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Chapter 69

關燈
第69章 Chapter 69

Chapter 69

池曦文搖頭, 感覺到眉毛癢癢的,說:“我只是醫生又不是老師。”

梁越捧著他的臉:“不會用筆記,但心裏會記對吧, 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覺得不開心的, 疊加起來,多了,你就會走。”

池曦文楞了一下,這番話讓他突然意識到, 過去的確是這樣。他總是把梁越的一言一行都記在心裏,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情緒在心底緩沖、互相抵消,直到有一天,他累積的負面情感超過了承受的極限,於是離開了。

梁越看他表情在思索,又道:“如果我做了讓你不開心的, 你告訴我。”他不想在考察期被池曦文扣完分數一腳踹掉。因為在池曦文眼裏自己不再是最重要的,梁越一點也不想惹他不高興。

但他還是能分辨得出,池曦文說的“不要”是幾層意思,有時候是真不想,有時候是想但嘴上不承認。

比如現在。

池曦文讓他別靠太近,但不是真的不要,因為他就是想要梁越抱他,會讓他感覺身上的疲憊被沖散而又提不起力氣的軟。

池曦文靠在他的肩膀上閉目養神, 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真實的需要——他依賴梁越。

回到酒店後,池曦文發現房間已經不是他原本的房型。禮賓把他帶到升級後的套房, 桌上放著幾瓶鮮花,空氣彌漫柔軟的香氛, 十二月已到,角落有聖誕布置。池曦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皺了皺眉。

他沒有立刻進屋,而是站在門口:“你怎麽幫我換了房間?”

梁越解釋:“我想著你工作需要安靜的空間,這裏會更方便……”他繞開話題,“明天降溫,我買了幾件新外套給你。”

池曦文走進房間,輕輕嘆氣:“你為什麽不和我說一聲就做決定了?”

梁越聞言說:“抱歉,我想過來陪你。”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些許解釋的意味,“我只是想讓你住得舒服一點。你白天忙,我不想打擾你。”

他想盡量多陪伴池曦文,但要想把池曦文帶回家恐怕不易,畢竟他們平常每天都需要溝通和開會,梁越無權要求他搬走,只好把自己搬到他的床上。

但梁越哪能忍受兩個人住大床房,這輩子都沒體驗過,很理所應當地安排了一切。

“下次我會提前告訴你。”他牽過池曦文的手,哄道,“別生氣,好嗎?”

池曦文語氣軟了下來:“我沒生氣,就是覺得你不用總是替我做決定。”

梁越點頭,說下次不會了,然後道:“衣服你試試。你比以前瘦一點兒,但衣服我還是買的過去的尺碼。我不太會挑顏色,買了紅色和白色。”

梁越給池曦文買衣服是有公式的。他不知道這個顏色到底是什麽樣,但知道描述,他知道紅色是溫暖的顏色,所以傾向於給池曦文買暖色的衣服,因為活潑。有次給他買了一件橘黃色的外套,池曦文穿著像美團騎手,盡管這樣池曦文還是穿著去上課了。

他對梁越給自己買了衣服這件事沒有反感,說了謝謝。因為天氣已經轉冷,已經是十二月,聖誕節也快到了。池曦文之前帶的衣服的確不太夠了,好在他們再忙一周就可以回國了。

晚上,兩人一起躺在沙發上,房間裏充滿了安靜和溫暖的氛圍。梁越輕輕撫摸著池曦文的手指,低聲問道:“你還記得我們一起過的聖誕節嗎?”

池曦文睜開眼,沈默片刻,點了點頭。

“有一年,我放了假,帶你去了丹佛度假。”梁越回憶道。

“我記得。”池曦文輕輕應了一聲,“我不會滑雪。”

池曦文記得,因為他不會,梁越教他。梁越擅長這一類運動,但其實滑雪對他難度也很大,問題出在他有時候看不見障礙物。

由於梁越無法區分雪地上隱匿的障礙物,尤其是在陽光反射的白茫茫的雪地上,幾乎看不清楚坑窪和石塊。所以盡管他平時滑雪技術很好,但那天卻出了意外。

梁越說:“你當時嚇壞了,眼睛瞪得比雪還白。”

池曦文笑不出來,梁越帶他滑的時候,沒看見前面的小石塊,結果兩人就一起當魚雷,翻滾了好幾圈。他記得很清楚,那一瞬間,他幾乎嚇到窒息,而在他們摔下去的那一剎那,梁越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抱緊他,用力地把他護在懷裏,自己背部狠狠地撞在雪地上。

池曦文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刻的震動,隔著時間,依舊心有餘悸。

他擡眼看著梁越:“你那個時候都不告訴我自己看不清障礙物,硬要教我滑雪。”

“我當時只想保護你,抱歉。”梁越低聲說道,“也以為我能搞定一切。”

出現意外的那一瞬間,梁越沒有思考過,第一反應是池曦文會不會因此受傷,身體本能地將他緊緊護住。

冬季的丹佛是熱門旅游地,梁越的假期很短,不打算飛得太遠,臨時訂了機票和酒店就帶池曦文過去了。那是他們剛在一起半年的時候,正是熱戀期間,結果梁越在雪場受傷,躺了兩天醫院,出院後,就和池曦文回家了。

醫生讓他不要劇烈運動,至少一個月都不要,梁越忍耐了幾天,還是沒有忍住,因為他好不容易有個假期,和池曦文同時窩在家裏,什麽都不能做,他要憋瘋了。

梁越又說道:“還有一次,我放假後有事耽擱了,去了紐約出差。還記得嗎?你專門飛到紐約找我。”

池曦文的身體微微緊繃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當然記得,那次他特意飛到紐約,但沒有提前告知,看到梁越和一個年輕男客戶吃飯。年輕客戶給梁越送了花,梁越收了,兩人甚至面對面進行友好的吻頰禮。

梁越察覺到池曦文的變化,低聲笑了笑:“你那時候什麽也沒說,但我知道你在生氣。你回家後,我也跟著過去了,也和你解釋了。”

池曦文沒回應,只是靠在梁越懷裏十分安靜。他那次的確是生氣了,但又不能有脾氣,那是他們在一起的一年半,梁越已經跳槽了,事業上升期,忙得不可開交,給池曦文的時間越來越少。

池曦文當時患得患失的癥狀逐漸加劇,梁越把客戶送的花帶回家了,一看池曦文的狀態就不對勁。

這束花顏色明艷,花香縈繞,開得刺目。梁越把西裝外套甩在沙發上,一邊把花放進儲物間,一邊隨口說道:“客戶送的,丟掉不合適,先放這兒吧。”

池曦文沒說話,心裏早已被種種小細節塞得滿滿當當,梁越最近的冷淡、餐廳的畫面、還有這束被帶回家的花,全都在他腦海裏打轉,卻什麽也發作不出來。

梁越註意到他的沈默,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像往常那樣,帶著點隨意的安撫:“別生氣了,不是什麽大事。”

梁越也感覺到了池曦文的情緒變化,但並不打算多費心思去安撫。他向來以為池曦文生氣只是短暫的,哄兩句就好了。

他讓池曦文乖,抱他去洗澡,問他要不要做。梁越在淋浴間低頭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像哄小孩似的,語氣讓池曦文無力發作。

兩人在浴室做了一次後,梁越換了浴袍去了書房,打開了電腦開始處理文件,似乎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了。

那一刻的池曦文,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片冰冷的湖水中,所有的情緒都被凍結在了胸口。他不明白,為什麽梁越能夠這麽輕描淡寫地處理這些事情。

今年將是他們第三個一起過的聖誕節,梁越有意彌補前兩個節日的失敗,考慮地問他:“你回國之前,我們找地方度假,去坎昆嗎,或者我們去露營好麽。”

“露營?”池曦文擡目。

梁越還扣著他的手指,撫摸他拿慣手術刀的指腹,下巴壓在池曦文的發頂說:“嗯,沒有兌現的承諾,我一件一件做。以前說過要帶你去。”結果還沒來得及,池曦文就去了肯尼亞。

池曦文答應了,但擡著頭說:“我沒有很多時間,我得回國上班了,可能留給你兩三天,但我必須和其他人一起飛回國,也不能和你去坎昆。”

“沒關系,兩天也足夠。回國也可以露營,”梁越親吻他的手指,低聲道,“我們的時間還很長。”

一周後,專家團登上專機,送熊貓回家,池曦文本來也要跟著回去的,然而在去機場的路上,他收到了一個非常意外的來電。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收到這個人的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女士語氣有些哽咽,喊他:“曦文,我是……是小姑。”

池曦文一瞬間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坐在巴士車上神經繃緊,沈默了幾秒,他以再冷淡不過的語氣說:“您有什麽事嗎?”

“有……對、對不起,天宇他今天早上走了。”她抽噎說,“過兩天要火化,你、你能……能過來參加嗎。他臨走前,跟我說了一些事。”

她語氣變得有些語無倫次起來,和池曦文記憶中的雷厲風行和淩厲感不同,變得脆弱了,好像對他有很深的歉意般,重覆地說對不起:“如果你不願意,我等事情結束後,就過來看你。”

“不用。”池曦文閉了閉眼,似乎一瞬間想了許多,最後說,“我參加完葬禮就回國,您節哀。”

他非常客氣,語氣疏離,她則是近乎崩潰地捂著嘴,細碎的哭聲溢出聽筒,說謝謝他願意來,繼而朝池曦文道歉,卻始終沒有點明為什麽道歉。池曦文掛了電話,手腳都有些冰冷。

一旁的鄭教授出聲:“小池,你電話裏是有什麽……有要緊事嗎?”

池曦文靠在巴士的椅背上,感到一陣透骨的寒冷。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刺目得讓他睜不開眼。他微微擡頭,眼神落在遠方,臉龐被陽光分成了明暗兩半。皮膚蒼白,輪廓清晰,仿佛整個人都被定格在這光影交錯的瞬間裏。

他心裏並沒有悲痛,更多的是一種抽離感,就像站在事外旁觀一樣。那個聲音帶來的情感不是痛苦,而是久遠的疏離感。小姑的道歉和哭泣聽在耳裏,他竟然無動於衷,仿佛這些都與他無關。往事似乎離他很遠,但又像昨日重現,逼得他無處可逃。

鄭教授的話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他擡眼看著教授,點頭道:“沒什麽太要緊的事,就是個親戚去世了。我參加完葬禮就回去。”他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當他走進機場,偌大的空間充滿了人群的喧囂,嘈雜聲和冷色調的建築讓他更加感覺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孤獨。他低頭在自助機上操作,預定了飛往加州的機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著,思緒卻似乎飄遠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池曦文接起電話,是梁越打來的。

“文文,上飛機了嗎?”梁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我在機場,和你一個航站樓。”

池曦文說:“我沒上飛機,還在買機票。”池曦文頓了頓,解釋,“我接到了一個電話,家裏有個親戚去世了,我弟弟。我臨時改變了計劃,得去參加葬禮。”

梁越安靜了一秒,然後問:“你回加州?”

池曦文輕輕“嗯”了一聲。

“我陪你一起。”梁越語氣不容置喙,問他,“你在哪個區域,我過來找你。”

池曦文沒有拒絕,沈默了一會兒,說好。

七八個小時後,天色漸暗,飛機穩穩降落在薩克拉門托機場。外面是加州典型的冬夜,天空清澈但透著一絲涼意,機場外的風卷著冬季的寒冷,撲面而來。

池曦文和梁越並肩走出了機場。這裏街道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這是他曾經生活了兩年多的地方。街道兩旁的聖誕燈飾已經點亮,五彩斑斕的燈光映照在商店櫥窗上,滿街的聖誕樹和紅色的裝飾物,仿佛在提醒他這個世界的節日氣氛,而他內心的情緒卻被電話攪得覆雜無比。

他坐在車上,望著外面熟悉的街景,回憶湧上心頭。他曾經在這個城市度過了多少平靜的日子,曾經和梁越一起在這裏生活、學習。而現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提醒著他那些過去的時光。

出租車後座,梁越握著池曦文的手,感受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

“沒關系,我在。”梁越說,“我會愛你。”

池曦文有些放空。

那一年也是如此,池曦文難過的時候,梁越會告訴他:“你家人不愛你,我會愛你,你有我就夠了。”

一遍又一遍的。

窗外街道上已經開始飄起了聖誕的氣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木與桂皮的香氣。櫥窗裏擺滿了節日裝飾,四處都洋溢著熱鬧的氛圍。池曦文的心卻仿佛沈入了深冬,他看著窗外這一切,感受到一種深刻的疏離感。

二十分鐘後,出租車停下。池曦文拉著行李箱下車。兩人回到他們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家,熟悉的氣息鋪面而來,這讓池曦文更加無所適從。房子靜謐如舊,屋外的空氣涼爽,星空透亮,而屋內的一切卻仿佛定格在了過去。

池曦文打開燈,桌上沒有任何裝飾物,房間已經好幾年沒有住人了,梁越拿了拖鞋出來:“下午我讓人來打掃了,現在能住,就是家裏東西不多,你走後我回紐約住,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搬走了。”

他蹲身給池曦文換鞋,而後起身去倒水,池曦文的手卻輕輕放在梁越的腰間,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手指也不自覺地抓住了梁越的衣角,仿佛在尋求一絲熟悉的溫暖和安慰。

梁越停下腳步,還未回頭,就感覺池曦文沈默地從身後抱住了他的腰,將腦袋貼在他的後背,兩條手臂圈著他的腰身,繩索般系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