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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者定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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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者定離(三)

披著白麻布鬥篷的少女兜帽低垂,一時間沒有應聲。

於情於理,無論出於她的私心還是無常的職責,她都該殺了春生秋殺。可是如果他們生前就認識,那麽如今她當了近百年的無常,春生秋殺只怕也當了百年的厲鬼。若是天衣無縫還在,黑白無常聯手,或許還能制伏這只紅名鬼;但她現在孑然一身,想殺了他似乎難如登天。

“你才是貍貓,我們都是被你掠奪的獵物。”盛情難卻語調平平地開口。

“其實吾輩沒有想要掠奪什麽,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可是想要活下去,就得不斷掠奪啊。”春生秋殺輕輕嘆了口氣,但嘆息中沒有哀傷,只有一點事出無奈的意思。他微微一動,似乎想走近盛情難卻,但身子剛一前傾便止住了。

他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沒有再往前走,卻也沒有後退,靜靜地站在原地。他從鬥篷裏滑落出的一縷頭發垂在空中,卻像是在半空被什麽東西截住,後半段不自然地彎曲著,仿佛一縷垂落的水流遇上橫生的樹枝,半道折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一根極細的絲線正貼著他的喉嚨。方才他如果直接朝盛情難卻沖過來,也許整具身體都會被切得四分五裂。白無常悄無聲息地在兩人之間設下了重重絲線。

這種刀刃般的細絲跟束縛用的絲網不同,需要花費時間布置,而且需要對方疏於防備,平時並不常用——說來白無常本來也並不專司戰鬥。不過剛剛春生秋殺毫無警惕地談天說地,盛情難卻才乘此時機設下了這個陷阱。

她也沒怎麽指望能用這些絲線直接除掉春生秋殺,只是為了防止他突然暴起而作的戒備。

春生秋殺垂眸掃視著面前這些近乎無形的細絲,很是大度地笑了笑,“盛情你還是想殺吾輩啊。好啊,吾輩就站在這裏不動,也不會還手,隨便你想怎麽動手都可以。”

灰發青年輕快地說罷,果真安靜地袖手不動,任由細絲緊貼著他的脖頸。

盛情難卻盯著他笑瞇瞇的臉。對方似乎只覺得這是個好玩的游戲,仿佛跟親熟的人打了個賭,有點好奇有點饒有興趣地等待著結果,同時也很自信自己不會輸。

他是在虛張聲勢,還是一個誘騙的詭計?盛情難卻沒有把握,但這的確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她緩緩扯動絲線,細絲在春生秋殺的脖頸上割開了一個小口,沒有血液湧出來,仿佛是切入了一截枯木。

對於這個試探般的舉動,春生秋殺沒有任何反應,非常信守他不動也不還手的承諾。

而盛情難卻停手了。她忽然有些迷茫,因為其實她根本不需要試探,面對極端危險的紅名厲鬼,她就應該以最快最幹脆利落的動作割斷他的脖子。她是在害怕激怒他麽?是擔心斷了頭也殺不死這個惡鬼麽?是警覺可能踏入的陷阱麽?

……她不是這麽瞻前顧後的人。她的猶豫只是出於抗拒。她不想殺死他。

盛情難卻驀然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一腔殺意都好似空穴來風。這分明是她念念不忘的執念,可這個執念絕非是因為仇恨。她並不恨春生秋殺。以她那點稀薄的感情,要恨一個人也著實是一件困難的事。

她不由想起了當初天衣無縫的話——也許她徹頭徹尾就錯了,令她成為無常的那個執念,根本就不是殺了眼前這個人。

盛情難卻直視著春生秋殺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想要殺你麽?”

這句話的含義似乎與一般的情境顛倒了。通常是被殺的人不明白被殺的理由,而現在竟然是殺人的一方向被殺者詢問殺人的原因。

“這個嘛……吾輩自然是知道的。”春生秋殺很爽快地回答,“但是現在吾輩還不想告訴你。因為……總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一顆棋,一旦落下,棋局就要開始收官了。而現在還不是落下那顆棋的時候,所以這件事就留待以後再說吧。盛情你也不必擔憂,吾輩沒有在策劃什麽陰謀,只是覺得現在還不到非要分出勝負的時刻罷了。”

他的語氣不可謂不真誠,但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顯然他現在並不打算把背後的前塵往事坦誠布公。而且他有意無意還有著弦外之音——他不認為盛情難卻現在就會殺掉他。

這種自信近乎於挑釁,但由春生秋殺說出口卻好像無傷大雅,只像是在討論一件水到渠成的事。盛情難卻沒辦法反擊這一點——她確實下不了手。她伸手攏了攏兜帽,忽然察覺自己的眉頭正微微蹙著,浮現出一絲怒意。

天光漸漸黑下來,夜色席卷而來,像是要吞沒立在屋脊上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盛情你不動手,莫非是想賣吾輩一個人情麽?”春生秋殺終於又開口了,語氣明朗,仿佛是為了緩和沈凝的氣氛,同時也宣告他贏下了這一局,“雖然吾輩也不會真的心甘情願被殺掉——”

他慢慢擡起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那根絲線上。

他原本就瘦弱的身影在夜色下顯得更加單薄,那只蒼白的手伶仃得幾乎像幾根白骨。

他忽然用力一揮手,盛情難卻感應到兩人之間的細絲在剎那被盡數扯斷!

絲線鋒利,照理說觸及絲線者越是用力,傷及自身就會越深。然而春生秋殺露在袍袖外的那只手依然完好無損——只是那已經不是手了,是一只嶙峋的骨爪!

果然他根本不需要什麽武器,勾魂鏈對他來說更是累贅,用這雙手他就足夠輕易地殺人!盛情難卻猛然想起李繡之離去時留下那半句古怪的話,當時與李繡之交手,倉皇中春生秋殺直接用手擋開了攻擊,那時李繡之就識破了他的真身。

森森的鬼氣如同冰涼的潮水,一瞬間就推到了白無常面前!

盛情難卻心中還在思考,動作卻沒有遲疑,飄揚的引魂幡幾乎同時拂開了沖來的鬼氣,而白幡也急速延展開去,如同在水中攪起的巨大漩渦,層層幡布轉眼捆住了春生秋殺。這種捆縛並不致命,但能夠限制對方的行動拖延時間。

然而不過幾息之後,裂帛的聲音緩緩響起,白色的幡布猶如被風吹開,一片片剝落飛揚開來,像是被撕碎的紙片。

看著散落的殘片,連盛情難卻都驚得一怔。從前勾魂索鬼時,她一旦捆住厲鬼,絕大多數情況都是黑無常緊接著一擊斃命,極偶爾會有能力殊異的鬼逃脫,但能直接撕裂引魂幡的從未有過。引魂幡實質上是地府的法器,天性就對鬼魂有著壓制。當幡布捆住鬼魂時,會比用繩索捆住凡人更難掙脫。因為白幡束縛的是“魂”,要想破開束縛,除了要極為郁烈的鬼氣,還要極強的意志。

無常的能力強弱與前世羈絆有關,盛情難卻的執念雖然模糊,但畢竟還留下了記憶,已經勝過了不少同僚,在司文職的白無常中已經算是數一數二的了。然而以她的能力和百年的經驗,對付春生秋殺卻根本無異於以卵投石。

當時與李繡之一戰,在盛情難卻眼皮子底下,春生秋殺為了掩藏鬼的面目想必十分束手束腳,而如今他再無顧忌。

驚詫之餘,盛情難卻立即飄然後撤。她的速度很快,像是一只隨疾風而走的風箏,但春生秋殺更快——骨爪破風而來,瞬息之間逼近了盛情難卻的衣襟!

……想必數日之前,他就是這樣穿透了諸無的心口。

但瞬息過去,盛情難卻沒有被挖穿胸口。灰發青年輕巧地抓住了她鬥篷的領口,像是揪住了風箏線。他的骨爪又變回了手的模樣。春生秋殺一只手揪著鬥篷,另一只手伸出來,輕輕地在盛情難卻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盛情難卻板著一張臉看他,黑色的眼瞳如同深深的潭水,水面沒有一絲波紋。

“唉,本來想嚇一嚇你的,不過看盛情你一點害怕也沒有,應該也知道吾輩只是在鬧著玩。”春生秋殺有點失望的樣子,“都是因為吾輩之前說了不會輕易殺你吧?”

“首先,就算你真的要殺我,我也不會害怕。”盛情難卻說,“其次,我只是覺得今天還不是你要殺人的日子,所以你現在不會殺我。”

“這麽不相信吾輩的話啊。”春生秋殺無可奈何地笑了,他周身鬼氣浮動,但臉上卻沒有一點厲鬼的兇戾,“算啦,總之現在盛情你也明白了吧,你是打不過吾輩的,所以以後見面時就不用跟吾輩打架白費力氣了。”

“方才我只是在隱藏實力,下次就未必了。”盛情難卻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顯得無論她說什麽話都很認真確鑿。

春生秋殺楞了楞,忽然松開手。他的身影像黑霧一樣驟然消散,一晃再出現時,已經在一丈開外。

與此同時,一道青色閃電當空劈下!雷電正正落在春生秋殺前一刻所站的地方,徑直劈裂了屋脊,卻沒有傷到近在咫尺的盛情難卻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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