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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堪多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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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堪多情(三)

次日,蘇青楓正在繡一幅青山圖,忽然聽到門板被不輕不重叩響了兩聲。

“蘇姑娘?”來人的聲音夾雜在潺潺的溪水聲中,柔和一如水聲。

蘇青楓看看才開始繡的一抹山色,只能把針線撂開,起身去開門。門外果然站著季亡哀——卻也僅僅只有他一個人。

“季公子。”蘇青楓微笑回應。

“蘇姑娘身體無恙吧?”季亡哀問候道。

“我沒事。”蘇青楓打量了一眼季亡哀。他面色還是一樣的蒼白,但言笑如常,昨日的落水於他應當也沒有大礙。

“那就好。蘇姑娘獨自一人居住,我擔心蘇姑娘一個人受寒生病卻沒人照應。沒事我就放心啦。”季亡哀舉起手裏拎著的一個布囊,“不過我還是帶了些藥材來,都是普通的草藥,蘇姑娘泡水喝就好。”

“多謝。”

“應該是我要向蘇姑娘說多謝才對。”季亡哀將草藥遞過去,爽朗道,“不過這可不算謝禮啊,否則這區區幾株草,就算蘇姑娘不介意,傳出去也會讓別人覺得季氏太吝嗇了。”

“草藥和千金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季公子真的不必多費心了。”蘇青楓道,“若是看重聲名的話,季公子今日又為何只帶一袋草藥、而不是一袋金銀來呢?”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不會直接送給你金銀了事啊。”季亡哀微微肅容,“旁人收到金帛珠玉會歡喜雀躍,蘇姑娘卻不會。若收禮之人心中不喜,所贈之禮又有何意義呢——若是蘇姑娘最近急用錢財,我自然也可以奉贈些許,不過這跟謝禮還是不一樣的。”他豎起一根手指,像是要給“謝禮”畫出一條分明的界限來。

這下只怪她多嘴說什麽“草藥和千金都是一樣的”,否則讓季亡哀送一車金子過來便也一了百了了。不過恐怕季亡哀也會拒絕吧——不是因為索要的東西太貴重,而是因為他能看出蘇青楓並非愛財之人。

她稍微撚開布袋往裏瞄了一眼,裏面裝的果真都是些普通的草藥。以季家的資財,要拿些珍稀的藥材也是輕而易舉,季亡哀卻只拿了這些尋常的草藥來,不知是怕她因貴重不收,還是有意為之後正式的謝禮留一個由頭。

蘇青楓擡起頭,“既然如此,我想要的東西只有一個。”

見她有主動索求的東西,季亡哀似乎有些詫異,“是什麽?”

“我想要季公子不要再來找我了。”蘇青楓還是微笑。

“……”季亡哀眼睛轉了轉,“你討厭我麽?”

昨日蘇青楓拒絕領他回家時,他也用了差不多的話術。蘇青楓卻無可奈何——她的確不是因為討厭季亡哀才不願接近他的。而季亡哀似乎也分外確信這一點。

“我並不討厭季公子,只是我向來喜歡清靜。若是常常有客來訪,難免會有些不自在。所以還請季公子不要再來找我了。”她言辭委婉,但其中的意味很強硬。

“不可以。”

季亡哀笑著說。他出乎意料地斷然否決。

“因為我是個自私的人,就算蘇姑娘不想見我,可我想見蘇姑娘。蘇姑娘就權當是山中的貍貓偶爾來家中竄一圈吧。我會盡量不打擾蘇姑娘的。”

他眼角微微下垂,雙眼彎彎笑起來分外溫柔可愛。難怪說這個孩子深受季醇寵愛。他的笑臉的確太討人喜歡。

“……為什麽想見我?”

蘇青楓有點不解了。季亡哀的言行看上去就像是傾心於她——但她看出季亡哀雖然對她有一種特別的著意,但那並不像是戀情。

“因為給蘇姑娘的謝禮我還沒想好。”季亡哀把話巧妙地又繞了回來,鄭重其事道,“如果不了解蘇姑娘,怎麽能送出稱心如意的禮物呢?”

他都說到了這個地步,蘇青楓只好回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季亡哀笑笑,那時蘇青楓只覺得他的笑意中有一種奇異的信心,令她對那份所謂的謝禮也不免生出幾分好奇:“我送的東西,一定會讓蘇姑娘心動不已的。”

第三天,季亡哀沒有來。第四天,他也沒有出現。第五天,蘇青楓正在溪邊洗衣服,季亡哀忽然出現了,卻只是簡單寒暄兩句,就好像只是路過一般,徑直往山裏去了。直到傍晚他回來再次路過蘇青楓住的地方,又報平安似的淺淺打了個招呼。

蘇青楓十七歲那一年的春天格外漫長。從前她每天的生活幾乎都一成不變,因此一天天過得似乎格外快,過去再久的日子也仿佛只是昨日而已。而現在每隔三五天,白衣小公子就會出現一次,有時跟蘇青楓閑聊一陣,有時只是呆在一邊靜靜看她刺繡。有一回蘇青楓有事外出,回來時看見季亡哀正搬了個板凳,臉上蓋著一把蒲扇,悠哉游哉地曬著太陽。

這麽多天過去,季亡哀已經熟到能夠自如出入蘇青楓的屋子了。

但無論兩人表面再熟稔,蘇青楓心中始終刻意存著幾分疏遠。這並非是因為季亡哀行事有差,相反,是她害怕自己太過習慣白衣少年的陪伴。

畢竟季亡哀終有一天不會再來。也許當他想定那份謝禮的時候,兩人之間的來往就該結束了。這樣想來,那份尚沒有影子的謝禮就像是一把懸而未決的刀,而在它落下來的時候,蘇青楓必須能夠抽身而去。

再悠長的春日也要過去。天氣漸漸轉熱,已經是春末夏初了。蘇青楓的那幅青山圖也終於完工,她難得閑來無事,坐在溪邊看季亡哀釣魚。

季亡哀釣得很認真,自午後起已經一動不動地坐了半天,但他旁邊的魚簍裏還是空空如也。

“這條溪裏沒什麽魚,我之前也釣過。”蘇青楓看著水面的倒影說。那時她釣了一整天,最後也不過釣上兩尾小魚。此時她說這話不是為了掃興,而是表達一種同病相憐的安慰。她沒有沮喪之情,但常人總該會有些失望。

“幸好沒什麽魚,否則釣上來太多,我還要發愁怎麽拿回家呢。”季亡哀倒是一點也不氣餒,笑瞇瞇地說。

他雖然像野貓一樣神出鬼沒,但他畢竟是從家裏偷溜出來的,因此往往是白天到訪,傍晚回去,像是日暮時分就要歸巢的飛鳥。

正說著,魚竿忽然微微一沈。季亡哀連忙要拽起魚竿,但不知是不是咬鉤的魚太大,魚竿竟然脫手飛出。事發意外,蘇青楓也來不及動作,兩人眼睜睜看著魚竿掉進了溪裏。

“啊呀……手滑了。”季亡哀有點懊喪地望著恢覆平靜的水面,然後伸了個懶腰,無奈地笑笑,好像決定原諒自己一次,“算啦,留著下次再釣吧。”

他轉頭卻看見蘇青楓正盯著他,不由眨了眨眼,“咦,怎麽了?”

“在想為什麽你總是這樣笑著的。”蘇青楓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季亡哀算是她見過脾氣最好、最易親近的人,她最常見的就是季亡哀的各種笑容。她也曾懷疑過那副笑面是不是公卿世家用以交游的假裝,但卻看不出來季亡哀有作偽之處。

“這有什麽為什麽,當然是想笑的時候就笑啊,又沒有人逼著我笑。”季亡哀撓了撓頭,“你不也一直在笑麽。”

“所以我才想你的笑是不是也是裝出來的。”蘇青楓有點沒頭沒尾地說。

季亡哀一楞。

“我對你笑的時候,都是真心在高興的。”他輕聲說。

蘇青楓沒有開口,季亡哀也沒再說話。兩人不約而同地望著天邊的晚霞出神。

“人們都說秋高氣爽,”季亡哀忽然說,“我覺得夏、秋、冬三季的晴空都很高遠,夏季的天明爽而高,秋季的天清爽而高,冬季的天幹爽而高。唯有春季的天空,即使是晴天,望去也像是在緩緩下沈。也許是因為春季多纏綿悱惻,所以少了些爽朗之意吧。”

蘇青楓往上舉起胳膊虛虛一晃,一本正經道:“摸不到。”

季亡哀忍不住笑了,同樣一本正經道:“不過若是反過來看,水裏倒映著的天空也離我們格外近。這樣就能夠摸到了。”

白衣少年略微俯下身,伸手探入溪水。他白皙而瘦削的手半浸在碧色如青空的水中,五指虛握,仿佛要從流動不息的溪水中抓住什麽。

“……季亡哀。”

蘇青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叫了季亡哀的名字——她通常遵從待人接物的禮節,而哪怕是相熟的友人,直呼其名也未免有失禮之嫌。但等她反應過來,季亡哀已經看向她了。她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正要搖搖頭搪塞過去,季亡哀卻收回手,先一步開口了:“我想好要送你什麽了。”

蘇青楓對上季亡哀的目光,悚然一驚。

她年紀尚小時,有一次聽到父親與母親之間的對話。沈氏問道為何當初不拜求季氏薦舉,蘇度光則嘆息說季醇結交八方,最擅看人;他如此欣賞自己的書文,卻未主動引薦,必然是已經看出自己才華有限、心性不堪入仕。

而現在,蘇青楓被季亡哀看著,忽然明白了為何說季氏最擅看人。

過去這些天來她的拒絕,她的疏離,她不曾宣之於口的猶豫,皆已被季亡哀看透。也許在最初的那一眼,從水面的倒影中,他就已經洞悉了她是怎樣的人。

“你不知道為了什麽而活著吧——那就為了我活下去。”季亡哀目光爍亮,“你不是神仙,又怎麽會喪失七情六欲呢。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裏兮傷春心。你無喜無悲,只是害怕與高興相對應的悲傷,害怕最後的離別和孤獨而已。但你不用害怕我會離開,因為我要一直在這個世間活下去。”

“這就是我送給你的承諾。”他朗聲說。

這些天來蘇青楓時時警醒自己,萬萬不能與季亡哀產生太過密切的關系。而這一刻她所有的心防終於不堪一擊,無聲地榱崩棟折。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茅草的房屋一天天腐朽,至親的父母也終會逝去。蘇青楓早已認定,若是不要承受離散時的悲哀,那麽在尚能擁有時就不要心生歡欣。既然總會離開,那在相遇時結下太深的羈絆,不過徒增分別時的痛苦罷了。

世上怎麽會有永不分離的東西。

“你不會離開麽?”她緩緩道。

“只要你想,就一定能找到我。雖然可能會在天涯海角之類的地方。”季亡哀偏頭莞爾一笑,容色幾乎令人目眩,“等我們相見的時候,我也一定還會這樣對你笑的。”

“萬一你在騙我呢?”蘇青楓快要無路可退。

“我是不是騙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季亡哀提高聲音,這一瞬間他的聲勢像是要壓過漫天的晚霞,“所以,相信我吧。”

晚霞如灼,天空半邊燦然半邊晦暗,整片天穹仿佛在緩緩下沈。在這個太煽動人心的時刻,在這個光陰飛逝、一切顯得虛幻而不可信的時刻,那個人向她許下了猶如海誓山盟一般的諾言。滄海高山盡會化為桑田,他的許諾卻接近永恒。

“來愛我吧,蘇青楓。”

在春日之末,白衣少年如是說。字字驚動,不容人逃避,像是招致了一場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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