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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人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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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終人散(三)

“本來就是……活死人?”木明瑟茫然不解,“可是之前見松枝都是好端端的,我也未看出什麽異樣啊。”

盛情難卻沒有立即回答,她像是懶得費口舌,忽然轉向春生秋殺,露出一個柔和的、請托的笑容,“春生秋殺,你來解釋吧。”

春生秋殺原本正盯著諸無的屍體。大約是因為無常見慣生死,他見到諸無橫死時除了微微吃了一驚,並不惶亂哀痛,只是臉上散去了笑意。此刻聽到盛情難卻叫他,他轉回目光,重新有點無奈地笑了笑,“吾輩雖然樂意效勞,但身為黑無常,察魂探魄實在不是本職。還是由盛情你來解釋更明白一點。”

“松枝之所以看起來與正常人無異,是因為諸無分了一半的仙魂給他。”盛情難卻不笑了,淡淡地說。

“分了一半的魂魄?”木明瑟難以置信,“常人若是魂魄有損,就算還能下地活動,也至少神智不清了才對。”

“但諸無不是常人。他應當是一直用仙法強行維系著自己和松枝。”盛情難卻平靜道,“但是這種耗費不是能夠天長日久承擔的,我們見到諸無時,他身體虛弱,是因為他的仙力快要耗盡了。還有,松枝靈力低下,大概也是因為他魂魄並非自身所有,又有所缺失,所以不適於修行。但他不饑不渴,身體無病患,也是因為他原本是僵屍。”

她鮮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但她不像天衣無縫一樣有說書的天賦,從她口中說出的話沒有抑揚頓挫也沒有情緒,像一把刀削平了所有生死悲歡。

“這些……盛姑娘一開始就看出來了麽?”木明瑟問。

“我是無常。”盛情難卻平波不驚道,鬥篷下一雙漆黑的眸子深得像是古鏡。

“雖然吾輩不曾認識過這位仙師,不過聽起來他很是看重徒弟,竟然願意分出一半魂魄。”春生秋殺感慨。

“是啊,很看重。但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盛情難卻再次望向春生秋殺,“你方才一直在看什麽?”

“吾輩只是在想諸無是怎麽死的。”春生秋殺站得離床榻最近,因此順手就指向諸無胸前的傷口,“一擊貫心,但創口不小,不像是刀劍之類細長的銳器。”

“也不一定吧。”木明瑟反駁,“若是催發劍氣,也可能造成這樣大的傷口。或者……”

他想了想,“用引雷符召出一道雷電,也能這樣洞穿心口。而且諸無都沒有流血,莫非就是因為雷火灼燒所致?”

木明瑟毫無顧忌地說出推測,並不擔心嫌疑落在他這個術師頭上。而正如他所說,諸無的傷口看著可怖,但是卻沒有半滴血液飛濺,這才幹凈安寧得乍一見猶如深眠。

“不是雷電,傷口處沒有灼燒的痕跡。”盛情難卻也走近床邊,“沒有血跡可能是因為在諸無受傷之前,他身體裏的血就早已不流了。又或者就像傳說裏一樣,仙人的血都是無色的露水。”

“那還真是奇聞軼事。”春生秋殺輕輕應和她偶爾跳脫的話。

他突然伸出右手。他的手也相當瘦,骨骼歷歷可見,但不是帶著死氣的瘦削,而是近乎病氣的孱弱。

“這個傷口……”他還是很輕地說,緩緩握手成爪,“說不定是被這樣直接掏出來的呢?”

“若是這麽兇殘的手法,那下手的就是妖怪或者厲鬼咯?”木明瑟並沒有驚惶,只是歪著頭思索。

春生秋殺收回手,正色道:“吾輩以為,松枝他們之前遇到的紅衣厲鬼,應當還在城中游蕩。”

“除此之外也別無線索啊。”木明瑟環視房間,嘆了口氣,“畢竟我們又不是大理寺那群專職查案的人。再說如果真的是妖鬼殺人,來無影去無蹤,更加無跡可尋。話說為什麽兇手要殺諸無?”

“妖魅食人,惡鬼殺人,本性使然,哪有為什麽。”盛情難卻看了一眼春生秋殺,“這裏已經沒必要待下去了,走吧。”

“等等!”木明瑟連忙叫住她,“那松枝應該怎麽辦?”

少年化作的僵屍自從一開始被符咒震懾住後,就一直無聲無息地呆站在角落。

三人覆又把目光投向它。

“我給它貼的是普通的束靈符,現在只是限制它不能傷人。”木明瑟垂下眼睫,“要不給它貼張鎮屍符,令它解脫吧。”

他語氣中有些不忍,還是不太想親手葬送曾經的同伴。

“隨便你。”盛情難卻沒有這樣的善心,既不關心也很無情道。

“直接讓它安厝在這裏也不好。”春生秋殺提議,“不如吾輩將它帶去山上處理了?”

然而他話音未落,僵屍忽然動了。這次額上的符箓沒有鎮壓它,它就拖著腳步慢慢來到春生秋殺面前。

“我……的……簫……”它竟然開口了,喉嚨裏發出含糊的聲音。

春生秋殺恍然記起。他認真地看著僵屍,略帶歉意地微微一禮,“實在抱歉,吾輩沒能帶回那支簫。”

“僵屍竟然還能說話?”木明瑟克制不住驚訝。

“是有很強的執念吧。”盛情難卻冷冷地說。

木明瑟抓抓頭發,“不過那支簫是怎麽回事?我看出簫中被傾註了很強的仙力,不會隨便遺落,怎麽會被弄丟的?”

“就在那個山洞裏被毀掉了。”盛情難卻言簡意賅。

木簫中封存了極強的仙力,諸無大概一方面是為了給徒兒護身,一方面是用以穩定松枝的魂魄——就算他亡故了,攜著這支木簫,松枝應當還能支撐一陣子不至於變回活死屍。然而諸無已死,木簫亦毀,松枝的情況才無可挽回地惡化。

如果不往簫中封入本就所剩不多的仙力,諸無或許不會這麽容易被殺死;也或許,諸無是預見到自己的死,才將餘力托付在簫中。

僵屍緩慢轉過身,來到床邊。它用遲鈍的動作卷起被褥,將諸無的屍體裹在其中,然後整個抱起。

“它是要去給師父下葬吧。”春生秋殺給僵屍讓開一條路,看著他走向門口,“我們也去看看?”

“你們去吧。”木明瑟卻擺擺手,很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哈欠。在漸亮的晨曦中,他的黑眼圈格外明顯,“我必須得去睡一覺了……有什麽事再來房間裏叫我。”

僵屍的力氣不小,但走路卻不快。它的一條腿似乎還微微跛著,行走就更加遲緩。

兩位無常一開始以為松枝是有什麽地方要去,不久後發現它只是漫無目的地亂走,有幾次甚至在來來回回兜圈子。當它終於踩上某處的泥土時,神智喪亂的僵屍才停下了這場漫長的送葬。

空氣中浮動著清淺的花香。

更行江畔的堤岸上頗為風雅地栽滿了梨樹。初春正是梨花盛放的時節,滿岸都是層層疊疊的雪色。江州城無生無死,於是數不盡的梨花也永遠開到極盛,不曾雕謝。

松枝把被褥放置在一邊,跪下來開始用嶙峋的手刨土。

“葬在這裏,恐怕會嚇到河邊散步的人吧?”春生秋殺笑著說。

他仰頭看著梨花,若有所思,“盛情,你說這裏的江畔為什麽要種梨樹呢?”

“好看。”盛情難卻丟給他兩個字。

“確實很好看。”春生秋殺笑了笑,望向遠處。更行江波光粼粼,遠處的舟船就在一片細碎的水光上來去,絡繹不絕。

“但是江河邊一般是系舟行船、渡水遠去之地,所以多栽柳樹,喻示依依留別。而種梨樹,不是喻示離別麽?”

盛情難卻沒有回應他的話。她也眺望著江上的行船,忽然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為什麽想要江州城恢覆原狀?”

“這問題真是奇怪。”春生秋殺果然也奇怪地看向她,“難不成有誰會希望江州城一直這個樣子?”

“但是你特別想。”盛情難卻語調還是沒有起伏。

“特別嗎……”春生秋殺眨了眨眼睛,“吾輩記得問過盛情你差不多的問題吧,你說你是因為職責所在。至於吾輩嘛,可沒有這麽重的責任心。倒不如說恰恰相反,吾輩已經好不容易完成了地府的業績,本來都要卸任無常了。所以才急著離開這裏,趕去入輪回呀。”

“入輪回有什麽好的?”盛情難卻淡淡地問。她的問句一向是字面上的疑問,但這次竟然帶了點反問的意味,“輪回轉世後就沒有了這一世的記憶,下一世如何跟這一世的人也沒有什麽關系。”

“唔……世間有多少人行善積德,就是為了給自己的下一世種一個善因。地府許多無常忙忙碌碌,不也是想著用這點勞碌在判官那換一個來世的好命數麽。讓他們聽見你這些話,可要不太高興了。”春生秋殺卻沒有不高興的樣子,笑瞇瞇地說,“盛情你這番論調是從哪裏聽來的?”

“也許是從某人處聽說的吧。”盛情難卻漠然道。

“那真是個奇怪的人啊。是你之前的搭檔麽?”

盛情難卻沒有回答,於是對話便自然而然地中斷在這裏,輕忽得像一場早春的夢,哪怕斷得突然,也令人不覺得意外。一邊的松枝已經挖好了一個淺坑,它將諸無的屍體放進坑中,沒有覆土,就這樣靜靜地跪坐在坑邊。

“應該不用管它了吧,它大概會一直在這裏守墓的。”春生秋殺擡起手,接住一朵隨風飄落的梨花。

江風浩浩蕩蕩吹來,宛如一陣悠遠快意的簫聲。盛情難卻想起山洞中木簫自行鳴奏的那一曲,樂聲中並無哀傷之意,只有一點點溫柔。

“我羨慕松枝。”她突然毫無感情地說。

“羨慕一具僵屍麽?”春生秋殺微笑道。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而活的。”她蹲下身。剛剛那一陣風已經悠悠地停了,地上星星點點都是被打落的梨花。她越過這些落花,撿起那枚從僵屍袖口掉落的白玉玦,扔進坑中,“而且,我也討厭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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