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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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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三十一

寧素塵闔眼埋在姐姐的脖頸側久久沒有擡頭。寧素商雖伸出手臂環上了對方的背,但一時之間也拿不準這個妹妹到底在想些什麽,自然就不知道該如何出言打破著有些難熬的寂靜。

左濟宣仍然站在一旁,他看出寧素商似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便嘆了口氣自己先出言打破沈默:“……代行大人,您只是進來向我道謝的,請註意時辰。”

寧素塵終於在寧素商的懷中動了動,她深呼吸了一下放開對方,退後幾步站定。

寧素商看著面前身量略遜於自己的繼妹,動了動嘴剛想說些什麽緩和氣氛,卻又被對方搶了先:“……你們放心,我不會把姐姐的事情說出去的。”

寧素商還是第一次在這個從來都是說話溫溫柔柔的繼妹口中聽到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煩躁語氣。她輕輕仰頭與她對視,盡量溫柔地開口:“素塵,你是早就知曉我會隨定南侯府世子離都的吧?”

寧素塵自放開寧素商後便一直垂著頭,任憑那些淩亂的金色發絲將她的面龐遮擋住。她隨意地甩了甩頭發,看起來並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左濟宣看著寧素塵似是偷偷擡手抹了一把臉上,心中有些猜測,他的語氣也放了緩,再一次提醒道:“代行大人不能在我的車中待太久,否則車外您的近侍與儀仗該擔心了。”

寧素塵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他們出發巡邊的行程不能耽擱太久,所以胡亂點了點頭,先朝著左濟宣行了一禮:“方才車外多有得罪,抱歉。世子能助我查清元春宴當晚之事,我也是真真切切感恩在心的。”

她俯下身子就沒有自行起身,像是在等左濟宣消氣。左濟宣見她這副模樣,本抱臂在一旁冷眼看著不怎麽想搭理,最後還是舒了口氣上前兩步把她虛扶起來:“……看在前任代行大人的面子上。”

寧素塵也知曉自己方才步步緊逼定然是給他留了很壞的印象,便知趣地也不多留。她最後擡眸看了看一旁的寧素商,細細用目光描摹著對方的面龐。在確認的確是她本人後,寧素塵才緩緩出言道:“姐姐,我最後同你說兩句話吧。”

寧素商偏頭與寧素塵四目交接,只見得對方湛藍色的雙眸中盡是凝重之色,像是下定了很大決心之後才開口一般:“……第一,小心王上;第二,記住一個名字——‘俄訶來涅特’。”

她說完便提著衣服下擺準備往外走,直到準備掀開車簾時才像是想起來了什麽一般嗤笑一聲小聲開口:“呵,不知我這代行還能當多久。罷了,就待我先放肆這一次吧。”

寧素塵保持著撫上車簾的動作轉身回眸,鄭重地朝著二人道了一句:“彌今勒都和代行,尼日木艮·彌今勒,向二位致以來自風雪的祝福。”

接著她便是頭也不回的跳下了車,寧素商在車內都能清晰地聽到夏梅在小聲問她怎麽去了這麽久,而她們返回代行儀仗的腳步聲卻隨著話語漸漸遠去。

寧素商嘆了口氣,隨手攏了攏被寧素塵方才一番動作弄亂的頭發,偏過頭去問左濟宣:“……你怎麽看?”

左濟宣向衛川下達了繼續行進的命令後先是上前幾步,上下仔細檢查了一番她確實沒有被寧素塵在身上放了什麽東西才淺淺松了口氣。他輕輕牽著對方的手把寧素商拉到座位上坐下,並沒急著答覆她。

寧素商此時心緒有些亂,她擡手揉亂了才整理過的頭發,不過又被左濟宣輕輕握住手腕以一種溫柔但是不容拒絕的力氣拉開。

左濟宣看著她眉頭緊鎖的模樣,知道她定然還是為方才的那些事所擾,嘆了口氣同她慢慢說著話幫助她冷靜下來:“方才代行大人說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否?一個是小心王上,一個是記住一個人名,不若先把這個人名謄寫下來吧。”

寧素商下意識地緊緊握著對方的手臂似是正在回歸冷靜。她做了一個深呼吸,又用發涼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頰,呼出一口氣:“你說得對,我先把這個人名記下來。”

左濟宣早有準備,他桌子上本就放著些紙筆資料,所以挪了挪位置讓她寫下來。他在一旁看著,隨著她的筆跡輕輕念道:“俄訶來涅特。聽起來倒像是個日格拉人名。”

寧素商心緒逐漸平覆,她的聲音也不似方才那般無措。聽到左濟宣的問題,她撂下筆轉頭看向對方認真的神情輕輕笑了聲,點了點對方的鼻尖:“雖不太能算得上是個人名,但‘俄訶來涅特’確實是個日格拉詞匯,如果要用中原語翻譯的話,唔,或許是這個字——‘衛’。”

左濟宣有些不合時宜地想到了衛川,一時有些失笑。不過須臾他便收回了思緒回到這個名字本身:“代行大人想讓你記住這個名字,你有什麽頭緒麽?”

寧素商搖了搖頭,她依然蹙著眉,有些遲疑地開口:“……實話說,我也不知道。雖然日格拉那邊的消息都會遞給代行府,但在我常年處理代行事務之時也未曾結識過叫這個名字的人。”她垂眸視線朝右邊偏轉,“還有那句‘小心王上’,這句話偏讓我有些不安。”

左濟宣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提醒她道:“或許有一點你忘記了,”他看著對方因好奇而轉過的頭,“不知為何,我感到你現在似乎已經完全相信代行大人說的話了,這是為什麽?”

寧素商只覺後背猛然發涼,她碧藍色的雙眸微微睜大,心底湧上一陣後怕。

對啊,自己好似已經完全信任寧素塵了,為什麽呢?是因為方才她在自己面前展露出的那些脆弱嗎?寧素商越想越覺得自己竟然一直沒發現這一點,實在是多少年都沒犯過的低級失誤了。

左濟宣看著她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也知道她已經意識到自己陷入對方的圈套中了。他本還有幾句話想說,但又覺得在對方進行自我糾錯的時候說這些如寧素塵一般有故意誘導之嫌,就先等了等。

寧素商在心中暗罵自己怎的越活越回去了,看到妹妹小心翼翼關心自己的模樣就忘記了她身上諸多數不清的疑點。哪怕寧素塵表現出的那一切都是真,她車裏車外不過幾個呼吸間便能靈活地將假面戴上又摘,也已經足以讓自己為之警惕了。

她呼了口氣,方才失掉的理智又在這一刻回到了寧素商的腦中。她牽起左濟宣搭在膝蓋上的手,輕言道謝:“多謝提醒。中原人常說,‘兼聽則明’,眼下素塵說的話可以先記下,但是也不能全然相信,最終如何還是要靠我自己的判斷才是。”

寧素商見他之前有一瞬間的欲言又止,思忖一會兒便明白他大概的考量了。她握了握對方的手,食指在對方手心小小地畫著圈。左濟宣有那麽一瞬間想要將手抽回來,卻還是貪戀了一會兒就隨她去了。

二人都沒將剩下的話說出口,因為左濟宣知道自己一開口就定然會忍不住反駁寧素塵的“小心王上”那一句,而寧素商一出口可能還會習慣性地袒護自己的家人,所以二人都覺得意會便可,反正左濟宣想要提醒對方不要被寧素塵一時示弱沖昏了頭腦,而寧素商需要時間回到理性思考,各自的目的都已經達成,無需多言。

再之後便是一日無事。上京城周邊的情況左濟宣都清楚,故而外出的時間也算不得長,他便借著還不需要考察的時間再多做些準備以防萬一。

寧素商出了上京城後的這日也很安靜。她離開了王上眼線盤布的上京城,雖知道自己的存在應該早就被其知曉,但她還是松了口氣。

對寧素商來說,車外的風景竟還有些新鮮之感。她先前久居上京,出門也往往身負公務,自然沒有閑情雅致細細觀察景物如何。她借車簾隨寒風一起一落好奇地望向外面,享受著難得的自由時刻。

可惜寧素塵先前對她的說的那些話仍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待到星月初上,天地歸於一片黑暗之際,外面的景物自然也隱於其中消失不見,白日那些被寧素商自己刻意埋藏在心底的記憶與疑點便再一次生動地浮現在她面前。

寧素塵不可能從代行府這邊得到自己已經回到上京城的消息,李夫人對代行府的管理她還是放心的。那麽結合她那句“小心王上”,從最好的方向來解讀的話,或許就是說明寧素塵是從君樺那裏得到自己回到上京城,又要隨定南侯府世子離都的這件事的具體消息的。

可是想到那個具體的名字“俄訶來涅特”,寧素商本有些清楚的思路就又被打斷了。日格拉語的名字,寧素塵日格拉人的長相,日格拉人,日格拉人……

寧素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般突然坐直了身體,看得身側的左濟宣都不由得一楞。

對啊,日格拉人,自己要前去的壩勒洽縣的縣令不正是一名日格拉人嗎。寧素商覺得這或許就是突破點,接著一不做二不休開始翻找自己行李中那些記錄的紙張。

左濟宣被她突如其來的反常舉動搞得摸不清深淺,湊了過去悄悄詢問道:“寧素商,你這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怎麽急急忙忙的。”

寧素商忙著翻找記錄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的紙張,便也沒舍得浪費時間擡頭,直接就著這個姿勢分神回答他道:“我在想壩勒洽縣的縣令叫什麽名字。”

“賀元恩。”左濟宣冷不丁地接話,使得寧素商還在翻找的動作一停。他看著對方終於將頭轉回來看著自己,淺笑一聲繼續道,“壩勒洽縣的縣令雖是日格拉人,但是有一個非常中原化的名字,就喚作賀元恩。”

寧素商抿了抿下唇,這個名字同她方才的猜想其實還是有些出入的,但是好歹兩個名字中有幾個音節還是能對上的。她思忖著反正也確定不了,幹脆不要先把這個名字同具體的人相聯系起來了,不如去了壩勒洽縣再拿這個名字試探一番吧。

她擡眸看向左濟宣等待著自己的答話的面龐,伸手捏了捏,安慰道:“你放心,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方才一直在琢磨‘俄訶來涅特’這個名字,便想到了同為中原人的壩勒洽縣令。”

左濟宣點點頭撐著膝蓋緩緩起身防止閃著腰,算是將這茬揭過了。

上京城郊的夜晚鮮少有人聲,但終歸比起更偏僻的地方來說還算繁華。今日從上京城內出發前去東南邊境的隊伍夜晚決定暫且住店淺淺歇息一晚明晨再出發,所以當馬車緩緩停下的時候,寧素商從車簾的縫隙中窺得了店家門前還掛著的發出暖光的元宵燈籠。

在黑暗中行進了許久的隊伍此時籠罩在光下,所有人的心情都隨著暖色的燈光而為之一振。隊伍不長,左濟宣讓程驚嵐帶著他們先尋到房間歇息,自己則是等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後才緩緩下車。

寧素商與衛川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直到領了鑰匙之後才各自往各自的房間去了。

左濟宣送寧素商回房,在她開門的那一瞬像是想到了什麽,微笑著將寧素商困在自己身體臂膀與墻的這小小一隅之中,他的語氣中帶著些難得的調笑之意:“不知寧大小姐可否請我進去坐坐?”

寧素商被他籠罩在陰影下,看著身側他撐著墻的手臂,霎時間便想起他意有所指的是那一段經歷。她回想著當時的情景,利索地掏鑰匙開門示意他先進:“世子說的哪裏話呀。”

左濟宣順從地先進了門,只見寧素商臉上也堆滿了笑意,像是在強忍著不要笑場一般將流程走完:“世子,可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寧素商被左濟宣一把拽過,直接同他一同坐在了房間內的床上。她不甘示弱地直接環住了對方的腰,順道還摸了摸左濟宣腰間的佩劍。

她半張臉都埋在對方的胸膛上,迷迷糊糊地問道:“世子佩劍上怎麽也沒什麽裝飾?”

左濟宣順著寧素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佩劍劍柄,他意識到似乎許多人的佩劍上會吊些穗子玉石做裝飾,而自己之前竟也從來沒有過這方面的想法。他垂眸看著仍然瞇眼看著他劍柄不知在盤算些什麽的寧素商,揉了揉對方的腦袋。

“先前我只覺得裝飾太大妨礙使用,裝飾太小似乎又沒有什麽必要,一來二去就不去管它了。”左濟宣回答著對方的問題,寧素商卻覺得他低沈的聲音像是從自己與之相貼的胸膛直接共鳴到自己身體中一般。

她應了一聲,心中卻記下了這件事。寧素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對方的懷中,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對方懶散地說著話:“方才世子故意讓我回憶還沒回到上京城時候的那些事,是出於何種心思啊?”

左濟宣輕輕拍著對方的背,聞言也將自己逐漸放空,像是陷入了悠遠的回憶中:“……只是有些感慨罷了。小時我們也曾這般共枕而眠,長大後許多年不曾往來,現今這般同小時一般親近的時刻總是會讓我多貪戀一些。”

寧素商被他這般直接的話羞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窩在對方懷中小聲抗議道:“哪有什麽共枕而眠啊,頂多是玩累了靠在石頭上都睡著了而已,不要說的好像蓄謀已久一樣。”

話是這麽說,可是她還是很誠實地待在左濟宣的懷裏死活不出來。懷抱的主人沒有接話,只是俯下身撥開對方厚重的額發輕輕落下一吻,在接觸的瞬間又起身分離。他望著對方有些不明所以的神情無奈嘆了口氣言道:“好,是我蓄謀已久。時辰不早了,明日還有安排,你早些歇息。”

寧素商知道左濟宣要走了,忍著已經逐漸漫上來的困意用胳膊撐起自己的身體同對方告別:“明日便算真正出了上京城的地界了,這樣一來我是不是也不用整天都躲在你的馬車中了?”

左濟宣聞言點了點頭:“正是如此。別忘了我此行也有公務在身,明日離開上京地界後便應該騎馬行進了,這樣方便考察,在馬車內看終歸還是不方便。”他思忖了一小會兒接上方才的話,“今日我們幾個都在馬車附近,明日你同衛川一道騎馬便可,主要不要與越和侯二公子打照面。”

寧素商靜靜聽著他的安排,乖巧地答道:“好,一切聽從你的安排。斯米爾諾夫家的二公子年歲不大,上面還有一個當世子的哥哥,平素與我交往也不深,想必光從身形上也認不出我來。”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急忙接上:“由上京城出發往東南方向去,過了利斯納縣就是壩勒洽縣,三四天的光景吧,掩飾過這一陣就好了。”

左濟宣應下她說的話,本想轉身離開讓她好好休息,卻見寧素商起身從背後環住了他,就如同早些時候寧素塵環住寧素商一般用力。

“再過幾天就摸不著了,先讓我再摸摸嘛。”寧素商有些嬌嗔的聲音從左濟宣的背後傳來。

他不動聲色地放下了本要去拉房門的手,闔眼享受著這一刻二人相貼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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