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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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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Chapter 39

Chapter 39

梁越有一兩張小時候和父母在一起的照片, 池曦文看見過,沒有擺放在相框裏,只是隨意地夾在不常看的書裏, 被放在書櫃的某個角落。

除此之外, 父母在他的生命裏沒有任何的痕跡了,梁越動手腕的手術後,池曦文在陪床,沒有見到他的父母, 池曦文問了他媽媽, 梁越臉色平靜地說:“不在了。”

“對不起。”池曦文停了好久說, “那爸爸呢。”

梁越:“在國內。”

池曦文問他:“你爸爸不知道你動手術麽?”

梁越看著他:“不知道,沒告訴別人,只有你過來看我。”

梁越讓出一半的病床給池曦文,池曦文被他整個攬在懷裏,他懷抱很寬敞, 有些消毒液的味道,也有香味。池曦文側著身不敢亂動,耳朵紅著對他說:“梁越,你的病床睡不下我們……我不打算在這裏過夜。”

“我知道。”梁越挑眉,“你打算去住鬼屋一樣的廉價旅館對吧。”

池曦文不吭聲了,他是打算去住便宜旅館,因為太便宜了……的確像鬼屋一樣。他都說對了。

梁越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告訴他:“我在附近有房子,密碼給你, 你可以自己去住……不過現在別亂動,乖乖讓我抱就好。”

他用沒有纏繞繃帶的那只右手, 將池曦文抱在懷裏,然後閉上了眼睛。

好像在體會片刻的安寧。

池曦文便臨時住在他這間房中。梁越好像擁有很多房產, 池曦文想拿本書來看,碰巧就找到了一本斯多葛派哲學舊書,中間夾著他幼年時期的全家福。

其中英俊高大的男人,就是眼前這個——人到中年沒有發福、仍然看得出年輕時候帥氣逼人的梁父。

池曦文不確定對方見過自己的照片沒有。

梁宏沒有走過來,因為周圍全是下屬,他丟不起這個人。他憤怒地轉身離開,身旁的一位秘書見過李夏煜的,看見這一幕意識到事情大條,趕緊大步追上去:“梁董!!”

乙方不知道哪裏得罪了甲方,也立刻追道:“梁董!您是對五樓的客流量不滿嗎?大概是顧客都在電影院,還沒出來消費呢!!”

梁宏壓抑住內心翻湧的情緒,臉上仍然保持著冷靜。他對乙方合夥人禮貌地點頭,語氣不急不緩:“抱歉,我突然有些緊急事務需要處理。接下來的考察,我的顧問團隊會繼續跟進,失陪了。”

隨即他帶著秘書離開,背身給李夏煜打了個電話。

李夏煜拿著手機像燙手山芋,他沒想過被父親發現會怎麽辦,他以為有梁越擋在前頭,怎麽也輪不到生自己氣吧。

池曦文看見他低頭盯著手機來電,卻沒有接,搖了下頭,將他拉到角落:“接了吧。”

李夏煜說:“我沒有準備好……”

池曦文:“沒有準備好出櫃?”

“嗯……”

李夏煜靠著墻站,低頭註視池曦文說:“我原先想,大哥出櫃後,我再出,風險要小一些。”

池曦文頓了一下,說:“你大哥對家裏已經出櫃了,你爸爸知道這個。”

“什麽?”李夏煜眼神更迷茫了。

池曦文很耐心:“你沒有準備好的話,對你爸爸說,我是你的朋友。”

李夏煜搖頭:“不、不行,這樣不成,哪有男的好朋友手牽手的,我從小到大他沒打過我,應該也不會打我,”他想了想後果,說,“頂多不給我零花錢了,反正最近也沒人給我,他就給了我三千塊,給你買禮物都不夠,算了算了,我接電話了。”

他重新牽著池曦文的手,池曦文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掌心裏,目光專註地告訴他:“夏煜,你沒有準備好的話先不要,你可能不怕社會上別人的眼光,但那是你父親,或許你的做法會讓他受傷害。”

和李夏煜談戀愛之前池曦文就知道他是無憂無慮的富二代,家庭健康、父母都溺愛他,能養得性格這麽好沒有被寵壞真的不容易。家庭對他不像自己這麽可有可無。

李夏煜思緒有點雜亂,他撐著腦袋整理了下想法,說:“我爸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我這點事兒在他眼裏不算什麽……他身體也挺好的,淩晨四點起來去懸崖上釣魚,上個月還去爬華山,應該不會讓我氣出身體問題吧。”

主要是手機一直在他手裏嗡嗡響,像催命符一樣,接也不好,不接也不是個事兒,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還是給我個痛快吧。”他眼一閉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不是父親暴怒的聲音。

“李夏煜。”梁宏喊他的名字,“我在恒耀廣場停車場等你,下來說清楚。”

這種語氣反而更叫人害怕,李夏煜:“……爸,我其實,我、我等會兒下來吧?”

梁宏:“你想讓我等多久?”

李夏煜想先把池曦文送回家,來回不堵車的話,也得半小時。

“半小時,也可能四十分鐘?您先回家吧,我回家和您說吧,停車場說這個也不太好,我怕你打我然後讓人偷拍了上頭條新聞然後公司股價跌了怎麽辦……”

梁宏一聽要這麽久,不知道他要幹什麽,音量直接提高:“你知不知道你牽著的男生是誰?!”

“我知道啊,他是滬康寵物醫院的獸醫。”李夏煜一本正經地回答,“非常厲害的。”

梁宏徹底暴怒:“他媽的,現在滾下來!誰都可以,那個獸醫不行!”

“誰都可以?”李夏煜腦海裏亮光一閃,“男的都行?這你都能接受,那我們優秀的獸醫怎麽不行?”

“他是梁越的——”梁宏一口氣提不上來,坐在車廂裏,從胸口袋裏翻出鋼筆,倒了粒藥,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伸手找水,已經氣糊塗了,邊吃藥邊大聲說:“他和梁越以前在一起過!你不能和這個人在一起,別的男人也不行,是男人就不行。”

李夏煜對池曦文露出一個“完了,我爸咋也知道你和我大哥談過”的眼神,對電話裏道:“這有什麽問題,大哥也認識,親上加親。”

梁宏氣得快中風了,小兒子嘴巴甜會說話,總討他歡心,這種時候還在說相聲,無疑是火上澆油!他當時試圖幹預梁越變成同性戀的事,背後調查了池曦文,發現他就是個普通漁民家庭出身的小男孩,沒見過什麽世面,準備給池曦文施壓了,讓他離開梁越,被梁越制止了。

梁越告訴他:“你調查的不徹底,他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你惹不起他父親,除非你買兇殺他,否則他這輩子都會留在我身邊。”

想了一萬種方式,梁宏都沒法拆散他們。違法的事做了,他擔心被報覆,池曦文出身不一樣,沒他想的那麽簡單。

給梁越停卡?

梁越當時身家或許沒他多,但這構不成任何威脅。

斷絕父子關系?

梁越大概對此也只會平靜地表態:“把文件寄給我的律師,他會代我簽字。”

情緒穩定得滴水不漏,梁宏因此記恨上了池曦文,覺得他把優秀的大兒子給毀了,至少毀了可延續的基因。

那件事後,梁宏便悉心栽培小兒子,夏煜並不差,運動神經優異,沒有走運動員的路子,本科是頂好的大學,學金融,績點完美,在老師評價裏也是最好的學生。

或許小兒子缺乏工作經驗,但經驗都是可以培養的,自己還能工作十幾二十年再退休,等到李夏煜三十歲出頭,四十歲,怎麽也該有足夠的掌權能力了。

到時放心將集團給他,也沒有問題。

誰知道、誰知道……

他言辭激烈地命令李夏煜下來,李夏煜堅持要四十分鐘後回家談,兩人都不依不饒。

池曦文拍了拍他的手背說:“別和你爸爸犟了,這樣得不到任何好處,會讓戰況加劇,先去和他談,我打個車回家,沒多遠。如果你感覺需要我,我也可以陪你去,我們一起面對。不過我現在過去,恐怕只會激起你爸爸更深的怒火。”

“嗚嗚。”李夏煜彎腰抱他,“小池醫生,我送你下樓,反正他都看見了,我這櫃是不出也得出,那我幫你打個專車回家,我跟我爸爸去談,談好了跟你說,我回家給他下跪,他舍不得懲罰我的。”

他一邊輕拍池曦文的背,一邊將他和那堆抓來的布娃娃送上車。

隨後,他轉身走向商場的地下停車場,腳步仍然輕快。在秘書抽搐暗示的眼神下,他鉆進車裏,車內的空氣陡然變得凝重。

車門剛關上,李夏煜還沒來得及擡眼,一記結實的巴掌就直直打在他的臉上,力道之大讓他的腦袋猛地偏向一側,耳邊一陣嗡鳴,連時間都停滯了一瞬。臉頰頓時火燒般灼痛,嘴角溢出了一絲血跡。

梁宏平時鐘情於爬山和健身,力氣本就不小。這一巴掌用盡了他壓抑的憤怒和失控的情緒。李夏煜一時大腦空白,耳鳴如雷聲滾過。

他呆坐在座位上,雙眼發直,嗓子裏像被堵住一般,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梁宏的手微微顫抖著收回,面色鐵青。心中的怒火未消,卻也伴隨一絲後悔,然而他始終是父親,沈重的尊嚴不允許他道歉。

他只能冷冷地坐在那裏,呼吸急促,車內的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李夏煜擡眼看父親,然後把左邊臉遞去,輕聲說:“爸您消氣了沒?沒消氣再打一巴掌,我該的。”

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平靜的妥協。

他從小就沒被父親這樣對待過,剛才的那一巴掌讓他措手不及,但他很快就整理好情緒,迅速想出應對的策略。

梁宏的手微微抽搐著,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跟他分手,爸爸給你安排相親。你年紀小,沒定性,這幾年可以不結婚,但將來總得成家,隨便挑個你喜歡的,只要不是男的,別給我搞那些不男不女的事。”

“那我不成了騙婚GAY嗎?多不行啊。”李夏煜轉了話題,“爸爸抽不抽煙?我給您點火。你看你都把我打成這樣了,我明天也不能上班了,只能請假,要不再打幾下?如果不打臉最好了,我還想靠臉吃飯呢。”

梁宏扭頭怒目:“戴口罩也要給我去上班,你敢不去?!”

“我去也行,那別阻礙我談戀愛行嗎?”

梁宏的手再次擡起,怒火瞬間點燃,李夏煜閉上眼睛,沒有躲避,像是在等那一巴掌落下。然而,空氣中只有靜默,巴掌始終沒有打下來。

梁宏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顫抖,他的憤怒幾乎要將他壓垮。他憤然地指著李夏煜的鼻尖,聲音低沈又憤怒:“我和你說了這麽多,沒用是吧?你要做同性戀,那你就別要老子的東西!”

李夏煜小聲:“那我把三千塊還給您?”

“是三千塊的事嗎?”他氣不打一處來!

“我不用繼承您的家業,我也繼承不了,我本事不大。”他誠懇地說,“您給大哥吧,他厲害一些。”

梁宏嘆道:“你大哥他不要!他不用要,他比你老子有錢……小夏,你聽爸爸的。”

李夏煜臉色認真:“沒不聽。我都跟您出櫃了,都坦白了,我是真不能分。我不想。我什麽都可以不要您的。”

他根本沒有做好準備,因為從小被媽媽教育一切都是爸爸給的,這件事絕對不可以被知道,導致李夏煜被父親看見的一瞬很慌張,現在淡定多了,破罐破摔,也不能把他怎麽樣。

梁宏說不出話來,疲憊和憤怒交織,他擺擺手,低聲嘶啞道:“那你滾下車吧。車鑰匙給我,手機也給我,誰買的?你身上穿的、用的,沒有一分是你掙的,全還給我。”

李夏煜沒說什麽,將車鑰匙摸給他了,道:“我也不能在街上裸奔吧……衣服先不脫了,我去我媽那裏住,手機我得留著打車,我明天還要去上班。下次給你吧。”他下車了,隔著車窗和父親對視,深灰的玻璃上倒映著他蜜蜂小狗一樣的右臉。

這下不像梁越了吧?李夏煜看著自己,有點疼地“嘶”了一聲。

最後他也沒去媽媽那裏,而是打車去了池曦文那裏,打算將就一晚。

池曦文肯定會收留他的。

事情和他想的一樣,池曦文讓他進門,給他找了自己最寬松的衣服,讓他去洗澡,同時在醫藥箱裏找了活血化瘀的藥給他擦臉。

“完了,我這樣明天怎麽上班啊。”李夏煜說。

池曦文低著頭給他擦臉,睫毛在臉頰上垂落深深的影子:“明天周末,你不用上班的。”

“哦對,明天周末啊!忘了忘了,那我訂個蛋糕來家裏,我們一起吃。”他又開心了起來。

“嗯。”池曦文已經問過他什麽情況了,反過來安慰了他一會兒,問他疼嗎,他說好疼,池曦文眼裏溢出心疼之色,用最輕的、給小動物做疼痛管理的穩定手法,幫他消腫。

李夏煜洗完澡穿著不算很合身的衣服盤腿坐在他的沙發上,心裏琢磨著和池曦文睡一張床好像不大合適……至少不好開口。

直到池曦文說:“你睡床吧。”

沒等他眼睛一亮,又聽池曦文說:“我睡沙發。”

李夏煜:“啊?不能一起嗎?”

池曦文搖頭:“床小,擠著的,你會難受。”

“哦……那我打地鋪,你睡床,一樣的。”李夏煜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那眼神年輕、明亮、直白,透著迷茫,道,“小池,其實跟我爸出櫃,是我一直想、但不敢做的事。以前以為這樣做了,肯定會惹他非常生氣,不知道後果會怎麽樣……現在覺得不過如此,好像沒什麽很嚴重的後果。”

池曦文不發一言,他認為李夏煜可能還沒真的吃到苦頭。

弟弟性情天真又單純,既然他爸爸那樣說了,或許要過一段時間的苦日子了。

也可能沒自己想的那麽嚴重,池曦文側頭對他說:“不要和家裏決裂,明天去找你媽媽吧,她可以庇護你。”

“哎,庇護不了,”李夏煜搖頭,“我媽以前是我爸秘書,現在雖然是個董事,可她沒有實權,隨時會被架空。”

老媽念叨多了,他什麽都清楚。

“所以我現在一無所有了,要直到我爸消氣為止,”他拉著池曦文的手望進他的眼睛裏,“如果我什麽都沒有,小池醫生,你還會喜歡我嗎?”

池曦文對此回答是:“我不會只因你一無所有而不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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