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第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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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二十一
“瓦爾達·彌今勒。”左濟宣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他對日格拉了解不深，便擡頭詢問依然眉頭緊鎖的寧素商，“彌今勒一支在日格拉也是祭司一族吧？”
寧素商鄭重地點了點頭，出言幫他先對彌今勒一族有一個基本的把握：“彌今勒是日格拉語中的‘風雪’，因此才成為了祭司的姓氏。日格拉與中原不同，姓氏並不是代代相傳不能改變的東西，如果本屬於彌今勒家族的成員被排除在祭祀活動之外，那麽姓氏也會發生改變。”
“所以，”左濟宣食指敲了敲桌子，“如若情況屬實，這位喚作‘瓦爾達·彌今勒’之人便真的是日格拉祭司一支的人了。那麽先王上將其從北山帶回，又是何等考量，已經不言而喻。”
寧素商兀自嘆了口氣，她點點頭同意對方的推測：“先王一直打壓代行府的勢力，也是他做主削了我二叔原本的宅邸，安排在與代行府相距甚遠的地方、上京城的偏僻處。”她將話題引回到這位日格拉女子本身，“此時我應才剛下生不久，那麽我哥哥也已經六歲有餘，先王從日格拉一番周折才將這名姓彌今勒的女子帶回上京，起的或許是另立代行或者讓她與代行府分庭抗禮的意思。”
左濟宣卻抓住了先前一直被忽視的重點，他打斷了正在跑偏的對話：“稍等，如若瓦爾達·彌今勒是現任代行大人的母親，那麽她的父親……”他並沒說出下半句話，顯然是想到了一些更加震撼的東西。
寧素商聞言神色一凜，先王帶回了那名喚作瓦爾達的女子，如若瓦爾達真的是寧素塵的生母，那豈不是很有可能寧素塵貴為王女？當今王上君樺比寧素塵大將近十歲，卻未有王後王妃，他也並無其他兄弟在世，只有一位已經嫁到平蘭當相國夫人的王姐，如此這般，王位的第一繼承人豈不就是……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埋頭翻閱著母親寫給自己的信。她細細閱讀著這個故事的後半段，稍稍放下心來將重點語句指給左濟宣看：“母親說，這名喚作瓦爾達的女子卻在一段時日後不知所蹤了，代行府與寧家旁系府中的近侍外侍也正是在這段時間有很大的變動。”
左濟宣的目光微微向左偏，思考著這之中的關聯。他帶著猶疑的語氣開口假設：“外侍有流動很正常，但是近侍不到萬不得已並不能更換。這件事竟然連近侍都波及到了，看來並不是小事。”
寧素商此時心已經沈了下去，她右手握拳撐在自己下頜上，慢慢同他分析著：“這麽一來，素塵是王女的可能性倒是大大降低了。”她擡眸剛好對上對方投來的目光，輕輕笑了一下，“若是素塵是先王血脈，那麽先王沒理由不去尋她，更別說我接任代行時先王還在位，雖說第二年就是王上即位了，但是這一年之間他竟然也不去尋，我也完全不知道這位金發女子的存在。”
“大膽一點，”左濟宣換了個姿勢，他的左手肘撐在扶手上承著身體的重心，向寧素商那邊靠了靠，“先王上帶回這個日格拉女子確實含著讓她接任代行，或是讓自己與她的子嗣接任代行的念頭，憑此便能削弱代行的勢力，使其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因為什麽意外，這個計劃並沒有成功，瓦爾達也離他而去。現任代行大人正是瓦爾達與他人之女。”
寧素商“嗯”了一聲表示沒有異議，她依然再看母親寫給自己的來信。李夫人這些時日也沒閑著，而是同白竹詢問了許多府中的老人，加上自己的回憶，將能夠同她講的和知道的消息盡數寫給了自己的女兒。寧素商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動，又想著自己這次寫給她的家信中有不少寬慰她的語句，心安了些。
她將這件事的結局告訴左濟宣：“最後代行府只知道瓦爾達應是往東齊方向去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消息。”寧素商說著翻到下一張信紙，卻發現了另外一條很有價值的消息，“左濟宣你看看這裏，當年那名來上京城尋親的孤女，代行府的外侍曾詢問過她的名字！”
左濟宣聞言往這邊湊了湊，兩人的頭幾乎要碰到一處，說話間呼吸交纏，但沈浸在興奮中的寧素商卻渾然不覺：“我看看，那名孤女名字喚作，嗯，原雪？”她猛地擡頭想要看向對方，卻差點撞到左濟宣的下頜，多虧他下意識地反應使他後仰才堪堪躲過。
寧素商感到有些抱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剛想出言賠個不是，卻被左濟宣接了話頭過去：“原雪，原是個典型的中原人的姓氏，在斯尼爾克並不多見。而且現任代行大人在過繼到寧二老爺名下時，一直宣稱她先前的名字喚作白花。”
寧素商像是被他的話喚醒了些記憶，順著他的話往下梳理：“對，而且本想直接用她原本的名改姓加字輩變為寧素華，但由於當今王上名中有‘樺’之一字，就讓她做主挑了別的字。”
兩人談話間又走到了瓶頸，寧素商掀了掀自己的劉海將手撐在額頭上：“算了，往好了想，至少我去壩勒洽縣的時候有更多東西可以詢問那名縣令。”
左濟宣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緩緩開口：“那麽關於寧家旁系商隊的事情，已經可以著手調查了。左右不過二月初便要出發前去，事先探探虛實比較好。”
寧素商低聲應下，便告辭返回自己的偏廂房細細閱讀母親寫就的剩下的信息以及她與代行府現狀的描述。
左濟宣已經準備好了明日前去拜見王上的資料，他總算將這件事告一段落，正在修改的商道管理改進辦法又想等到確定了巡邊的人選後再做打算，於是起身收拾好桌面便回房小憩，就著下午殘存的暖陽享受著難得的清閑時光。
第二天左濟宣準備出門前去王殿覆命之時，卻並未如同昨日一般看到寧素商的身影，這時衛川在旁邊事實提醒他：“昨天寧大小姐回去不久小小姐就前去找她玩兒了，兩人晚膳都是一起用的，興許因此拖到挺晚才歇下。”
左濟宣確實也沒看見左清安的身影，又想到今早冉夫人同他說左清安今晨托近侍將給左淮寬寫好的信箋交到了她的手中，讓幫她寄出去。兩廂一結合，怕不是她們兩個昨天熬夜改信了。
不過他也並未停下前去王殿的步伐。
君樺昨日便收到了定南侯府的先行來信，他早就在王殿上位中等候多時。左濟宣進了主殿先快走幾步來到他身前俯身行禮，卻並未聽到君樺讓他起身的聲音。
左濟宣就這麽保持著右手置於左肩行禮的姿勢低頭俯身，頭上的兩叉麅子角恰好對著君樺，尖銳的形狀倒叫君樺看著無端有些心底發涼。
殿下的世子依然垂著頭，他並不願意去揣測王上正在想什麽，只是默默保持著姿勢等待他的下一句話。君樺右手撐在臉側，用漆黑的眸子看著對方，他頭上帽子頂的三叉麅子角一動不動，襯著他宛若一尊雕塑。
最終還是君樺先松了口氣，他讓左濟宣起身坐下，王殿的外侍得到命令繼續行動，使得方才幾欲凝滯的空氣又開始隨著王殿外的寒風與外侍們衣服摩擦的聲響一起流動起來。
君樺其實早就得到了前任代行入境斯尼爾克的消息，畢竟斯尼爾克王室與平蘭皇室本就像是同出一枝的樹葉，聯系自然更加緊密些，真要算起來他與寧素商在西肅觀禮時見到的平蘭長寧公主君木槿還是同輩。那麽他在已經知曉了寧素商的存在的情況下，剩下的推測可謂就是順理成章。
左濟宣是定南侯府的世子，下一任的定南侯，而且現在老侯爺舊疾纏身，兩位支子也爭不過他，他承侯位不過是時間問題。在這種思考前提之下，他將寧素商帶進府中藏匿起來的做法就很惹人尋味了。君樺雖比起他的父親來說，並不是很激進的人，也沒有順著上一任王上的想法繼續不遺餘力地打壓代行府的念頭，但是終歸還是不願意看到對方獲得更多的支持。先王曾大費周章從日格拉帶回一名姓彌今勒的女子，君樺當時是有記憶的，而他即位時的代行也同樣正是一名女子，所以他當年還動過通過聯姻軟化代行勢力的想法。
君樺壓下心中那些猜想，讓左濟宣將調查到的情況呈上來。左濟宣起身從王殿近侍處取得了本就準備好的材料呈遞上去，他看著對方瀏覽的動作緩緩開口：“王上，王殿的侍衛缺失是歸和侯滲透的結果，襲擊代行大人的近侍是寧家旁系的府中人，那名外侍是王殿中人，因對現任代行大人不滿而做出此事。”
君樺嘴角終於帶了些笑，他將紙張放下置於一旁，看向下首的左濟宣：“孤本以為世子先前一直忙於邊境軍務，此番將這些事情交由你怕是需要麻煩青儀侯多多把關。但青儀侯先同我誇讚了你一番，此時孤又看見你的總結，很是欣慰。”
左濟宣低聲道謝，只聽得君樺點了點頭，繼續自己的話：“因果邏輯清楚，事情並無遺漏，定南侯世子，你這次做的不錯。”
左濟宣聽到這些褒揚的話，又聯想到方才王上故意讓自己多行一會兒禮的場景，只覺有些不對。他並未被君樺的誇獎沖昏了頭腦，而是在心中細細思索是否還有被自己遺漏的點或是調查不透之處。
君樺見他這副模樣，對這位以後的鎮國侯爺多了些讚許，他瞇了瞇純黑的眸子遮掩住過於銳利的目光，淡淡開口，話題卻是急轉直下：“……不過，雖然事情辦妥，但元春宴當晚領命，年初五進殿正式受任，今日已經正月十三，定南侯世子，已經將近十日，你可知？”
左濟宣垂首，也不出言為自己辯解。君樺的手依然撐在自己的臉側，看起來倒有些慵懶，不過方才落下的那些話可一點都不隨意。君樺見他這副謙卑的模樣，一方面覺得他沿襲了定南侯一支慣常的品質，一方面又覺得還需再敲打一番。
他本意本也不是對左濟宣多加苛責，便語氣放了緩：“不過世子這幾天除此事以外，還要忙於越和侯世子離都巡查的交接工作，故而孤也可以理解。世子不必這副模樣，擡起頭來便是。”君樺與左濟宣對視上，他的眼中帶著些警告的意味，話卻依然是較為緩和的語氣，不覺讓人有些心底生寒，“至於世子還忙於的事務，孤就先不做追究了，希望世子明白，要承定南侯的爵位之前，一定要做好準備才是。”
左濟宣這時再聽不出來君樺的言下之意就枉費他做了這麽多年世子了，他行了一禮：“王上放心，此事絕不會牽連到整個定南侯府，等到事務辦完後我定會向王上盡數報告。”
君樺點了點頭：“你如今還是世子，終歸沒有領侯位，孤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也僅限於此了。希望世子做事前定要三思，畢竟此事的結果好壞會影響到孤對整個定南侯府的判斷。”
左濟宣垂首應下，君樺見敲打已經到位，便點到為止，將話題引回到事件本身：“元春宴當晚的事，孤相信你的調查，擇日孤將向諸位公布。世子這次沒有辜負孤的囑托，孤想想該怎麽賞呢？”
君樺眼眸微瞇，一雙丹鳳眼中似是含著輕佻的笑意。他好整以暇地從容望向對方，眼底的冷意遮掩在夜幕一般漆黑的眸中，像是在等對方先行開口。
左濟宣雖註意到王上的盤算，但他並不想去掩飾自己，思來想去還是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王上，我本要在元宵後呈上年前向您承諾遞交的商道管理改進辦法，但此番巡邊被打斷，雖有年前的考察作參考，但終究是無本之木。故我在此鬥膽向您請求二月前往東齊商道考察。”
君樺“嗯”了一聲，卻不置可否，他垂眸似是沈思著這個提議的利弊。左濟宣依然在他下首靜靜等待著年輕君主的下一句話，終於聽得他松口的聲音：“……也好，前去東南邊境的巡查今年便暫且交由定南侯府去做吧，正月底方可離都。”
左濟宣甫行禮謝過，便被君樺三兩語打發走了。不過他在出王殿前又被君樺叫住了，對方同他冷不丁地說了最後一句與前文都沒有什麽聯系的話：“世子可以多關心一下定南侯府二公子第一次巡邊的工作如何了。”
他低聲應下，垂下的眸中全是思量。二公子巡邊，西南邊境，平蘭。兩廂一聯系，他連忙帶著在王殿外等待的衛川回府。
進了府門左濟宣先去向父母報告正月底前去斯尼爾克東南邊境巡邊一事，待他二人明了後，才往冉夫人那邊偏偏，低聲詢問道：“母親可將小妹的信寄出去了？”
冉夫人有些奇怪他怎會關心這件事，但還是先回答了對方的問題：“淮寬琢磨著日子也該暫時安定下來了，所以今兒一早我就寄了出去，托人走的近道，算算時日元宵前後就該到你二弟手中了。怎麽，你突然問這個作甚？”
左濟宣將君樺對他說過的話盡數說出，他在父母面前仍然習慣性地帶著毫不掩飾的稚氣模樣。一語畢，他停了一下才附上自己的猜測：“我認為或許二弟那邊會有事情發生，而王上想讓我早些掌握這件事。”
定南侯低頭沈思不語，過了半晌他才出言寬對方的心：“王上既然這麽說，那麽這件事就不會先行擺到明面上來。哪怕你二弟那邊沒有消息也千萬不能心急，能做好心理準備而不是被動為事情牽著走已經是王上給予你的仁慈。”他本想再說些話，又覺得從自己口中說出未免太過奇怪，便使了個眼色給旁邊的夫人。
冉夫人悄悄瞪回他一眼，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接過話茬：“我這幾日先和你爹準備著你前去東齊那邊的東西，至於寧大小姐那邊，王上定然也是知曉她的情況的，不要把信任盡數交出，也不能全然不信任，為人處世，你自己把握分寸便好。”
左濟宣低聲答應，自知父母這次確實將大權交給自己了，不由得心中也多了些擔子。但他只聽得冉夫人嘆了口氣繼續道：“……對了，泊容跟我說這幾天你舉止怪異。”左濟宣心中一驚，他三弟本就善於觀察，母親又多年同各位貴族夫人交手，難道還能看不出他心中那些壓制不住的情感？他擡頭偷偷瞄向母親的眼眸，仔細搜尋一圈沒看見半分不悅後才略略放下心去。
“……泊容雖然有明察秋毫的本事，但是並不懂如何對此進行分析，所以他目前還不知道你的想法。”冉夫人緊緊盯著大兒子的面容，他難得有一絲慌亂的神情更是坐實了自己心中已有的猜測。她闔了闔眼眸用手撐著頭繼續道，“算了，我和你爹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能夠理解。但是你若真有這種想法，一來先給我好好考慮清楚，一時沖動萬萬不可取，二來要學會掩飾自己，不然連累自己又連累人家。”
左濟宣沒急著立馬答話，他認真記下母親的教誨後才“嗯”了一聲。定南侯和冉夫人也知道他素來沈穩懂事，囑咐了幾句便放他起身告退，回到書房中。左濟宣剛松了一口氣，想甩甩被王上與父母輪番盤問已經疲累的思緒，卻又看見寧素商早已在此中等待著自己。
寧素商見他風塵仆仆地走進房間，站起身往前迎了兩步悄悄問道：“左濟宣，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麽了？王上就此事對你為難了？還是代行府那邊對結果有什麽異議？”
左濟宣只是感覺有些疲累，所以他並沒有拒絕寧素商遞過來虛扶的手。他順著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揉著太陽穴擡頭笑笑：“其實也沒出什麽紕漏，你先安心。”他看著寧素商坐回到遠處才繼續對她講，“只是有些累了，對了，你到書房找我，是有什麽未竟的事務嗎？”
寧素商搖了搖頭，她從袖袋中掏出昨日收到的李夫人托左濟宣帶回的那封信，翻到其中一張信紙擺在他的面前：“我確有話想同你說，你先看看這裏。”
左濟宣瞥到寧素商伸手指向的地方，卻在讀完這個半句後臉色大變望向對方。
寧素商面上是那副位居代行時的嚴肅模樣，她盯著左濟宣的雙眼，只聽得對方緩緩陳述道：“……既然是李夫人的消息，那麽可信度應該很高。”
寧素商遲疑地點點頭：“如若消息屬實，那麽已經不留幾日空閑了，我們需要早做安排。”
上京城內突然下起了雪，雖說這在冬季也不是罕見之事，但依然適時地似乎將所有初顯端倪的暗流都盡數埋藏在飛舞的漫天雪花之中，無論是上京城內貴族的思量，還是別處正朝此方向而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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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達·彌今勒。”左濟宣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他對日格拉了解不深，便擡頭詢問依然眉頭緊鎖的寧素商，“彌今勒一支在日格拉也是祭司一族吧？”
寧素商鄭重地點了點頭，出言幫他先對彌今勒一族有一個基本的把握：“彌今勒是日格拉語中的‘風雪’，因此才成為了祭司的姓氏。日格拉與中原不同，姓氏並不是代代相傳不能改變的東西，如果本屬於彌今勒家族的成員被排除在祭祀活動之外，那麽姓氏也會發生改變。”
“所以，”左濟宣食指敲了敲桌子，“如若情況屬實，這位喚作‘瓦爾達·彌今勒’之人便真的是日格拉祭司一支的人了。那麽先王上將其從北山帶回，又是何等考量，已經不言而喻。”
寧素商兀自嘆了口氣，她點點頭同意對方的推測：“先王一直打壓代行府的勢力，也是他做主削了我二叔原本的宅邸，安排在與代行府相距甚遠的地方、上京城的偏僻處。”她將話題引回到這位日格拉女子本身，“此時我應才剛下生不久，那麽我哥哥也已經六歲有餘，先王從日格拉一番周折才將這名姓彌今勒的女子帶回上京，起的或許是另立代行或者讓她與代行府分庭抗禮的意思。”
左濟宣卻抓住了先前一直被忽視的重點，他打斷了正在跑偏的對話：“稍等，如若瓦爾達·彌今勒是現任代行大人的母親，那麽她的父親……”他並沒說出下半句話，顯然是想到了一些更加震撼的東西。
寧素商聞言神色一凜，先王帶回了那名喚作瓦爾達的女子，如若瓦爾達真的是寧素塵的生母，那豈不是很有可能寧素塵貴為王女？當今王上君樺比寧素塵大將近十歲，卻未有王後王妃，他也並無其他兄弟在世，只有一位已經嫁到平蘭當相國夫人的王姐，如此這般，王位的第一繼承人豈不就是……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埋頭翻閱著母親寫給自己的信。她細細閱讀著這個故事的後半段，稍稍放下心來將重點語句指給左濟宣看：“母親說，這名喚作瓦爾達的女子卻在一段時日後不知所蹤了，代行府與寧家旁系府中的近侍外侍也正是在這段時間有很大的變動。”
左濟宣的目光微微向左偏，思考著這之中的關聯。他帶著猶疑的語氣開口假設：“外侍有流動很正常，但是近侍不到萬不得已並不能更換。這件事竟然連近侍都波及到了，看來並不是小事。”
寧素商此時心已經沈了下去，她右手握拳撐在自己下頜上，慢慢同他分析著：“這麽一來，素塵是王女的可能性倒是大大降低了。”她擡眸剛好對上對方投來的目光，輕輕笑了一下，“若是素塵是先王血脈，那麽先王沒理由不去尋她，更別說我接任代行時先王還在位，雖說第二年就是王上即位了，但是這一年之間他竟然也不去尋，我也完全不知道這位金發女子的存在。”
“大膽一點，”左濟宣換了個姿勢，他的左手肘撐在扶手上承著身體的重心，向寧素商那邊靠了靠，“先王上帶回這個日格拉女子確實含著讓她接任代行，或是讓自己與她的子嗣接任代行的念頭，憑此便能削弱代行的勢力，使其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因為什麽意外，這個計劃並沒有成功，瓦爾達也離他而去。現任代行大人正是瓦爾達與他人之女。”
寧素商“嗯”了一聲表示沒有異議，她依然再看母親寫給自己的來信。李夫人這些時日也沒閑著，而是同白竹詢問了許多府中的老人，加上自己的回憶，將能夠同她講的和知道的消息盡數寫給了自己的女兒。寧素商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動，又想著自己這次寫給她的家信中有不少寬慰她的語句，心安了些。
她將這件事的結局告訴左濟宣：“最後代行府只知道瓦爾達應是往東齊方向去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消息。”寧素商說著翻到下一張信紙，卻發現了另外一條很有價值的消息，“左濟宣你看看這裏，當年那名來上京城尋親的孤女，代行府的外侍曾詢問過她的名字！”
左濟宣聞言往這邊湊了湊，兩人的頭幾乎要碰到一處，說話間呼吸交纏，但沈浸在興奮中的寧素商卻渾然不覺：“我看看，那名孤女名字喚作，嗯，原雪？”她猛地擡頭想要看向對方，卻差點撞到左濟宣的下頜，多虧他下意識地反應使他後仰才堪堪躲過。
寧素商感到有些抱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剛想出言賠個不是，卻被左濟宣接了話頭過去：“原雪，原是個典型的中原人的姓氏，在斯尼爾克並不多見。而且現任代行大人在過繼到寧二老爺名下時，一直宣稱她先前的名字喚作白花。”
寧素商像是被他的話喚醒了些記憶，順著他的話往下梳理：“對，而且本想直接用她原本的名改姓加字輩變為寧素華，但由於當今王上名中有‘樺’之一字，就讓她做主挑了別的字。”
兩人談話間又走到了瓶頸，寧素商掀了掀自己的劉海將手撐在額頭上：“算了，往好了想，至少我去壩勒洽縣的時候有更多東西可以詢問那名縣令。”
左濟宣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緩緩開口：“那麽關於寧家旁系商隊的事情，已經可以著手調查了。左右不過二月初便要出發前去，事先探探虛實比較好。”
寧素商低聲應下，便告辭返回自己的偏廂房細細閱讀母親寫就的剩下的信息以及她與代行府現狀的描述。
左濟宣已經準備好了明日前去拜見王上的資料，他總算將這件事告一段落，正在修改的商道管理改進辦法又想等到確定了巡邊的人選後再做打算，於是起身收拾好桌面便回房小憩，就著下午殘存的暖陽享受著難得的清閑時光。
第二天左濟宣準備出門前去王殿覆命之時，卻並未如同昨日一般看到寧素商的身影，這時衛川在旁邊事實提醒他：“昨天寧大小姐回去不久小小姐就前去找她玩兒了，兩人晚膳都是一起用的，興許因此拖到挺晚才歇下。”
左濟宣確實也沒看見左清安的身影，又想到今早冉夫人同他說左清安今晨托近侍將給左淮寬寫好的信箋交到了她的手中，讓幫她寄出去。兩廂一結合，怕不是她們兩個昨天熬夜改信了。
不過他也並未停下前去王殿的步伐。
君樺昨日便收到了定南侯府的先行來信，他早就在王殿上位中等候多時。左濟宣進了主殿先快走幾步來到他身前俯身行禮，卻並未聽到君樺讓他起身的聲音。
左濟宣就這麽保持著右手置於左肩行禮的姿勢低頭俯身，頭上的兩叉麅子角恰好對著君樺，尖銳的形狀倒叫君樺看著無端有些心底發涼。
殿下的世子依然垂著頭，他並不願意去揣測王上正在想什麽，只是默默保持著姿勢等待他的下一句話。君樺右手撐在臉側，用漆黑的眸子看著對方，他頭上帽子頂的三叉麅子角一動不動，襯著他宛若一尊雕塑。
最終還是君樺先松了口氣，他讓左濟宣起身坐下，王殿的外侍得到命令繼續行動，使得方才幾欲凝滯的空氣又開始隨著王殿外的寒風與外侍們衣服摩擦的聲響一起流動起來。
君樺其實早就得到了前任代行入境斯尼爾克的消息，畢竟斯尼爾克王室與平蘭皇室本就像是同出一枝的樹葉，聯系自然更加緊密些，真要算起來他與寧素商在西肅觀禮時見到的平蘭長寧公主君木槿還是同輩。那麽他在已經知曉了寧素商的存在的情況下，剩下的推測可謂就是順理成章。
左濟宣是定南侯府的世子，下一任的定南侯，而且現在老侯爺舊疾纏身，兩位支子也爭不過他，他承侯位不過是時間問題。在這種思考前提之下，他將寧素商帶進府中藏匿起來的做法就很惹人尋味了。君樺雖比起他的父親來說，並不是很激進的人，也沒有順著上一任王上的想法繼續不遺餘力地打壓代行府的念頭，但是終歸還是不願意看到對方獲得更多的支持。先王曾大費周章從日格拉帶回一名姓彌今勒的女子，君樺當時是有記憶的，而他即位時的代行也同樣正是一名女子，所以他當年還動過通過聯姻軟化代行勢力的想法。
君樺壓下心中那些猜想，讓左濟宣將調查到的情況呈上來。左濟宣起身從王殿近侍處取得了本就準備好的材料呈遞上去，他看著對方瀏覽的動作緩緩開口：“王上，王殿的侍衛缺失是歸和侯滲透的結果，襲擊代行大人的近侍是寧家旁系的府中人，那名外侍是王殿中人，因對現任代行大人不滿而做出此事。”
君樺嘴角終於帶了些笑，他將紙張放下置於一旁，看向下首的左濟宣：“孤本以為世子先前一直忙於邊境軍務，此番將這些事情交由你怕是需要麻煩青儀侯多多把關。但青儀侯先同我誇讚了你一番，此時孤又看見你的總結，很是欣慰。”
左濟宣低聲道謝，只聽得君樺點了點頭，繼續自己的話：“因果邏輯清楚，事情並無遺漏，定南侯世子，你這次做的不錯。”
左濟宣聽到這些褒揚的話，又聯想到方才王上故意讓自己多行一會兒禮的場景，只覺有些不對。他並未被君樺的誇獎沖昏了頭腦，而是在心中細細思索是否還有被自己遺漏的點或是調查不透之處。
君樺見他這副模樣，對這位以後的鎮國侯爺多了些讚許，他瞇了瞇純黑的眸子遮掩住過於銳利的目光，淡淡開口，話題卻是急轉直下：“……不過，雖然事情辦妥，但元春宴當晚領命，年初五進殿正式受任，今日已經正月十三，定南侯世子，已經將近十日，你可知？”
左濟宣垂首，也不出言為自己辯解。君樺的手依然撐在自己的臉側，看起來倒有些慵懶，不過方才落下的那些話可一點都不隨意。君樺見他這副謙卑的模樣，一方面覺得他沿襲了定南侯一支慣常的品質，一方面又覺得還需再敲打一番。
他本意本也不是對左濟宣多加苛責，便語氣放了緩：“不過世子這幾天除此事以外，還要忙於越和侯世子離都巡查的交接工作，故而孤也可以理解。世子不必這副模樣，擡起頭來便是。”君樺與左濟宣對視上，他的眼中帶著些警告的意味，話卻依然是較為緩和的語氣，不覺讓人有些心底生寒，“至於世子還忙於的事務，孤就先不做追究了，希望世子明白，要承定南侯的爵位之前，一定要做好準備才是。”
左濟宣這時再聽不出來君樺的言下之意就枉費他做了這麽多年世子了，他行了一禮：“王上放心，此事絕不會牽連到整個定南侯府，等到事務辦完後我定會向王上盡數報告。”
君樺點了點頭：“你如今還是世子，終歸沒有領侯位，孤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也僅限於此了。希望世子做事前定要三思，畢竟此事的結果好壞會影響到孤對整個定南侯府的判斷。”
左濟宣垂首應下，君樺見敲打已經到位，便點到為止，將話題引回到事件本身：“元春宴當晚的事，孤相信你的調查，擇日孤將向諸位公布。世子這次沒有辜負孤的囑托，孤想想該怎麽賞呢？”
君樺眼眸微瞇，一雙丹鳳眼中似是含著輕佻的笑意。他好整以暇地從容望向對方，眼底的冷意遮掩在夜幕一般漆黑的眸中，像是在等對方先行開口。
左濟宣雖註意到王上的盤算，但他並不想去掩飾自己，思來想去還是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王上，我本要在元宵後呈上年前向您承諾遞交的商道管理改進辦法，但此番巡邊被打斷，雖有年前的考察作參考，但終究是無本之木。故我在此鬥膽向您請求二月前往東齊商道考察。”
君樺“嗯”了一聲，卻不置可否，他垂眸似是沈思著這個提議的利弊。左濟宣依然在他下首靜靜等待著年輕君主的下一句話，終於聽得他松口的聲音：“……也好，前去東南邊境的巡查今年便暫且交由定南侯府去做吧，正月底方可離都。”
左濟宣甫行禮謝過，便被君樺三兩語打發走了。不過他在出王殿前又被君樺叫住了，對方同他冷不丁地說了最後一句與前文都沒有什麽聯系的話：“世子可以多關心一下定南侯府二公子第一次巡邊的工作如何了。”
他低聲應下，垂下的眸中全是思量。二公子巡邊，西南邊境，平蘭。兩廂一聯系，他連忙帶著在王殿外等待的衛川回府。
進了府門左濟宣先去向父母報告正月底前去斯尼爾克東南邊境巡邊一事，待他二人明了後，才往冉夫人那邊偏偏，低聲詢問道：“母親可將小妹的信寄出去了？”
冉夫人有些奇怪他怎會關心這件事，但還是先回答了對方的問題：“淮寬琢磨著日子也該暫時安定下來了，所以今兒一早我就寄了出去，托人走的近道，算算時日元宵前後就該到你二弟手中了。怎麽，你突然問這個作甚？”
左濟宣將君樺對他說過的話盡數說出，他在父母面前仍然習慣性地帶著毫不掩飾的稚氣模樣。一語畢，他停了一下才附上自己的猜測：“我認為或許二弟那邊會有事情發生，而王上想讓我早些掌握這件事。”
定南侯低頭沈思不語，過了半晌他才出言寬對方的心：“王上既然這麽說，那麽這件事就不會先行擺到明面上來。哪怕你二弟那邊沒有消息也千萬不能心急，能做好心理準備而不是被動為事情牽著走已經是王上給予你的仁慈。”他本想再說些話，又覺得從自己口中說出未免太過奇怪，便使了個眼色給旁邊的夫人。
冉夫人悄悄瞪回他一眼，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接過話茬：“我這幾日先和你爹準備著你前去東齊那邊的東西，至於寧大小姐那邊，王上定然也是知曉她的情況的，不要把信任盡數交出，也不能全然不信任，為人處世，你自己把握分寸便好。”
左濟宣低聲答應，自知父母這次確實將大權交給自己了，不由得心中也多了些擔子。但他只聽得冉夫人嘆了口氣繼續道：“……對了，泊容跟我說這幾天你舉止怪異。”左濟宣心中一驚，他三弟本就善於觀察，母親又多年同各位貴族夫人交手，難道還能看不出他心中那些壓制不住的情感？他擡頭偷偷瞄向母親的眼眸，仔細搜尋一圈沒看見半分不悅後才略略放下心去。
“……泊容雖然有明察秋毫的本事，但是並不懂如何對此進行分析，所以他目前還不知道你的想法。”冉夫人緊緊盯著大兒子的面容，他難得有一絲慌亂的神情更是坐實了自己心中已有的猜測。她闔了闔眼眸用手撐著頭繼續道，“算了，我和你爹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能夠理解。但是你若真有這種想法，一來先給我好好考慮清楚，一時沖動萬萬不可取，二來要學會掩飾自己，不然連累自己又連累人家。”
左濟宣沒急著立馬答話，他認真記下母親的教誨後才“嗯”了一聲。定南侯和冉夫人也知道他素來沈穩懂事，囑咐了幾句便放他起身告退，回到書房中。左濟宣剛松了一口氣，想甩甩被王上與父母輪番盤問已經疲累的思緒，卻又看見寧素商早已在此中等待著自己。
寧素商見他風塵仆仆地走進房間，站起身往前迎了兩步悄悄問道：“左濟宣，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麽了？王上就此事對你為難了？還是代行府那邊對結果有什麽異議？”
左濟宣只是感覺有些疲累，所以他並沒有拒絕寧素商遞過來虛扶的手。他順著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揉著太陽穴擡頭笑笑：“其實也沒出什麽紕漏，你先安心。”他看著寧素商坐回到遠處才繼續對她講，“只是有些累了，對了，你到書房找我，是有什麽未竟的事務嗎？”
寧素商搖了搖頭，她從袖袋中掏出昨日收到的李夫人托左濟宣帶回的那封信，翻到其中一張信紙擺在他的面前：“我確有話想同你說，你先看看這裏。”
左濟宣瞥到寧素商伸手指向的地方，卻在讀完這個半句後臉色大變望向對方。
寧素商面上是那副位居代行時的嚴肅模樣，她盯著左濟宣的雙眼，只聽得對方緩緩陳述道：“……既然是李夫人的消息，那麽可信度應該很高。”
寧素商遲疑地點點頭：“如若消息屬實，那麽已經不留幾日空閑了，我們需要早做安排。”
上京城內突然下起了雪，雖說這在冬季也不是罕見之事，但依然適時地似乎將所有初顯端倪的暗流都盡數埋藏在飛舞的漫天雪花之中，無論是上京城內貴族的思量，還是別處正朝此方向而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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