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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刀斷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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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刀斷水(三)

盛情難卻拉起鬥篷遮住腹部的傷口,緩步走了過去。

春生秋殺奪過刀後,就沒有再按著李繡之了,而是半跪在旁邊,只單手將刀懸在她脖子上。這個毫無威懾力的姿態看上去真是破綻百出,仿佛只要就地一滾便能脫逃;但原本暴戾的紅衣女子在刀下很快安分下來,沒有再要嘗試掙紮的意思,似乎她已經與黑無常無言中達成了共識——看似隨意架著的那把刀實際上是致命的威脅。

李繡之並未看兩位無常,她收斂了那種幾近瘋狂的大笑,只是仿佛出神一般遙望著上方的天空。她系發的紅綢早已失落,滿頭青絲散亂,柔軟地襯在她臉頰兩側,這時候她又從惡鬼一般的瘋女人變回了初見時沈靜的模樣,只是嘴角噙著一絲不知是不是嘲諷的笑。

春生秋殺仰起頭看向盛情難卻,“方才傷在哪裏了?傷得嚴重麽?”

盛情難卻本來是不想回答的,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作為回覆,隨後垂下眼簾看著李繡之,“出現異狀以來,你在城中可有殺過誰?”

她重新問了一遍這個問題,語氣也是一樣的冰冷,仿佛這番對話從來沒有中斷過。

“這個問題有這麽重要麽?”李繡之嗤了一聲,也如出一轍地反問,“殺了如何?不殺如何?難道我沒有殺人,你們就會放了我?”

春生秋殺提醒一般輕抖手腕,將刀口壓深了幾分。李繡之脖子上割斷絲線時留下的傷口還在緩緩滲血,鮮血染紅了一寸刀刃。

“如果你殺了人,我會殺了你。如果你沒有殺人,我會把你身上的鬼祛除。”盛情難卻逐字逐句道。

“……哈哈哈哈哈!”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話,李繡之突然又笑得合不攏嘴,“真奇怪,你是第一個這麽問我的無常,莫非你可以私自決定對我的處置,你們地府應該有固定的規矩吧?”

“是我私自決定。”盛情難卻淡淡地說。

“有意思。出現異狀以來,在城中殺人……還真是嚴格的條件,其實你是想問我有沒有殺‘某個人’吧?”李繡之瞇起眼睛,“不過很遺憾,沒有。”

“傳言說你是殺人鬼啊。”春生秋殺微笑道。

“是啊,不過我又不是真正盲目的鬼,又不以嗜殺為樂,只是偶爾殺幾個不順眼、妨礙我的人罷了。”李繡之滿不在乎道,“自從城裏變成這副樣子,我想幹什麽都不會有人攔著我,我自然也不需要動手了。”

“那你方才站在這裏是在幹什麽?”春生秋殺好奇道。

“……欲問花枝與杯酒,故人何得不同來?”她忽然輕輕地吟了一句詩,然而這一絲柔情婉約轉瞬即逝,她緊接著笑了起來,“這裏風景很好,想來河邊散散步而已。沒想到在這裏看到了這麽有趣的場景——一具掉了頭的僵屍和半具被僵屍吃掉的屍體,而且看衣服還像是師徒……呵呵呵……難道你們不會停下來想知道發生了何事麽?”

雖然照常理說這應當是十分驚悚的場面,但盛情難卻能看出李繡之並沒有說謊。河邊散步……跟那個上山采花的巫女還真是一類人。

“知道了。”白無常低聲說,“那你是否了解江州城的異狀?”

“我只是‘殺人鬼’而已,既幹不出這麽驚天動地的事,也不知道有什麽相幹系的人。”李繡之眉毛一挑,“說來我倒是有個問題想問你們,我向來是避著無常走的,你們這回是怎麽找到我的?”

盛情難卻不答反問:“你是如何能避開無常的?”

“鬼自然有鬼的辦法,沒必要告訴你們吧。”李繡之懶懶道。

“難怪我們這幾天搜遍了整座城,都沒有碰見你。”春生秋殺還是一副微笑的模樣,“是一家壽衣鋪的老板給了我們一串瑪瑙手串,我們依此尋來。”

李繡之沒有回應,一時間幾乎讓人錯以為她根本沒有聽到對面在說話。過了幾個緩慢的呼吸,她突然止不住地狂笑起來,笑得渾身發顫。春生秋殺不得不把刀往上擡了擡,免得刀口直接撞上她。天地寂靜,杏花林中只回蕩著女子嘶喊一般的笑聲。

“……原來是這樣。”最後她安靜下來,喃喃地說。她的表情很古怪,像是忽聞故人名姓,又像是仇敵狹路相逢。

“你是江州人氏?”盛情難卻對她一言難盡的情緒視而不見,又問道。

“非要說的話,十年前是。”李繡之冷淡道,“沒有別的問題了吧?一直躺在地上可不舒服。”

盛情難卻默了默,緩緩將引魂幡指向她頭頂,預備驅散寄宿在紅衣女子身上的惡鬼。白色的無字幡布垂落下去,李繡之好像是累了一般合上眼睛,一剎那她臉上浮現出一種朦朧的神情。

仿佛是……萬事終於迎來解脫。

白幡忽然一斜,直直往她臉上刺去!然而木桿最後一歪,淺淺戳進了旁邊的泥地裏,柔軟的幡布只是擦過李繡之的臉側。

李繡之和春生秋殺都因為她這奇怪的舉動吃了一驚,雙雙偏轉目光看向盛情難卻。

披白鬥篷的少女拄著引魂幡,兜帽遮住了她半張臉。她用力抓著引魂幡,身體卻漸漸滑落下去。

“盛情!”春生秋殺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想起身去扶住她。但就在他慌亂動搖的瞬間,李繡之猛然擡手抓住長刀!她完全不顧刀刃會割傷手指,死死攥住刀身,另一只手兇狠抓向春生秋殺的臉。事發突然,春生秋殺以不亞於她的狠戾揮手打開這一擊,但在倏忽之間,李繡之已經從地上一躍而起!

春生秋殺幾乎同時起身,他立即率先松手,不再跟她爭搶那把長刀,而是倒退一步,毫不遲疑地擋在了盛情難卻身前!

李繡之定定地凝視著他,沒有再次發起攻擊。她慢慢調轉長刀,重新握住刀柄。

“原來你是……”

她沒有吐露後半句話,就這樣咯咯笑著如一陣風般離開了。

等李繡之完全不見了蹤影,春生秋殺迅速轉過身來。盛情難卻已經脫力,扶著引魂幡一動不動跪坐在地。

“你……你方才傷在了哪裏?”春生秋殺也半跪下來,再次慌張地詢問。

“腹部。一刀貫穿。”盛情難卻回答得很平靜。

“……”身邊的人沒有說話,也不敢隨便碰她,似乎陷入了手足無措中。

盛情難卻任由這份壓抑蔓延了片刻,才恢覆了一點力氣再度開口:“放心,這種傷對無常來說不致命。”

作為經常跟各種惡鬼厲鬼打交道的無常,受傷實在是和家常便飯一樣尋常的事。無常受傷自然不需要尋醫問藥,花點時間就能自己痊愈。而若是遭到更嚴重的情況——例如整個頭都被砍斷,這種對於普通人來說無異於“死”的情況,也不過是形體會短暫消失一時半刻,隨後便會“重生”在地府裏,只是暫時會虛弱很多。這也就是無常所謂的“不會死”。

而無論是受傷還是重歸地府,當了多年無常的盛情難卻都經歷過,因此她清楚地知道,眼下自己的傷勢只能算重傷,還不至於“死”,只要休息一兩天便能恢覆。

她想起春生秋殺剛才真真切切的、驚慌失色的神情,忽然無聲地笑了。這不是平常她偶爾會流露的那種裝模作樣的假笑,而是發自真心的笑。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個笑是為了什麽,也許就像之前李繡之那個覆雜的表情一樣。

……好似仇敵相見,好似故人重逢。

春生秋殺還在猶豫,盛情難卻淡淡道:“真的。你覺得我是那種會為了安慰你說謊的人麽?”

春生秋殺這才松懈下來,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他伸出手臂,很小心地把她橫抱了起來。

然而盡管他做得十分小心翼翼,他的動作卻有點生疏,似乎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抱過人。盛情難卻雖然沒有被他碰痛傷口——無常的五識與常人沒有區別,但痛覺要遲鈍很多——不過被他這樣抱著有些難受,不得不出聲提醒:“右手,往上挪一點。”

春生秋殺不知在想什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經常是笑著的,無論什麽樣的笑都會令人心生親近,但不笑的時候這種氣質就會迅速褪去,顯得有些冷冽,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危險。聽到盛情難卻說話,他才微微一怔,露出一絲慚愧的笑來,連忙依她所言調整了姿勢,“抱歉,讓她逃走了。”

算了,李繡之現在逃走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盛情難卻心裏想,但她沒有力氣說多餘的話,只是問道:“你帶我去哪裏?”

“回客棧。總不能讓你就躺在路邊吧。”

“無常受傷的時候,只要隨便待在沒人的角落休息一陣子就可以了。”盛情難卻有些費力地說完了這一長句話。

“你之前的搭檔不會就是這麽幹的吧。”春生秋殺有點無奈地吐槽,“吾輩可不會把你隨便放在什麽沒人的角落——不過要是盛情你自己強烈要求,那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呵呵……”懷中的少女竟然輕輕地笑了。她睜著眼睛,古鏡一樣的眸子倒映著燦爛的天空和杏花,仿佛也沒有那麽空洞了,“那你來照顧我麽?”

“吾輩不是那種會照顧別人的人啊,要說被人照顧還更習慣一點。”春生秋殺笑了笑,“所以才把你送回客棧,讓明瑟來照顧你。你不是覺得他很好、很相信他麽?”

“沒有了?”過了一會,盛情難卻道。

“什麽沒有了?”春生秋殺不解。

“你不應該說,如果我強烈要求的話,你也會來照顧我麽?”

春生秋殺一楞,看向盛情難卻的眼睛,隨後哭笑不得道:“還有力氣打趣吾輩,看來的確沒有傷到要害。”

盛情難卻的確還想要再說幾句話,無關江州異狀,無關無常和鬼怪,無關生死,只想像閑聊一樣說幾句無足輕重的話。她忽然覺得現在的時節和今天的天氣都很好,春風拂面,溫暖和煦。而灰發青年的懷中雖然並不溫暖,可也算舒適,恰好他又是個適合聊天的對象,無論說些什麽都不會冷場。地府的職責,殺人的兇手,一切在這個難得寧靜的時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因為這樣寧靜的時刻,即將一去不回。

意識漸漸消失。她最終什麽都沒有說,腦袋靠在灰發青年的肩頭,靜靜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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