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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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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

另一邊,趙晏然廂房內。

趙晏然坐在桌前,桌上一堆銀票,上面有路繁葉的擔保畫押。

但趙晏然並未關註銀票。只見他面前擺著幾柄形狀各異的匕首和飛刀,裝著毒藥的小瓷瓶、繩索。

趙晏然瘦長的手指輕輕捏著一柄飛刀,耐心地擦拭幹凈。他眼神專註,下垂的眼尾讓他看起來無辜單純,完全無法同殺人二字聯系在一起。

擦拭幹凈後,他握住飛刀,燭光之下,他的手掌極細微地發抖。

自自己能動以後,他的功力已經恢覆到了十之七八,假以時日便能完全恢覆。

但與此同時,他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像從前一樣保持手掌的平穩。無論握劍還是握飛刀,他的手都會微微顫抖。

初學武藝時,掌門便告訴他,握劍的手不穩,便意味著道心不穩。

自己道心不穩,趙晏然承認。自從癱瘓中痊愈後,他就一直在迷茫:如果自己花費數十年習得的本領,只因一個意外就能盡數化為烏有,那他的道心——追逐力量求索極致,又有什麽意義?

即使如今僥幸武功失而覆得,但下回再來一個未知的意外,他是不是便又要失去一切?那他又何必再去努力,花上十年時間只為追尋劍道那一點極致?

趙晏然嘆了口氣,摒棄掉這些雜念。鬼門關走一遭,如今能使劍已經很好了。至於道心不穩,只要不與頂尖高手對決,其實沒什麽影響,不過是割喉時給對方個痛快還是讓對方稍微受點苦的區別。

於是他放下了飛刀,繼續檢查起桌面上其他暗殺的工具來。毒藥、麻繩、迷魂散,趙晏然一一仔細檢查。

白日他脅迫路繁葉用大筆金銀和孟強的情報換回他的性命。其中,金銀已經被他花掉買了房子,而孟強的行蹤,則讓趙晏然決定謀劃一起刺殺。

路繁葉告訴他,數日之後的追月節京城將百官來朝,孟強也在其列。於是趙晏然提前開始準備,打算這幾日多踩幾次點,確保行刺成功。

他並不害怕路繁葉欺騙或者轉頭出賣他,因為他給路繁葉餵了一粒毒藥,並告知孟強死了才能給他解藥,強行將路繁葉的性命和孟強綁定在了一起,逼著他不得不說實話。

-

接下來幾日,知慈去了酒樓做工,趙晏然偶爾外出踩點,其餘時間一直把自己關在屋中。

這日,趙晏然家中則來了一位熟人。

趙晏然道,“我才給你發的信,你怎麽這麽快就找了過來?”

來人正是周師兄,他笑道,“那是自然,聽說你能動了,我立刻從東方城星月兼程趕了回來。”

他上下查看趙晏然的狀態,"如何?你覺得自己恢覆的怎樣?"

“尚未完全恢覆,”趙晏然道,隨即露出一點笑,“不過打你綽綽有餘。”

周師兄見趙晏然恢覆到從前那副輕狂模樣,並未感到冒犯,反而有幾分欣慰,他擡起劍鞘,道,“說大話可沒用,你究竟水平如何,過兩個招式便知。”

趙晏然自然答應。

院內刀光劍影,片刻之後,周師兄手中劍被擊飛,趙晏然仍維持挑劍的姿態,神色冷淡,只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笑。

周師兄道,“我輸了,師弟,還是打不過你。不過,”他話鋒一轉,“我註意到了,方才同我交手時,你出招不如原來沈穩,甚至有幾個瞬間握劍的手在發顫。”

趙晏然停頓片刻,道,“還是被你發現了。可沒辦法,自從大病一場後,我就再也找不到從前那種人劍合一的堅定感了。”

周師兄皺起眉,擔憂道,“握不住劍是道心不穩的外顯,別在京城浪費時間了,同我回上清吧,讓掌門幫你看看。”

聽到周師兄提起回上清的事,趙晏然沈默了。

片刻後,趙晏然開口,“我不想回去。”

“不回去?為什麽……是因為掌門選諸葛做親傳弟子的事?”

趙晏然冷笑一聲,道,“是,換誰能不怨?我刻苦修煉至門派頂尖,又耽擱大半年時間去路府做所謂的歷練任務——實際就是給掌門賺錢當苦力。而掌門怎麽對我的?我癱瘓的消息剛傳到山上,掌門就卸磨殺驢,立刻轉立諸葛真為親傳弟子,甚至都不用他去做歷練任務。”

“這樣的門派,你告訴我還有什麽可留戀?”

周師兄道,“你別激動,晏然。很多同門也認為此事掌門欠妥。但你能因掌門糊塗一回,就全盤否認上清對你多年的教養之恩嗎?何況上清的名號和武學資源冠絕天下,身為上清弟子對你來說利大於弊。如今你身體已經恢覆,回去之後,掌門自然會重新考慮親傳弟子的人選。”

趙晏然再次沈默,這一次他在動搖。

“……我不知道未來是否會回去。但總之不是現在。”

周師兄問,“現在為什麽不行?”

趙晏然道,“……我不知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師父和同門。”

說到這份上,周師兄終於不再勸他,“行吧。我不管你了,不過過段時間師父肯定會派其他人來勸你。”

周師兄不再執著,反而有了閑心觀察起周圍,他環顧院子,道,“這房子就是你靠敲詐路繁葉的錢買的?”

趙晏然嗤笑道,“是又怎樣,我違法了門規,你要替掌門清理門戶?”

周師兄興致缺缺,“算了吧。你找上門當天,路繁葉就寫信向掌門告狀了。掌門得知你痊愈,便寫信讓我來看看你的情況,至於路繁葉的事,他只在信末尾輕飄飄提了一嘴,沒有深究之意。”

周師兄看向趙晏然,道,“你真不回上清了?買了房是準備定居京城?”

趙晏然簡潔道,“不是。”

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記得沈知慈嗎?”

周師兄道,“當然,一直照顧你的姑娘。”

趙晏然道,“她無處落腳,能找到的地方條件簡陋,要和其他人一起擠大通鋪,恰好我出院後也要再尋住處,便買了個院子落腳。”

周師兄面露費解,“那有必要直接買房嗎?你又不能在這久居。”

趙晏然道,“我不需要,但她需要。若有一天我走了,她還可以繼續住這,不必再費神找住處。”

周師兄沈吟半晌,得出結論,“你喜歡她?”

“……不喜歡,”少年垂眸,鴉羽般的長睫蓋住了眼中的迷茫,“我只是……不想她走。”

周師兄看著師弟俊挺的側臉,有些哭笑不得,“行吧,你們這幫師弟行事我一向理解不來。我走了,你好好想想回上清的事吧,這段時間我都在京城,想好就來找我。”

-

趙晏然同周師兄說話時,恰好知慈收工回家。

經過衙門時,知慈在路邊遇見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嫗蹲坐在路邊,嚎啕大哭,聞者無不側目。

知慈近來日日能在此處撞這個老嫗,她或者眼神呆滯、口中念念有聲,或者如此刻一般哭泣。說不好奇她身上發生了什麽,那是不可能的。

恰逢有個提著菜籃的好事婦人路過,見狀便走過去彎腰問那老嫗,“大姐,你遇到什麽事了?”

老嫗聞言擡頭,紅著眼道,“我兒子死了。”

知慈緩下腳步,豎耳等待下文。

“我本是西北邊陲的普通農人,家中世代種田。但邊境戰亂頻繁,每逢韃靼人騷擾邊境,當地知縣便會自下轄的村莊抓壯丁填前線。”

“三個月前,我兒子去城裏采買家用,便再也沒回來過。還是後來同村的人告訴我,我才知道,原來他剛進城,便被知縣手下的人綁了去充壯丁。”

老嫗抹了把臉上的淚。“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上了前線便意味有去無回。老身並非不明大義,可如今在城裏抓人的督戰兵比上前線的兵還多,他們身體強壯、有編制領月俸卻在城裏晃悠,仗著小小的權力作威作福,而我兒一介農人卻要被抓到戰場填線,天理何在?”

“剛聽到這個消息,我還尚存一絲僥幸,祈禱我兒能平安歸來。可三個月後,我收到了我兒的染血的銘牌——他死了。”

“那群兵卒將銘牌匆匆塞給我便要離去。我拉住他,‘軍爺,他的遺體呢?’兵卒說他屍骨無存,我又問,‘他沒留下別的東西嗎?’,兵卒依然說沒有。”

“我兒被他們綁上戰場,連點念想都沒給我留下。我不甘心,希望他起碼死的有點價值,最後問道,‘撫恤金呢?’,那兵卒便甩開我的手,不耐煩地說,‘沒有,他沒立過戰功,哪來的撫恤金?’”

“我被帶得跌坐在地上,說不清痛苦更多,還是憤怒更多。他們在說謊!朝廷在鎮裏張貼過公文,凡戰場陣亡的士兵家屬皆要發放撫恤金。他們說沒有,是他們私吞了!我兒的命成了他們牟利的工具!”

“我去衙門討公道,卻被衙門搪塞打發掉——哼,因為本身就是知縣授意。我兒根本不是戰死,而是被自己人害死的。於是我繼續向上級衙門去求,就這樣一路求到了京城。”

老嫗講述期間,周圍漸漸聚集起了一群人,聽到此處均唏噓不已。但眾人也皆是普通百姓,對老嫗的遭遇雖然同情,卻也沒能力給出什麽實質幫助,為老嫗嘴上聲討了片刻,便也漸漸散去了。

知慈站在老嫗面前,心中觸動。她看著老嫗,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母親活著的時候,便像老嫗一樣,總是護著自己,生怕自己被別人欺負了去。

可她死了,再沒人如她一樣在乎自己,維護自己了。

她心中難過,回家路上都失魂落魄。

當晚回到家中,知慈就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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