，賀縣令同夫人琴瑟和鳴，孩子定也是冰雪聰明，我應向你們致以風雪的祝福才是。”
哪怕方才二人間的氣氛已是如此緊張，可賀元恩還是認認真真領了前任代行大人的祝福並謝下：“多謝言小姐的祝福。我替家妻與我未出世的孩兒謝過彌今勒都和大人。”
兩人談話間便已走到屋內。寧素商小心擡腳跨過比上京城內略高些的門檻，抖了抖披風上沾染的落雪與末端的雪泥。
賀元恩將自己的大氅粗粗折了兩下便置於一邊，他甫一坐定在位置上便徑直朝著寧素商開口：“言小姐此行，不知是有何種要事在身？”
寧素商聽他矢口不提方才自己說出口的“俄訶來涅特”，本還想再試探幾句，可又不想將對方逼急了，只能先順著因柳夫人的出現而平覆的氣氛向下：“不瞞賀縣令，不知賀縣令可否聽說過一個名字——原雪。”
賀元恩嘆了口氣，雖然沒有直接回答對方，可寧素商已基本明白了這些事情背後那隱約出現的真相，心下稍安。
俄訶來涅特是寧素塵提供的日格拉語人名，而正是這個名字改變了賀元恩的行動。同時看對方聽到“原雪”二字後的反應，應也是知曉這個名字的。至此，原雪與寧素塵之間的聯系才算是可以大致確定下來。
寧素商沒等賀元恩答話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言秋不過是原雪的繼姐而已，此番我前來壩勒洽縣也只是想了解這個妹妹的過往，想必賀縣令應已知曉我的來意才是。”
賀元恩的目光再一次掃向寧素商腰間掛著的那塊看似普通的玉佩，緩緩嘆了口氣：“……無論如何，言小姐能知道這些，想必原雪小姐本人定然也是默許的。”
“既然是她本人的意願，那我與言小姐行方便便是。”他終於是松了口，像是卸下了什麽東西一般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寧素商卻還沒放松，她依然是那般正襟危坐的模樣，看著對方又開口道出幾句話：“言小姐只需向大家說明您是原雪小姐的繼姐便可，雖說原雪小姐自在壩勒洽縣失蹤後已有將近十年，可街坊們都應還記得她。”
寧素商應下賀元恩的話，將其默默記在心裏。她聽到對方的聲音漸息，緩緩擡眸，碧藍色的淺色雙瞳中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默默映著室內這一隅的全貌。
“賀縣令可知……名為‘拉斯卡維’者是為何人？” 她試探著開口，緩緩問著一個早在元春宴當晚就植根在她心中的問題。
賀元恩卻並沒第一時間給她答覆。寧素商側目去瞧他面上的表情，只覺無比覆雜。這個問題後跟隨的是長久的沈默，寧素商本以為對方已經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了，卻還是聽得他模棱兩可地開口：“……既然原小姐並未向言小姐說明，那言小姐親自去問便可知。”
寧素商知道這個名字定是一個比俄訶來涅特還要重要的名字，也不再追問，頷一頷首起身便要走。
賀元恩見她將欲離開，便先差著身側的近侍將柳夫人先前吩咐好的熱粥備一份給寧素商帶上，待近侍領了指令暫離後，他才同寧素商小聲說道：“言小姐在壩勒洽縣的活動，既是原雪小姐默許的，我便不會多加幹涉。至於剩下的事情，皆看您自己的行動了。”
寧素商也沒有立刻回答他。她面色如常，像是從未聽到過賀元恩的話一般，直到她從形色匆忙的近侍手中接過熱粥道了謝後才輕輕加上一句：“……原雪是我的妹妹，我自會盡心盡力，賀縣令還請放心。”
賀元恩揮揮手表示自己不送了，寧素商提著東西一攏披風轉身，她腰側的代行佩在有些壓抑的灰蒙天空之下依然盡職地反射著光線，可照出的卻是不怎麽和安的天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