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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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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日子一晃而過,很快便來到了追月節。

淩晨時分,趙晏然一身黑衣,潛入郊外的避暑山莊。

因為今日皇帝駕臨,所以避暑山莊內的守備極為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但趙晏然乃是頂尖高手,加上他早在幾天之前便早已踩好了點,對哪處守備相對薄弱已是了如指掌。

這日一早,他便擊暈了房梁之上放哨的侍衛,隨即埋伏於正殿上方的視線死角內。

接下來幾個時辰,少年與房梁融為一體,呼吸幾不可聞,耐心等待著孟強的出現。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漸漸傳來聲響,皇帝、太監、與會群臣陸陸續續到場,殿內眾臣濟濟一堂,儼然一個小朝廷。

趙晏然手握飛刀,朝下方比了一下,他準頭不錯,即使他的手偶爾會發抖,也能輕而易舉殺死在場任意一位高官,包括下方被幾個高手暗中保護的皇帝。

趙晏然虛虛用飛刀點著下方的人,飛刀移到第二排,孟強正在同其他人一樣,溫順地低著頭。這恭敬的模樣與趙晏然印象中那位飛揚跋扈的知縣簡直天差地別。

趙晏然持飛刀繞著瘦長的手指轉了一圈,腦中冒出了一個問題:是現在將他一刀斃命,還是稍後跟著他到無人處,慢慢折磨一番後再殺?

趙晏然熱衷挑戰,並不在意殺死孟強驚動皇帝的後果,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下方,皇帝在向群臣發表例行講話。皇帝講話結束,群臣便依著位分逐一述職,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進行。

底下的臣子趙晏然大部分都不認識。除了孟強,他只識得謝瑯、池無暇還有其他幾個參與過圍剿白巾教的官員——當然,還有隊伍中段的路繁葉。

趙晏然饒有興趣看著路繁葉臉色發白,時刻恐懼著變故發生的模樣。

下方,路繁葉不知道趙晏然具體方位,但他真的很怕趙晏然惹出亂子波及自己,所以他一邊憂思重重觀察四周,一邊暗自祈禱:如果趙晏然非得當眾行刺,希望他千萬別用路府的刀;如果行刺成功,千萬別被宮裏人抓住,被抓住了也千萬別供出自己。

而另一邊,殿中輪到謝瑯述職,只見謝瑯出列向皇帝一揖,隨即朗聲道,“兒臣同大理寺卿有重要事項想稟報陛下,事關北風省布政使孟強。”

見謝瑯突然提及這位與他交集不多的北風省最高長官,百官莫不被吸引註意力。

嘉平帝一只手杵著下巴,擰眉看著謝瑯,“說。”

於是謝瑯朝他身旁的大理寺卿吳大人點了點頭,後者道,“陛下,關於此事,臣想先請出一位人證。”

在得到皇帝首肯後,大理寺卿便命人將一直等候在殿外的人證帶進來。

群臣紛紛交頭接耳,回首張望來者何人。

只見一位老嫗身形佝僂,皮相老態,跟隨著官吏局促地走進殿中。

老嫗越走向前,趙晏然看得便越清晰。

待徹底看清地上婦人容貌的一刻,潛伏於房梁上的趙晏然如遭雷擊。

——只見那婦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年住在他家隔壁的花嬸子。小豪的母親,花嬸子。

趙晏然萬萬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下,與當年對他爹娘袖手旁觀的同鄉人重逢,更未想到當年被許多同鄉小夥追求的年輕婦人,只過了十年時間,就變得如此蒼老。

這十年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趙晏然震驚之餘,本欲射出的飛刀被他死死攢在手中,一直沒有發出。

只見花嬸伏到地上,向嘉平帝三叩九拜。

謝瑯道,“陛下,這位婦人原籍北方,千裏迢迢趕赴京城,只為給她死去的兒子討回公道。”

嘉平帝聞言,看向老嫗,“請講吧。”

花嬸便又開始向嘉平帝磕頭,“聖人明鑒,草民本是北方一農戶……”花嬸顫顫巍巍,將之前同知慈等人說過的悲慘經歷又在嘉平帝面前覆述了一遍。

房梁之上,趙晏然聽著父母死後花嬸的遭遇,一時不知作何感想。

小豪是他的童年玩伴,突聞小豪死訊,趙晏然唏噓之餘又有幾分心情覆雜:因果報應,當年花嬸在自己父母反抗孟強時袖手旁觀,多年以後,她的獨子也間接被孟強害死。

殿中,花嬸的敘述還在繼續,“我的小豪還沒成年,便被城裏的督戰兵強行綁到了前線折磨死了!周圍所有鄉親都清楚,默許這等喪盡天良之事的幕後元兇,就是北風省官銜最高的大老爺、大貪官——孟強!”花嬸回頭,目光如劍直直射向孟強。

孟強大怒,“你這瘋婦!本官根本不認識你!”

“給我閉嘴!讓你說話了?”皇帝坐在龍椅之上怒喝。

孟強不情不願閉上了嘴。

花嬸道,“北風省百姓無人不知孟強就是邊境的土皇帝,他強行讓手下的人去周圍各個村莊拉壯丁,這些壯丁有的死在韃靼人刀下,更多的連戰場都沒上就被督戰兵折磨死了。而他這麽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貪汙朝廷撥下來的撫恤金!”

孟強臉上血色盡失,他指著老婦喝道,”誰派你來這麽造謠的?你背後的人目的是什麽?”

這時,謝瑯朗聲開口道,“孟大人,你若真的清白,又何須畏懼一介民婦之言?”

謝瑯繼續道,“其實你也很清楚,自己手上並不幹凈。這些年你靠著強制拉壯丁並貪汙其撫恤金,積蓄起第一桶金,靠著這筆錢上下打點,從小小知縣一路高升成北風省最大的官員。又如法炮制,讓手底的下屬依照你過去伎倆繼續剝削百姓孝敬你,我說的可對?”

“你放屁!你是皇子又如何,皇子便可以血口噴人了?”孟強大罵。

謝瑯見孟強仍在嘴硬,平靜道,“證據確鑿,談何造謠。”

只見他身邊,大理寺卿吳大人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奏折和紙面證據,出列呈給皇上。

“陛下,這些都是證據,請您過目。”

原來那日謝瑯接受知慈引薦,結識花婆婆後,便覺此事蹊蹺。後來他同大理寺卿談論此事,二人均認為白巾教如此輕易攻陷北風城,與孟強等在邊境大肆斂財的官員脫不開關系。

大理寺派出人手調查,幾日內便確認此事為真,並查出了孟強的各項腐敗行為。

其中最駭人聽聞的,是孟強打點關系的行列裏竟然有‘白巾教’——白巾教和孟強合作,拿著百姓的賣命錢做生意,間接為白巾教提供了經濟來源。

嘉平帝一目十行瀏覽完,臉色鐵青,看到最後,他將那紙冊摔在地上,“混賬!來人,給我將孟強拿下,押送大獄聽候發落!”

有官員出來勸阻,“陛下,您不可沖動!如今北方局勢不穩,貿然撤掉孟強恐會出亂子。何況如今五殿下的舉證真偽尚未確認,不如先將孟強停職調查,確認之後再做處理。”

那官員說到了點子上,孟強雖作風不正,但位高權重,牽一發而動全身。直接撤掉孟強會對北風省的管理和賦稅造成影響。

戶部尚書、吏部尚書也紛紛站了出來,從朝廷利益的角度勸皇帝三思而行。

嘉平帝久久沒有發話,一時間,場面僵持下來。謝瑯不由得有些不安,孟強花招極多,不能立刻將其下入大獄,恐有後患。

謝瑯仔細觀察著嘉平帝的神情,心中並不確定父皇是否會為了朝廷利益選擇妥協。但孟強為禍一方,他還是希望父皇站在百姓的立場上,為民除害。

橫梁之上,趙晏然同樣緊盯著皇帝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蓄勢待發——如果皇帝放過孟強,那他就會親自動手,當著百官的面殺死孟強,作為對這個無能皇帝的嘲諷。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嘉平帝身上。

這時,只見一直冷著臉的嘉平帝突然笑了一聲,銳利的眼睛卻沒有半分笑意,他緩緩掃視群臣,道,“為了朝廷的利益,便繼續放任他為禍百姓?所以你們當官當到最後,都本末倒置,沒有了造福百姓的初心?”

嘉平帝平靜道,“撤下孟強,朕自會想辦法讓北邊維持平穩。但這等奸佞,朕絕不能饒!來人,把孟強給朕抓起來。”

梁上,趙晏然緩緩收回了手中飛刀。

出乎他的意料,皇帝並不似他想象中昏聵無能、與官員沆瀣一氣。反倒有幾分明辨忠佞的賢君之相。

趙晏然的本意是讓孟強死,而且死的越淒慘、越人盡皆知才好。

但孟強既被皇帝下了大獄,想活便不可能了。相比自己出手,讓孟強在天下人的唾罵、侮辱中游街示眾斬首,自然遠比一刀將他斃命來得痛快得多。

於是趙晏然收回了手中的飛刀,趁著守備沒有註意,縱身離開大堂。

莊內戒備森嚴,但守衛於趙晏然來說形同虛設,他輕巧地避開了每一處哨崗。

趙晏然心情難得很好,覺得過來一趟卻沒動手,手有些癢。正巧謝瑯為押送孟強一道離開正殿,趙晏然一貫看不慣他裝模作樣的君子姿態,於是帶著挑釁的意味,揚手射出一枚飛刀。

謝瑯耳邊勁風拂過,尚未反應過來,便見一柄飛刀擦著他的脖子穩穩釘在了前方廊柱上。

平素穩重端方的公子背影一頓,有些失態地喚道,“來人,有刺客。”

趙晏然輕蔑翹起嘴角,隨即趁周圍侍衛趕來之前,展開輕功縱身幾個起落,便徹底繞開了山莊的哨位,離開了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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