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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苦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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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苦多(二)

他這麽算是打了個招呼,又轉了轉眼睛,有些疑惑:“怎麽沒見松枝?”

“他先行一步,去找禊草了。”盛情難卻道。

“嗯……他托吾輩找那管長簫,可是吾輩翻遍了也沒找到,大概是在那堆火裏被燒盡了。”春生秋殺遺憾地喃喃,旋即又彎起笑眼,“那二位是特意留在這裏等吾輩?其實不必如此,吾輩自然會去與諸位會合的。”

“我是想坐下休息會兒。”一旁的木明瑟誠實地說。

“明瑟獨力穩住了半座山,想來廢了不少力氣,理當好好休息。”春生秋殺連連點頭,又轉過臉對盛情難卻歉意道,“盛情你要的木頭人吾輩倒是帶出來了,不過這東西看來不願意被帶出來……總之只能這樣子了。”

他蹲下身,兩手一攤,抱著的那堆東西稀裏嘩啦落在地上,赫然是七零八落的木片木塊夾雜著幾片破布,哪裏還有人形。

“我拿這木偶沒辦法,你能帶出來已經不容易。”盛情難卻也蹲下來,面上看不出有什麽興趣。她翻檢了一下木頭片子,便對也湊過來看的木明瑟道:“怎樣?”

她不懂巫術,這裏道行最深的人,除了諸無那個半仙,就是木明瑟了。讓春生秋殺把木偶帶出來,主要就是讓木明瑟看看這上面有沒有什麽底細。

木明瑟起初有些茫然,畢竟他沒親眼見過這個木偶,一時間很難把這堆破爛和無常口中的“木頭人”聯系在一起。他拈起一片木頭,凝神沈思了一會,“這上面曾經確實沾染過術法,不過現在那些術法已經‘死’了,所以現在這個……呃……木人已經不會動了,也沒有用了。”

“若是依你看,施這巫術的人會是城內異狀的禍因麽?”盛情難卻聲調平靜地說。這才是她真正關心的。

“不是。”木明瑟想了想,肯定地回答。可是他又抓了抓頭發,“但是要問我為什麽的話……反正肯定不會是!理論的話松枝說不定比我更清楚。”

春生秋殺嘆了口氣,比起面無表情的盛情難卻,他面上的失望才是顯而易見的,“這樣啊……還以為能直接揪出罪魁禍首呢。”

連這位素日帶笑的黑無常都有些沮喪,氣氛一時不由沈重了起來。但春生秋殺一抹臉,轉眼又樂呵呵道:“無妨無妨,來日方長嘛。再說人間地府,總不會都拿一座城沒辦法。要急也是皇帝閻王先急,我們就別自顧自煩心了。現在不如先幫松枝找那仙草吧,說不定他師父仙家自有妙計呢。”

“走吧。”盛情難卻隨手拿了塊木頭收入袖中,站起身,“木明瑟,你就再休息會。”

木明瑟還楞楞坐著不知道要不要托辭兩句,她已經扭頭揚長而去。身後春生秋殺隔著幾步跟上來,她也依然是目空一切的態度,默不作聲地任他跟著。

走了一段路後,春生秋殺突然自顧自笑了起來,歡快道:“盛情盛情,你看河裏,有許多大鯉魚沈在水底,瞧著好有趣。”

盛情難卻偏頭往腳邊望去。這條水流在大雨時一度暴漲,咆哮之勢幾乎要吞沒山谷;現在雨過天霽,這條溪澗如同猛虎變成貓兒,一下子就平息婉約起來。水面蕩漾著綠陰陰的樹色和一抹天藍,幹凈得像是鏡子,可是大約是水深,並不顯得澄澈,根本看不到水底,也沒有春生秋殺口中的大鯉魚。

古鏡般的水面上只映著一前一後兩個影子。盛情難卻看向澗流時,春生秋殺也望向水中,兩人便在倒影中短暫對視。盈盈的漣漪中,灰發的年輕男子如同一只蒼鷺臨水相照,臉上的微笑在破碎的水波中也搖曳不定。

非常溫柔、又非常空幻的笑容,仿佛春天就在他的一笑中活過來了。

盛情難卻看到自己還是一副漠然的表情,可是她忽然覺得身體的某處微微的震動——無常自然是已經沒有凡人的“心跳”了,因此這份悸動來得不合道理。

就仿佛這一剎的心動也非現實,而是來自幻覺,抑或是某一剎遙遠回憶的倒影。

她轉過身,兩人面對面停步。

“你騙我。”

“小小的計謀,若說是騙的話,只是想騙盛情你回一下頭罷了。”春生秋殺立即很識相地認錯,“盛情你一直不作聲地走在前頭,吾輩還以為你沒有發現吾輩呢。”

他又輕輕瞥了一眼澗流,像是自言自語道:“而且魚兒沈在水底也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是很悲哀的事啊。可惜這裏是沒有能夠游動的小魚了。”

“不要沒話找話。你也是話癆?”盛情難卻無情地轉回身去。

“話癆?什麽……吾輩應該不算吧。”春生秋殺笑瞇瞇地一合掌,“不過……吾輩確實有幾句話想說——”

“說。”盛情難卻不鹹不淡地領過他賣的關子。

“能否讓吾輩看看你執掌的生死簿呢?”

“怎麽?”

盛情難卻接話接得很快,倒是春生秋殺沈默了片刻,雖然嘴角還帶著微笑,眼神卻肅然起來,“既然是對你,吾輩就有話直說了。盛情,你的生死簿真的還在麽?”

“在。”盛情難卻幹脆地說。

春生秋殺楞了楞,眉尾一撇,露出無奈的表情,“哈哈……這是故意在捉弄吾輩麽?如果是想看吾輩措手不及的模樣,那盛情你如願了。”

“那你是怎麽猜到的。生死簿的事。”

“快下雨的時候,盛情你說過一句話,要大家註意安全吧?雖然是很小的一個細節,不過如果手中有生死簿的話,是不會這樣說的。因為生死之事都明明白白記在紙上,自然不需要口頭的虛言。”春生秋殺緩緩地說,“松枝明瑟他們都是聰明細心的人,沒有察覺到只是因為不夠了解無常而已。”

“還是你了解無常。”

“呃……怎麽感覺你在諷刺吾輩呢……”春生秋殺苦笑了一下,“但盛情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種在意別人生死的人,這麽說,是我們中有你關心的人麽?”

“我沒有關心的人,只是裏面有人我不希望他死,因為我還有事情要問。”盛情難卻懶得跟他兜圈子了,直截了當地說。

“原來如此。”春生秋殺伸出手,莫名其妙笑得很開心。

“木明瑟也知道。”

“……什麽?”

“聊天的時候,跟他說過生死簿的事。”

“聊天……”春生秋殺瞇起眼睛,轉而又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苦笑,“原來這是閑聊時可以談及的話題麽?”

“我是丟東西的人,又不是偷東西的人,有何不可?”盛情難卻生硬地說,一瞬間春生秋殺卻錯覺在她側臉上看到微弱的譏笑,“你知道是什麽時候發現生死簿不見的麽?”

春生秋殺又沈默了片刻。他意識到了什麽端倪,但是同樣不得不接盛情難卻賣的關子,於是大大嘆了口氣:“該不會是遇見吾輩的時候吧?”

“正是。”

“哎呀呀……沒想到吾輩這是引火上身了。”春生秋殺搖搖頭,“如果時機這麽恰巧,懷疑吾輩也是應當的。只不過吾輩全無動機啊,總不是因為搭檔的白無常失蹤了,便要偷一本生死簿來祭奠她吧?”

“我怎知道。”

“吾輩提到這件事,不過是覺得有點蹊蹺罷了。也許……”他頓了頓,“盛情,你為何這麽盡心地追查江州異狀?”

“職責所在。再說不查明的話難道一直被困在這裏麽?”

與其說恪盡職守,不如說除了無常的職責外,盛情難卻並無別的事可做。至於後半句話,她倒不怎麽在乎一直困在這,只不過是反過來詰問一下春生秋殺的態度。

“如果江州之事是有人刻意所為,那一座死城想必並不是目的,這種景況定然有破除的一天,無論是以什麽方式。職責的話……呵呵,吾輩對無常的工作就沒那麽上心呢,真是慚愧。”春生秋殺毫無愧色地笑了兩聲,然後漸漸收斂了那份揮灑自如的爽朗親近,語氣像澗流一樣平緩下來,“不過唯有一點是一樣的。”

他扭頭看向盛情難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而篤定:“吾輩一天也不想多待在這座死城裏。所以盛情,我們是同伴。”

他那雙殷紅的眸子定定凝視時,仿佛在柔軟的宣紙上點了兩筆朱砂,美麗而近似鮮血的顏色,襯在淺色的底上格外昭彰。霎時春和景明的笑意都寂然遠去,一轉眼令人恍然置身深秋,一片蒼白中血色的楓葉掛滿梢頭,流轉著隱約的肅殺之意。

他似乎也有自知之明,睫毛抖了抖,半掩眼瞳,遮去了這種沈凝的氛圍。卻也沒有再開口,仿佛決心用這一刻的安靜證明自己話語的分量。

如果這是演技,那領受他這番表演的人即使被蒙騙也該心甘情願了。

“哦。”

過了一會,盛情難卻像是才聽到他的話,於是吐出一個字。

“哎哎……又在逗吾輩玩麽?吾輩好歹也真心實意地說了這麽多,結果只有一個‘哦’?”春生秋殺的眉眼耷拉下去,“其實你才是最狡猾的那個吧,算準吾輩不會生氣。”

“就像你認為我不是在討厭你。”

“吾輩會惹人討厭麽?”春生秋殺帶著並不令人反感的自信笑了笑,“而且盛情你的心思很容易看透啊。”

盛情難卻沒有否認,只是平鋪直敘道:“那麽你是那種看不透的人?”

“怎麽會,吾輩是很單純的。”春生秋殺鄭重其事道。

仿佛要驗證他這句話的真假,盛情難卻掠了他一眼。春生秋殺見她目光落在他手上——他方才一直伸著胳膊,於是主動攤開手掌,很自然地轉換了話題:“吾輩在捉這些飄過來的柳絮。”

他手上果然是一團綿白的柳絮。河谷裏四散長著垂柳,風一動,纖細的柳絮就紛紛揚揚撲來,像一場溫暖的大雪。

盛情難卻無動於衷地提醒:“你的頭上沾著一團。”

春生秋殺將信將疑地摸了摸頭頂。無常的形體介於虛實之間,但春生秋殺剛剛為了抓柳絮專門凝出了實體,此時認真捋著自己頭發的他跟凡間前來踏春的游人並無什麽兩樣。

盛情難卻冷然站在一邊,漫天柳絮撲向她,僅僅穿身而過。

“呀,還真是。”春生秋殺拿下那縷掛在頭發上的柳絮,輕輕一揮手,把攥著的柳絮天女散花般扔向空中,隨即收起了玩鬧嬉笑的模樣,正經地望了望前面,“好啦,前面有一條岔路,我們就在此分開吧。畢竟更遠山這麽大,在一處找的話恐怕找不完的。”

“你當真要幫松枝找到禊草?”

“當然,既然答應了要幫忙,吾輩肯定要盡力而為啊。”他理所當然,“時間也不早了……”

才說了半句話,兩人已經到了岔路口。春生秋殺打住話頭,他沒有遲疑地拐上另一條岔道,一邊微微側身不忘道別,“回見咯。”

他似乎並沒有期望得到盛情難卻的應答,在這句話隨著柳絮一起飄落的須臾,那襲黑色鬥篷已經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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