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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出鬼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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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出鬼沒(二)

“能以身為祭供奉神靈大人,自然是幸運啦。”

盡管隔著面具,但想必老板臉上定然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笑容。她樂呵呵說得直白,根本沒想著要跟對面打機鋒。

“那我們還真是‘不幸’脫逃了。”盛情難卻平聲道。

“也不能這麽說吧。”老板又撓了撓腦袋,“諸位應該是未受巫術蠱惑才能離開山洞的。既然未受蠱惑,也就不信奉大司命大人了,自然也沒必要獻祭自身了。其他祭祀大司命大人的人受巫術影響,懷著敬神之意願意祭獻自己,順從心意而獻死,當然是好事咯。畢竟世上有多少人能順心而死呢?”

她的話乍聽分明是歪理邪說,但她說得很坦然,語氣中並無勸誘,只是發自本心的闡述,仿佛這套道理對她、也僅僅只是對她而言,是理所應當的。這個古怪的巫女像是居於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中,輕易不會向外攻伐,但旁人也休想動搖她。

“毀壞了神偶,老板你也不生氣?”春生秋殺依然是笑瞇瞇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她手裏的木片上。

“你們本來也不信奉神靈大人,怎麽做都無所謂啦。天下那麽多不尊奉神靈大人的人,難道我還要一個個跟他們生氣不成。而且事情既然已經發生,說明大司命大人也允許了,我又有什麽可計較的。”老板滿不在乎,把木片隨手一扔,忽然茅塞頓開,“原來你們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山洞被毀這件事?”

“不是為了這種小事。”盛情難卻態度很淡薄。本來今日遇見之前,眾人都不曾想到壽衣店的老板就是山洞的主人,如此巧合之下才順勢一提。既然當初木明瑟說過巫術與江州城的情勢無關,她也懶得繼續放心思在山中巫陣上,哪怕連她自己險些也被埋在那裏,“關於江州城無死無生的異狀,你是否有頭緒。”

“你們好像衙門裏的大老爺在審案子啊。”老板捂住面具的嘴部,竟然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旋即她又正兒八經地擺擺手,“不過老爺們可不要懷疑草民,我當真不曉得緣由,也正是一頭霧水呢。”

盛情難卻冷冷道:“你不是會用巫術蔔卦麽,沒有蔔算過?”

“這有什麽好蔔的?”老板順嘴反問,然後接著解釋,“我從來不給自己蔔卦,因為我相信一切皆為神意所安排,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樂於領受大司命大人的旨意。”

“所以老板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在意江州異狀,是因為你相信這也是神命。”春生秋殺善解人意。

“差不多吧,而且因為我沒有能解決的辦法,所以只能認命地待在這兒啦。不過如果你們想要蔔一卦也可以,二十文一次!”老板非常誠懇地一拍桌子,就差把童叟無欺四個字刻在面具上了。

盛情難卻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木明瑟。巫女不給自己蔔卦是因為尊神,那麽他呢?——他是為了什麽才推托算命?

她收回目光,“不必了。也就是說你並無解決之法?”

老板又認真地思索了一番,搖搖頭,“這確實與本店的業務範圍相差甚遠啊,就算是你們問,我也沒什麽辦法。但是各位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很樂意獻一臂之力。”

“知道了。”見沒有什麽實際的收獲,盛情難卻拋下一句應付,不打算再多逗留,轉過身準備離開。

老板也沒有挽留他們,熱忱地揮手道別:“對了,各位記得小心城裏的殺人鬼啊!”

正要離去的三人齊齊回頭。

“……什麽殺人鬼?”最終還是盛情難卻開口。

“咦,原來各位不知道。”老板說,“城內有殺人鬼在游蕩,平時要當心被它襲擊啊。”

“我們的確不知道,多謝老板提醒。”春生秋殺笑著說,“只是敢問老板是怎麽知道的?”

“我雖然不是江州人,不過也在江州城待了好久啦,那個鬼在江州出現異狀的前幾日就來到城裏了,所以我早就聽說了。”老板如實告知。

“莫非是一名紅衣女鬼?”春生秋殺微笑。

“嗯……至少先前聽街坊鄰居好像是這麽說的。”老板似乎在努力回憶,倒是後半句話說得明確無疑,“她叫李繡之。”

“鬼還有名字?”春生秋殺問。這個問題對於無常來說實在不該問,畢竟生死簿的第一頁上就明晃晃掛著幾個地府長年通緝的厲鬼的名字,甚至這些名字還是用朱色寫註的,醒目到每個無常都不會註意不到。故而黑無常此舉只是在用他獨特的委婉話術,不著痕跡地讓對方繼續往下說。

“鬼都是人變的,人有名字,鬼自然也有名字咯。”老板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實際上只是拍了拍面具,“對了,還沒說我自己的名字呢。我叫靈堂,雖然聽著有點不太吉利,不過多叫叫就習慣了。”

靈堂……還真是符合神巫身份的名字。

“總之聽說那個鬼拿著一把大砍刀,兇悍得很。”靈堂繼續說,“雖然她大概是為了殺我來的,不過畢竟是殺人鬼,下手無情,各位還是要小心碰見她呀。”

“為了殺你?”盛情難卻一字一句地問。

“是啊,我跟她也也算是舊識吧。”靈堂隨意地回答了一句,忽然兩手一拍,話題一下子跳了開去,“哎,我倒是忘了,你們兩位是無常,還有一位是……”她艱難地從一身樸素中辨認出木明瑟的身份,“是術師。大概都是不怕鬼的。”

“確實。所以比起偶遇,我更想先去找到這位李繡之。”盛情難卻也轉而笑了起來,“不如我就留在店中,陪老板等這位殺人鬼吧。”

“我倒是不介意,不過這樣不一定要等到什麽時候呢。”靈堂坦然自若地說,“畢竟她沒有一來就找上門,說不定要隔個十年二十年再來殺我也未可知哪。”

“既然如此,老板可有辦法找到這位舊識?”春生秋殺用一種恰到好處的懇切語氣詢問。

靈堂卻聳了聳肩,“要說測吉兇之類的我擅長,但尋人尋物非我所能。一般要找東西的話,大家都會去找城裏的術師或者仙家吧。”

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匯集在了木明瑟身上。木明瑟只得嘆了口氣:“就算我會尋物術,我又不知女鬼面貌,又不知她生辰八字,難道憑空去尋?若這樣能辦到,豈不是直接讓我找到異狀的幕後主使就好了。要想尋……人,總得有個憑據吧?”

“老板……”春生秋殺轉向靈堂,柔聲道。

“要問生辰八字我也不知道,不過我這裏倒有一個東西。”靈堂一眨眼鉆進後屋,不一會兒手裏拿著東西回來。她把一串瑪瑙手鏈放在櫃臺上,但手仍然按著手串,“這個是李繡之的舊物,憑這個可以用來尋她麽?”

“我可以一試。”木明瑟總算點了點頭。他正要伸手去拿,靈堂卻抓著手串沒有松手。

“十個銅板,這串手鏈借給你們。”她興沖沖地宣布價錢。

此話一出,連春生秋殺都有些驚詫:“沒想到……老板先前所說的‘樂意獻一臂之力’,原來是明碼標價的。”

“是啊,我這不是在幫你們嘛。”靈堂摸著下巴,“而且我這價錢也很公道吧……也就十個銅板而已!去菜市場買顆白菜都要三個銅板呢。算作借手鏈的押金都不為過吧。”

兩位兩袖清風的無常都默默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木明瑟。

木明瑟苦著臉,不情不願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癟癟的錢袋。他一個一個從裏面數出十個銅板,痛下決心地拍在了櫃臺上。

“成交!”靈堂豪爽地把手串往前一送。

“真是讓明瑟破費了。但就算要讓我們這些地府的人付錢,付的也只能是紙錢啊。”春生秋殺同情地寬慰了一句,又感慨道:“本以為老板是一心侍奉神靈的巫女,不想老板也是看重凡俗錢財的。”

他雖然是在開玩笑,但語氣很輕淺,讓人只覺得像是被熟人打趣了一番,而不會覺得冒犯。

“並非是我看重錢財。只是我依神意行事,大司命大人既然有所指引,必然要收取一定回饋。錢幣通行於世間,自然最適合用來作為代償。”靈堂攥著一把銅板笑嘻嘻地說,但在場眾人都能聽出,她絕非憑借神靈隨便找了個借口。

大司命,原本是南境某些地方傳說中的壽夭之神。但盛情難卻身為無常,自然知道世人的命數壽夭都是地府判官所批定的,跟什麽大司命無關。然而眼前這位巫女卻仿佛篤信世間當真存在這樣一位神靈,世人的命運生死都由他掌控,也切實地與她有著某種外人不可理喻的聯系。

“多謝相助。”盛情難卻淡淡看著那副黑底繪金的詭異面具,看不出感謝之情地道謝。

“哪裏哪裏,舉手之勞。”靈堂歡快道,“有事再來找我!不過明天我應該不在……”

“明瑟你怎麽臉色不太好?”回去路上,春生秋殺率先出聲關切,“莫非是擔心尋不到那個殺人鬼?”

不說春生秋殺善於察言觀色,就算此刻這裏有另一個木明瑟,遲鈍如他,也能看出他自己一副心情低落的模樣。原先懶散但明朗如春日的青衣少年自方才起就一反常態地少言寡語,眉眼間隱有郁郁之色。

他神色悵惘當然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尋蹤術不夠高明,也絕對不是因為付了十個銅板出去。春生秋殺剛剛的一問不過是為了為了起一個說話的由頭。

“不是。只是我覺得……”木明瑟欲言又止。

“你不會殺了靈堂的。”盛情難卻平鋪直敘道。

木明瑟一楞,苦笑道:“我當然不會殺人。若是平時,我定會上報官府,畢竟她用巫術不知誘使了多少人身死。但是現在……”

他下意識偏過目光望向周圍。街上來往的人群都凝固不動,無聲無息。

“希望等江州恢覆原狀,我還有機會解決這樁事吧。”木明瑟笑了笑,故作輕松地換了話題,“雖然有了手串,不過要找到那個鬼還是不太容易。我要回客棧排一個算陣,快則兩個時辰,慢則一日,或許能找到鬼的蹤跡。”

他難得要如此繁瑣的準備,想必這番尋覓確實麻煩。盛情難卻心下怕他獨自專註術陣時遭受什麽意外,正要上前跟他一起走,忽然手腕被人拉住。

“那明瑟你就先回去準備吧,吾輩與盛情還有別的地方要去。”春生秋殺輕輕地、很自然地牽住盛情難卻的手,笑盈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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