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第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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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八
當左濟宣回過神來的時候，早就沒有了先前那般自信和運籌帷幄的模樣。他化掌為拳置於嘴邊偏頭咳了幾聲遮掩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呆楞，微微撇過視線卻發現寧素商依然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只得再將視線轉回去。
寧素商連眼底都沾染上了遮掩不住的笑意，她看著方才左濟宣那副冒著傻氣的呆楞模樣，就一如小時那般。
在二人小時，左濟宣身為常常來代行府中做客的客人，又是代行府小公子的至交好友，二人常常一同習武讀書，使得代行府中所有近侍外侍都懂得這位定南侯府的小公子定要好好招待，細細看護。
唯有一人例外。
年幼的寧素商雖在外表現十分乖巧聽話，但在家中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寧素月性情溫和，對小妹的平常的捉弄之舉也往往只是口頭批評，導致寧素商根本就不會害怕他，倒不如說，每次只有寧素月願意認真陪著自己分析哪裏還有缺漏，所以願意親近對方。而自己玩的過家家也只有寧素月會認真詢問這樹葉、石子、枯枝都代表著什麽並認真記下，好似這些東西真的隨著寧素商的話語變成了宮殿樓閣與山川洋流一般。
寧素商很喜歡寧素月，可惜隨著哥哥課業壓力的增大，這些兄妹二人相處的時間只會越來越少，未曾想竟然還在哥哥十歲時多了一個和她搶哥哥的陌生人，怒火中燒的小姑娘惡從膽邊生，她便時常想要報覆對方，美其名曰“知難而退”。
左濟宣時年八歲，他原先只是寧素月的同窗，當時定南侯府的側夫人還在世，她時常找左濟宣的麻煩，偶然一次便是被寧素月所幫。他們也未曾想到自此相識之後，機緣巧合之下一來二去兩人竟也是時常互相登門拜訪的關系了。左濟宣非常仰慕比自己大將將兩歲的寧素月，只覺自己不止一次被人說到有些傻楞，性子又太直不懂得變通，對方卻學習努力刻苦，性子又溫潤無爭，實在是太厲害了。
可惜對方的妹妹卻實在是個令自己頭疼的小祖宗。年幼的左濟宣想到此處便揉了揉眉心，惹得身旁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寧素月關切地問向自己：“宣弟可是身體不舒服了？”
左濟宣聽到此言連忙搖了搖頭，快走兩步跟上對方，只留還藏在白樺樹後的年幼的寧素商握著手中只扔出去了一粒的石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小姑娘猶豫了半晌也沒想明白為何對方要幫自己遮瞞此事，她只能先放棄自己的計劃蹲下身把剩下的小石子攏整齊後一起好生埋葬在樹下，然後跑到二人聽習之處靜靜等待把左濟宣“守株待兔”。
所以當時還未曾說過話的二人便是以寧素商偷偷拉過下習的左濟宣為開端產生交集的。寧素月還在房中溫習知識，剛走出門沒幾步的左濟宣便猝不及防地被寧素商拉到一旁。寧素商手上力氣沒個輕重，害他踉蹌了幾步才略略站穩，剛想要開口詢問對方是有什麽事嗎，又聽得小姑娘輕輕扯著自己的衣領一臉嚴肅地先把問題拋給了自己：“為什麽不告訴我哥哥？”
當時的左濟宣還沈浸在對方才聽習的回憶中，聽到對方沒頭沒尾的一句問話，面上毫不遮掩地露出了自己疑惑的神情，和那句下意識的“啊？”，看得寧素商是一臉悲痛，而左濟宣不知怎的硬是從她稚嫩可愛的面龐上讀出了些惋惜和恨鐵不成鋼來。
可他並沒有去細究，並且已經從方才的震驚中恢覆過來了。他撐著膝蓋稍微俯下身子，好和這家的小小姐能夠平視。他在寧素商一直追隨著自己面龐的視線中有些不明所以地同對方解釋道：“我從月兄那聽說過你，代行府的小小姐。你方才朝月兄扔石子，我其實是察覺到了的，但我是因為並不想讓我一個客人來破壞你們二人的關系，才選擇替你遮掩。”
年幼的寧素商雖還是要微微仰視著對方，但聽罷這番話後只覺得方才自己良心發現把剩下還要仍左濟宣的石子都好生埋葬簡直是真心錯付。
她氣鼓鼓地朝前面走了兩步，嚇得左濟宣下意識伸出了手扶住她的雙臂，可只見對方徑直捏上了自己的雙頰，用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嘆惋到：“你這人，怎麽這麽傻啊！”
左濟宣被人捏上臉頰，還是有一瞬間的楞神，寧素商見他這副模樣便愈發氣不打一處來，本想說出自己是為了扔他讓他把哥哥還給自己的，結果只覺有人雙手撐住自己的腋下突然將自己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松手回頭，只見寧素月黑著一張臉同自己對視。他將自己放到一旁之後又低聲安慰著有些眼淚汪汪的左濟宣。
年幼的寧素商抱著哥哥的腿躲在他的身後，但還是忍不住探個頭出來觀察對方的神情。也不知怎的，她這次竟也不需要哥哥教，便直接不情不願地緩緩拉過對方的衣角，輕輕道了聲“對不起”。
而現在的寧素商看著對面的左濟宣被自己輕薄了之後難得地又露出那副同他幼時一般的模樣，不由得面上就帶了些陰謀得逞的笑容。這次沒有寧素月將二人分開緩解氣氛，但二人也不是當初那般需要兄長與友人來主持局面的孩童了。
左濟宣不過須臾就調節好了自己的情緒，他繼續把註意力轉移到這件事情上來，將方才那些事都略了過去：“……不管怎麽說，指使前去陷害或揭發寧家旁系商隊與在上京城內傳播這一事件背後之人大概都是現任的代行大人了，對嗎？”
寧素商見狀也不多插科打諢了，她收了捉弄的神色，開始嚴肅討論問題道：“是的，你那邊的情報和我這邊的情報便可以這麽串聯起來。”她擡眼看向對方正望著自己的雙眸，輕輕拋出自己的疑問，“那麽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的，便是素塵為什麽要這麽做？”
左濟宣卻沒有任何再能提供的思路了，他撂下筆活動了一下在炕桌上寫字有些僵硬發酸的脖頸，語氣有些無奈：“可惜我與現任代行大人平素接觸不多，可是見你這般模樣，想必也是沒有什麽收獲了。”
寧素商不死心地繼續思忖了一會兒，也只能提出幾個不確定的猜測：“現下我也沒有明確的理由。只能從她還沒過繼到代行府中的那些日子中進行推測了，或許她與我二叔那邊鬧得不愉快，又或者是繼任代行後不滿他們想要控制她來爭權的舉動。”
“……可惜這些事情定然是與素塵的身世相關聯的了。”寧素商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換了個姿勢放松自己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發麻的腿。
左濟宣見她這副模樣，出言寬慰道：“不要心急。現下我們能夠將幕後之人鎖定，已經是值得慶賀的長足進展了。”
寧素商點頭附和：“你說的我心領，是我有些焦躁了。”她輕輕搖了搖頭，像是想要借助這種外力換換自己的思路一般，“不說這個了，今日已是正月二十五，我們正月二十九便要出發，想必世子這幾天定然非常忙碌吧。”
左濟宣聽到她提起這個，有些心累地扶了扶額，懶懶承認道：“確實。我先前都是負責西南邊境的巡查，此番先是巡查中被王上徑直中斷，又陸陸續續領了調查元春宴當晚之事與前去東南邊境巡查的任務，不僅外人對我議論紛紛，我自己也感到有很大壓力。”
寧素商又在炕上挪了幾步難得坐到他身邊，她輕輕拍著對方的背：“別多想，王上布置給你的工作，你認真完成便是，不要被其他人的看法影響。想必你這幾日也勞累了，事務還要緊嗎？不要緊的話小睡一會兒或者今晚早些歇息才是。”
左濟宣先前總是安慰寧素商的那個人，也總像是將所有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細分完成的理性機器。但是在寧素商面前他卻難得地露出了潛藏在他表面風光世子外殼下的那些脆弱與壓力。他背靠在直接連接著炕的墻上，頭輕輕搭在寧素商的肩上。
不知是否是因為方才想起了些小時事情的緣故，寧素商闔眸享受著這一瞬靜謐，有些塵封的記憶也漸漸漫上心頭。
當初在寧素商與左濟宣那個算不上有多值得回憶的初見之後，二人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著捉弄道歉然後繼續循環的關系，當然，幼時的左濟宣自然總是被捉弄的那個。
寧素月當時可謂是為這兩個人操碎了心。一邊是比自己年歲稍遜的好友，一邊是自己的親妹妹，只能每次都把寧素商抱起來放到一旁，接著訓她去給左濟宣道歉。
左濟宣性子直，並不知道服軟，每次被寧素商欺負又不敢貿然對代行府的小小姐動手時也不會撒謊說出寧素商想聽的話，寧素商每次都會想出好多點子捉弄他，一來二去倒也對這位每次都認認真真回答自己問題也不報覆自己的陌生人多了些接納。
二人的情況在那次寧素商在喧嚷的夜市中走丟後，得到了很大好轉，雖說之前的小姑娘也早已是可以纏著對方給自己講故事的熟絡程度了。可是在這之後，哪怕木訥如左濟宣，也已經能明顯感受到對方對她態度的軟化。
她願意將自己珍藏的小石子和最漂亮的白樺樹皮給對方看，從父母那裏得來泡奶茶的奶豆腐也在寧素月的基礎上分了他一份，有時寧素商也會纏著寧素月一起聽習，卻總是在下習時悄悄牽著左濟宣的衣角出門。
左濟宣自然也不會對小孩子沒什麽傷害和惡意的捉弄放在心上。寧素月除去那些同定南侯府規定的差不多的讀書習武事項外，還要同寧素商一同學習日格拉語、祝禱行規與代行應有的禮儀，能抽出陪伴寧素商的時間自然是越來越少，寧素商年紀小，比不得寧素月那般刻苦，餘下的時間總是習慣去找左濟宣玩。
不論是去定南侯府還是在代行府內都可以，無非就是在定南侯和冉夫人面前她會把自己頑劣的那一面都盡數收起，人前便是嬌滴滴的模樣，說話也細聲細氣的，只有當她與左濟宣單獨相處時，才有了那般混世魔王的氣勢。
左濟宣有一次曾在代行府院子中的山石旁坐著，寧素商見狀也立馬湊到他身邊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少年時的左濟宣推了幾下都沒把她推下去，也不敢真下手，兩人只能就這麽互相依偎著偷聽亭子中寧素月向夫子背誦日格拉語文章的聲音。
寧素商卻還是閑不住地戳了戳對方的肩膀，湊到他耳邊問道：“餵餵，左濟宣，你說為什麽哥哥現在都沒有時間陪我了？”
左濟宣大驚小怪地瞥了對方一眼，索性將頭仰起靠在山石上道：“那當然是因為月兄年紀稍長啊。他還是未來的代行大人，是要侍奉彌今勒都和大人的，自然課業繁重。”
時年六歲的寧素商吐了吐舌頭：“還好我不用當代行，可是我長大了還是要有這麽多課嗎？”
左濟宣在小姑娘期盼的眼神中沈重地點了點頭，看著對方生無可戀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聲：“沒辦法，寧小商，你雖然不用像月兄一般接任代行，但是還是要同月兄一般學習日格拉語與祝禱事宜，不學這些你以後又要如何幫助月兄呢？”
寧素商一張秀氣的小臉扭曲了好一陣，旁邊的左濟宣已然在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的鍛煉下不覆當初渾身傻氣，此時正整暇以待地看著對方面上的表情變化。兩人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自然沒有註意到身後亭子中寧素月背誦的聲音早已停下多時了。
寧素商天人交戰了好一陣，才擰著自己曬衣垂著的鈴鐺無奈認命：“……好吧，為了幫助哥哥，我也會努力學的。”
左濟宣笑了一聲，剛要說些什麽，只待山石上探出一個腦袋在他面上投下陰影。他擡眸望去，正是一臉和善的寧素月。
寧素月的笑意不達眼底，他繞過石頭看著相互依偎的二人，恨鐵不成鋼地對著他們假裝指指點點：“我說你們，來聽我背書沒背熟就算了，怎的談話聲音這麽大，夫子都讓我先過來趕你們走呢。”
左濟宣一縮脖子，知道自己此番確實是放肆了，拉著寧素商就想跑，可是他也不知道這個小姑娘腦子中到底都裝了些什麽，只見她一把甩開了自己的手，踏了幾步到哥哥身前，神色嚴肅，似是有什麽要緊事一般。
寧素月見狀連忙俯下身子與她平視，剛要出言詢問，就看寧素商“啪”一聲拍上了對方的臉——雖說她當時自以為是捧上了對方的臉，鄭重地說了一句：“哥哥，你一定要認真做代行，我以後能不能不用學習就靠哥哥了。”
寧素月縱使知道她跳脫的性子也被突如其來的這一句話砸懵在原地，寧素商卻是立馬收回了手一邊笑著一邊飛速跑遠了。寧素月追了兩步也只能大喊一聲“註意別摔”，然後收回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與面前同樣轉不過彎的左濟宣目目相覷。
左濟宣努力笑了一聲，靠近幾步出言寬慰道：“月兄，小商還小，等她再大些就自己知道這些事情的意義了。”
然寧素月自方才起就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他放下扶額的手，面上餘著的都是不曾在他溫潤面龐上這麽明顯展露出來的擔憂與落寞，看得左濟宣把還沒說出口的話又都吞回了肚子裏。
左濟宣不知道對方怎麽突然露出這麽令他悲傷的模樣，只見對方伸出手鄭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用一種全然與他不符的喑啞聲音輕輕向他請求到：“宣弟，左濟宣，定南侯府未來的世子大人。我同你好友算來也不過這麽幾年，卻還是存著想拜托你往後定要多多照拂我的小妹的心思，是不是有些太勉強你了？”
寧素月沒等對方回答就匆匆回了亭子，他甚至連看一眼好友面上不解神情的勇氣都沒有，這日三人不歡而散，左濟宣回府後也遲遲想不通寧素月為何要在十二歲生辰的前夕同他說這些摸不著頭腦的話。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從寧素月失蹤到消息傳遍整個上京城，不過幾日，這幾日後卻是漫長的尋找。可是他就是消失了，一個剛剛十二歲不久的少年宛若人間蒸發了一般音訊全無，哪怕代行府出動了全府的力量，最終也只能尋得一片寧素月殘存的衣角，之後再無他物。
而左濟宣再去代行府，便已經是一個月後。
他跟著父母前去拜訪勸慰，那些禮品菜肴已盡數不在他的回憶中，可是李夫人與寧如瑉望著他那格外悲戚的模樣竟讓他完全不敢與他們對視。他視線逡巡著，終於在角落中看到了孤身一人將自己掩進陰影中的寧素商。
他同冉夫人交代幾句便徑直走過去，只見小姑娘一個人垂著頭靠著墻站著，劉海在她的臉上投下陰影，讓左濟宣看不清對方面上的神情。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又不敢貿然太過親昵，只能低低喚一聲：“……寧小姐？”
寧素商像是被驚醒一般猛然擡頭，她的眸中再無往日半分靈氣，就像蒙塵的死水一般充斥著絕望和哀傷。她甩了甩有些過長的劉海，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還是沒忍住自己的眼淚，又像是不想被父母聽到一般只敢咬著自己的袖子將臉都憋紅都不肯出聲。
左濟宣連忙往前站了幾步扶住對方搖搖欲墜的身體，只聽得寧素商的聲音悶悶的，一如當日反常的寧素月一般：“我……我沒有哥哥了……嗚……”
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輕輕拍著對方的背，用沈默表達自己感同身受的哀傷。但寧素商只是須臾間便將眼淚狠狠逼了回去，哪怕她的眼睫上還掛著明晃晃的淚珠。她甩開對方的懷抱，猛地退後了幾步卻又因一時沒站穩而悶聲撞在了墻上，突如其來的疼痛從她發紅的眼眶中再度擠出幾顆淚珠來。
可是哪怕是如此，她還是端上了從來沒在左濟宣面前端過的大家小姐的架子。寧素商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自己的身形朝對方垂首俯身行禮，用含糊不清卻又異常堅定冷漠的語句緩緩說著：“寧、寧家大小姐寧素商，感……嗚、感謝定南、南侯府大公子的來訪。”
左濟宣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面前的寧素商竟然是如此的陌生。他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地離開了代行府，如同當日的寧素月一般連擡眸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多年後再相見時，寧素商已經是上京城內聞名的少年代行。她的頭發盡數盤起，彩帶在腦後飄揚，曬衣上金藍雙色的山紋閃著左濟宣的眼睛發痛。他跟著同輩人一個接一個向代行大人行禮致意，只聽得對方用從未聽過的疏離客套語氣喚他“阿霍阿托維奇”。
他垂眸聆聽著對方慷慨送來風雪的祝福，卻只覺得心如刀絞。
再然後，便是許許多多個相同又平靜的那日。
左濟宣從回憶與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竟還枕在寧素商的肩上，只覺失禮，但是又希望此刻長一些，再長一些。他悄悄伸出手與對方十指相扣，像是唯有這般才能安心一般。
寧素商從回憶與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竟還與左濟宣靠在一處，心下稍安，只是默默向風雪之神祈禱著此情此景千萬不要只是一場夢境。她反握對方不知何時與她相扣的手，只覺這一刻竟是如此悵然，卻又是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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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左濟宣回過神來的時候，早就沒有了先前那般自信和運籌帷幄的模樣。他化掌為拳置於嘴邊偏頭咳了幾聲遮掩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呆楞，微微撇過視線卻發現寧素商依然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只得再將視線轉回去。
寧素商連眼底都沾染上了遮掩不住的笑意，她看著方才左濟宣那副冒著傻氣的呆楞模樣，就一如小時那般。
在二人小時，左濟宣身為常常來代行府中做客的客人，又是代行府小公子的至交好友，二人常常一同習武讀書，使得代行府中所有近侍外侍都懂得這位定南侯府的小公子定要好好招待，細細看護。
唯有一人例外。
年幼的寧素商雖在外表現十分乖巧聽話，但在家中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寧素月性情溫和，對小妹的平常的捉弄之舉也往往只是口頭批評，導致寧素商根本就不會害怕他，倒不如說，每次只有寧素月願意認真陪著自己分析哪裏還有缺漏，所以願意親近對方。而自己玩的過家家也只有寧素月會認真詢問這樹葉、石子、枯枝都代表著什麽並認真記下，好似這些東西真的隨著寧素商的話語變成了宮殿樓閣與山川洋流一般。
寧素商很喜歡寧素月，可惜隨著哥哥課業壓力的增大，這些兄妹二人相處的時間只會越來越少，未曾想竟然還在哥哥十歲時多了一個和她搶哥哥的陌生人，怒火中燒的小姑娘惡從膽邊生，她便時常想要報覆對方，美其名曰“知難而退”。
左濟宣時年八歲，他原先只是寧素月的同窗，當時定南侯府的側夫人還在世，她時常找左濟宣的麻煩，偶然一次便是被寧素月所幫。他們也未曾想到自此相識之後，機緣巧合之下一來二去兩人竟也是時常互相登門拜訪的關系了。左濟宣非常仰慕比自己大將將兩歲的寧素月，只覺自己不止一次被人說到有些傻楞，性子又太直不懂得變通，對方卻學習努力刻苦，性子又溫潤無爭，實在是太厲害了。
可惜對方的妹妹卻實在是個令自己頭疼的小祖宗。年幼的左濟宣想到此處便揉了揉眉心，惹得身旁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寧素月關切地問向自己：“宣弟可是身體不舒服了？”
左濟宣聽到此言連忙搖了搖頭，快走兩步跟上對方，只留還藏在白樺樹後的年幼的寧素商握著手中只扔出去了一粒的石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小姑娘猶豫了半晌也沒想明白為何對方要幫自己遮瞞此事，她只能先放棄自己的計劃蹲下身把剩下的小石子攏整齊後一起好生埋葬在樹下，然後跑到二人聽習之處靜靜等待把左濟宣“守株待兔”。
所以當時還未曾說過話的二人便是以寧素商偷偷拉過下習的左濟宣為開端產生交集的。寧素月還在房中溫習知識，剛走出門沒幾步的左濟宣便猝不及防地被寧素商拉到一旁。寧素商手上力氣沒個輕重，害他踉蹌了幾步才略略站穩，剛想要開口詢問對方是有什麽事嗎，又聽得小姑娘輕輕扯著自己的衣領一臉嚴肅地先把問題拋給了自己：“為什麽不告訴我哥哥？”
當時的左濟宣還沈浸在對方才聽習的回憶中，聽到對方沒頭沒尾的一句問話，面上毫不遮掩地露出了自己疑惑的神情，和那句下意識的“啊？”，看得寧素商是一臉悲痛，而左濟宣不知怎的硬是從她稚嫩可愛的面龐上讀出了些惋惜和恨鐵不成鋼來。
可他並沒有去細究，並且已經從方才的震驚中恢覆過來了。他撐著膝蓋稍微俯下身子，好和這家的小小姐能夠平視。他在寧素商一直追隨著自己面龐的視線中有些不明所以地同對方解釋道：“我從月兄那聽說過你，代行府的小小姐。你方才朝月兄扔石子，我其實是察覺到了的，但我是因為並不想讓我一個客人來破壞你們二人的關系，才選擇替你遮掩。”
年幼的寧素商雖還是要微微仰視著對方，但聽罷這番話後只覺得方才自己良心發現把剩下還要仍左濟宣的石子都好生埋葬簡直是真心錯付。
她氣鼓鼓地朝前面走了兩步，嚇得左濟宣下意識伸出了手扶住她的雙臂，可只見對方徑直捏上了自己的雙頰，用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嘆惋到：“你這人，怎麽這麽傻啊！”
左濟宣被人捏上臉頰，還是有一瞬間的楞神，寧素商見他這副模樣便愈發氣不打一處來，本想說出自己是為了扔他讓他把哥哥還給自己的，結果只覺有人雙手撐住自己的腋下突然將自己提了起來。
她下意識松手回頭，只見寧素月黑著一張臉同自己對視。他將自己放到一旁之後又低聲安慰著有些眼淚汪汪的左濟宣。
年幼的寧素商抱著哥哥的腿躲在他的身後，但還是忍不住探個頭出來觀察對方的神情。也不知怎的，她這次竟也不需要哥哥教，便直接不情不願地緩緩拉過對方的衣角，輕輕道了聲“對不起”。
而現在的寧素商看著對面的左濟宣被自己輕薄了之後難得地又露出那副同他幼時一般的模樣，不由得面上就帶了些陰謀得逞的笑容。這次沒有寧素月將二人分開緩解氣氛，但二人也不是當初那般需要兄長與友人來主持局面的孩童了。
左濟宣不過須臾就調節好了自己的情緒，他繼續把註意力轉移到這件事情上來，將方才那些事都略了過去：“……不管怎麽說，指使前去陷害或揭發寧家旁系商隊與在上京城內傳播這一事件背後之人大概都是現任的代行大人了，對嗎？”
寧素商見狀也不多插科打諢了，她收了捉弄的神色，開始嚴肅討論問題道：“是的，你那邊的情報和我這邊的情報便可以這麽串聯起來。”她擡眼看向對方正望著自己的雙眸，輕輕拋出自己的疑問，“那麽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的，便是素塵為什麽要這麽做？”
左濟宣卻沒有任何再能提供的思路了，他撂下筆活動了一下在炕桌上寫字有些僵硬發酸的脖頸，語氣有些無奈：“可惜我與現任代行大人平素接觸不多，可是見你這般模樣，想必也是沒有什麽收獲了。”
寧素商不死心地繼續思忖了一會兒，也只能提出幾個不確定的猜測：“現下我也沒有明確的理由。只能從她還沒過繼到代行府中的那些日子中進行推測了，或許她與我二叔那邊鬧得不愉快，又或者是繼任代行後不滿他們想要控制她來爭權的舉動。”
“……可惜這些事情定然是與素塵的身世相關聯的了。”寧素商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換了個姿勢放松自己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發麻的腿。
左濟宣見她這副模樣，出言寬慰道：“不要心急。現下我們能夠將幕後之人鎖定，已經是值得慶賀的長足進展了。”
寧素商點頭附和：“你說的我心領，是我有些焦躁了。”她輕輕搖了搖頭，像是想要借助這種外力換換自己的思路一般，“不說這個了，今日已是正月二十五，我們正月二十九便要出發，想必世子這幾天定然非常忙碌吧。”
左濟宣聽到她提起這個，有些心累地扶了扶額，懶懶承認道：“確實。我先前都是負責西南邊境的巡查，此番先是巡查中被王上徑直中斷，又陸陸續續領了調查元春宴當晚之事與前去東南邊境巡查的任務，不僅外人對我議論紛紛，我自己也感到有很大壓力。”
寧素商又在炕上挪了幾步難得坐到他身邊，她輕輕拍著對方的背：“別多想，王上布置給你的工作，你認真完成便是，不要被其他人的看法影響。想必你這幾日也勞累了，事務還要緊嗎？不要緊的話小睡一會兒或者今晚早些歇息才是。”
左濟宣先前總是安慰寧素商的那個人，也總像是將所有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細分完成的理性機器。但是在寧素商面前他卻難得地露出了潛藏在他表面風光世子外殼下的那些脆弱與壓力。他背靠在直接連接著炕的墻上，頭輕輕搭在寧素商的肩上。
不知是否是因為方才想起了些小時事情的緣故，寧素商闔眸享受著這一瞬靜謐，有些塵封的記憶也漸漸漫上心頭。
當初在寧素商與左濟宣那個算不上有多值得回憶的初見之後，二人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著捉弄道歉然後繼續循環的關系，當然，幼時的左濟宣自然總是被捉弄的那個。
寧素月當時可謂是為這兩個人操碎了心。一邊是比自己年歲稍遜的好友，一邊是自己的親妹妹，只能每次都把寧素商抱起來放到一旁，接著訓她去給左濟宣道歉。
左濟宣性子直，並不知道服軟，每次被寧素商欺負又不敢貿然對代行府的小小姐動手時也不會撒謊說出寧素商想聽的話，寧素商每次都會想出好多點子捉弄他，一來二去倒也對這位每次都認認真真回答自己問題也不報覆自己的陌生人多了些接納。
二人的情況在那次寧素商在喧嚷的夜市中走丟後，得到了很大好轉，雖說之前的小姑娘也早已是可以纏著對方給自己講故事的熟絡程度了。可是在這之後，哪怕木訥如左濟宣，也已經能明顯感受到對方對她態度的軟化。
她願意將自己珍藏的小石子和最漂亮的白樺樹皮給對方看，從父母那裏得來泡奶茶的奶豆腐也在寧素月的基礎上分了他一份，有時寧素商也會纏著寧素月一起聽習，卻總是在下習時悄悄牽著左濟宣的衣角出門。
左濟宣自然也不會對小孩子沒什麽傷害和惡意的捉弄放在心上。寧素月除去那些同定南侯府規定的差不多的讀書習武事項外，還要同寧素商一同學習日格拉語、祝禱行規與代行應有的禮儀，能抽出陪伴寧素商的時間自然是越來越少，寧素商年紀小，比不得寧素月那般刻苦，餘下的時間總是習慣去找左濟宣玩。
不論是去定南侯府還是在代行府內都可以，無非就是在定南侯和冉夫人面前她會把自己頑劣的那一面都盡數收起，人前便是嬌滴滴的模樣，說話也細聲細氣的，只有當她與左濟宣單獨相處時，才有了那般混世魔王的氣勢。
左濟宣有一次曾在代行府院子中的山石旁坐著，寧素商見狀也立馬湊到他身邊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少年時的左濟宣推了幾下都沒把她推下去，也不敢真下手，兩人只能就這麽互相依偎著偷聽亭子中寧素月向夫子背誦日格拉語文章的聲音。
寧素商卻還是閑不住地戳了戳對方的肩膀，湊到他耳邊問道：“餵餵，左濟宣，你說為什麽哥哥現在都沒有時間陪我了？”
左濟宣大驚小怪地瞥了對方一眼，索性將頭仰起靠在山石上道：“那當然是因為月兄年紀稍長啊。他還是未來的代行大人，是要侍奉彌今勒都和大人的，自然課業繁重。”
時年六歲的寧素商吐了吐舌頭：“還好我不用當代行，可是我長大了還是要有這麽多課嗎？”
左濟宣在小姑娘期盼的眼神中沈重地點了點頭，看著對方生無可戀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聲：“沒辦法，寧小商，你雖然不用像月兄一般接任代行，但是還是要同月兄一般學習日格拉語與祝禱事宜，不學這些你以後又要如何幫助月兄呢？”
寧素商一張秀氣的小臉扭曲了好一陣，旁邊的左濟宣已然在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的鍛煉下不覆當初渾身傻氣，此時正整暇以待地看著對方面上的表情變化。兩人都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自然沒有註意到身後亭子中寧素月背誦的聲音早已停下多時了。
寧素商天人交戰了好一陣，才擰著自己曬衣垂著的鈴鐺無奈認命：“……好吧，為了幫助哥哥，我也會努力學的。”
左濟宣笑了一聲，剛要說些什麽，只待山石上探出一個腦袋在他面上投下陰影。他擡眸望去，正是一臉和善的寧素月。
寧素月的笑意不達眼底，他繞過石頭看著相互依偎的二人，恨鐵不成鋼地對著他們假裝指指點點：“我說你們，來聽我背書沒背熟就算了，怎的談話聲音這麽大，夫子都讓我先過來趕你們走呢。”
左濟宣一縮脖子，知道自己此番確實是放肆了，拉著寧素商就想跑，可是他也不知道這個小姑娘腦子中到底都裝了些什麽，只見她一把甩開了自己的手，踏了幾步到哥哥身前，神色嚴肅，似是有什麽要緊事一般。
寧素月見狀連忙俯下身子與她平視，剛要出言詢問，就看寧素商“啪”一聲拍上了對方的臉——雖說她當時自以為是捧上了對方的臉，鄭重地說了一句：“哥哥，你一定要認真做代行，我以後能不能不用學習就靠哥哥了。”
寧素月縱使知道她跳脫的性子也被突如其來的這一句話砸懵在原地，寧素商卻是立馬收回了手一邊笑著一邊飛速跑遠了。寧素月追了兩步也只能大喊一聲“註意別摔”，然後收回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與面前同樣轉不過彎的左濟宣目目相覷。
左濟宣努力笑了一聲，靠近幾步出言寬慰道：“月兄，小商還小，等她再大些就自己知道這些事情的意義了。”
然寧素月自方才起就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他放下扶額的手，面上餘著的都是不曾在他溫潤面龐上這麽明顯展露出來的擔憂與落寞，看得左濟宣把還沒說出口的話又都吞回了肚子裏。
左濟宣不知道對方怎麽突然露出這麽令他悲傷的模樣，只見對方伸出手鄭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用一種全然與他不符的喑啞聲音輕輕向他請求到：“宣弟，左濟宣，定南侯府未來的世子大人。我同你好友算來也不過這麽幾年，卻還是存著想拜托你往後定要多多照拂我的小妹的心思，是不是有些太勉強你了？”
寧素月沒等對方回答就匆匆回了亭子，他甚至連看一眼好友面上不解神情的勇氣都沒有，這日三人不歡而散，左濟宣回府後也遲遲想不通寧素月為何要在十二歲生辰的前夕同他說這些摸不著頭腦的話。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從寧素月失蹤到消息傳遍整個上京城，不過幾日，這幾日後卻是漫長的尋找。可是他就是消失了，一個剛剛十二歲不久的少年宛若人間蒸發了一般音訊全無，哪怕代行府出動了全府的力量，最終也只能尋得一片寧素月殘存的衣角，之後再無他物。
而左濟宣再去代行府，便已經是一個月後。
他跟著父母前去拜訪勸慰，那些禮品菜肴已盡數不在他的回憶中，可是李夫人與寧如瑉望著他那格外悲戚的模樣竟讓他完全不敢與他們對視。他視線逡巡著，終於在角落中看到了孤身一人將自己掩進陰影中的寧素商。
他同冉夫人交代幾句便徑直走過去，只見小姑娘一個人垂著頭靠著墻站著，劉海在她的臉上投下陰影，讓左濟宣看不清對方面上的神情。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又不敢貿然太過親昵，只能低低喚一聲：“……寧小姐？”
寧素商像是被驚醒一般猛然擡頭，她的眸中再無往日半分靈氣，就像蒙塵的死水一般充斥著絕望和哀傷。她甩了甩有些過長的劉海，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還是沒忍住自己的眼淚，又像是不想被父母聽到一般只敢咬著自己的袖子將臉都憋紅都不肯出聲。
左濟宣連忙往前站了幾步扶住對方搖搖欲墜的身體，只聽得寧素商的聲音悶悶的，一如當日反常的寧素月一般：“我……我沒有哥哥了……嗚……”
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輕輕拍著對方的背，用沈默表達自己感同身受的哀傷。但寧素商只是須臾間便將眼淚狠狠逼了回去，哪怕她的眼睫上還掛著明晃晃的淚珠。她甩開對方的懷抱，猛地退後了幾步卻又因一時沒站穩而悶聲撞在了墻上，突如其來的疼痛從她發紅的眼眶中再度擠出幾顆淚珠來。
可是哪怕是如此，她還是端上了從來沒在左濟宣面前端過的大家小姐的架子。寧素商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自己的身形朝對方垂首俯身行禮，用含糊不清卻又異常堅定冷漠的語句緩緩說著：“寧、寧家大小姐寧素商，感……嗚、感謝定南、南侯府大公子的來訪。”
左濟宣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面前的寧素商竟然是如此的陌生。他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地離開了代行府，如同當日的寧素月一般連擡眸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多年後再相見時，寧素商已經是上京城內聞名的少年代行。她的頭發盡數盤起，彩帶在腦後飄揚，曬衣上金藍雙色的山紋閃著左濟宣的眼睛發痛。他跟著同輩人一個接一個向代行大人行禮致意，只聽得對方用從未聽過的疏離客套語氣喚他“阿霍阿托維奇”。
他垂眸聆聽著對方慷慨送來風雪的祝福，卻只覺得心如刀絞。
再然後，便是許許多多個相同又平靜的那日。
左濟宣從回憶與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竟還枕在寧素商的肩上，只覺失禮，但是又希望此刻長一些，再長一些。他悄悄伸出手與對方十指相扣，像是唯有這般才能安心一般。
寧素商從回憶與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竟還與左濟宣靠在一處，心下稍安，只是默默向風雪之神祈禱著此情此景千萬不要只是一場夢境。她反握對方不知何時與她相扣的手，只覺這一刻竟是如此悵然，卻又是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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