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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履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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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履危(二)

“主意不錯,但是我們無常不會瞬移的術法呢。”

春生秋殺原本要說的話被打斷,幹脆中止了與盛情難卻的閑談,轉而惋惜地反駁木明瑟的想法。

木明瑟張了張嘴,顯然有些始料不及,呆呆地問道:“那你們平常勾魂捉鬼都是步行的?”

“會飄過去吧,雖然飄得還算快,不過跟那種縮地成寸還是不一樣的。”春生秋殺輕飄飄地轉了幾圈演示,“如果是再長途的移動,比如從一個轄地遷到另一個轄地,就要通過地府,或者拜托土地神了。”

松枝在前面默默步行,沒有作聲。

“那你們就飄過去吧!”木明瑟笑容滿面地湊到松枝面前,“松枝你直接禦劍帶我飛過去如何?”

“請恕我無能為力。”松枝拒絕得非常斷然。大概是為了徹底擺脫木明瑟的糾纏,又續了一句,“我不會禦劍。”

木明瑟正一楞,後邊的盛情難卻丟來一句:“我拎著你走如何。”

她還是那種平靜得猶如抽刀斷絲的語調,難以分辨她的話究竟是嘲諷、玩笑,還是真心的。

她盯著木明瑟微微一歪頭……看來是認真的。

“這麽好的待遇,讓吾輩都有點羨慕呢。”春生秋殺的祝賀更是煽風點火。

“還、還是算了……”木明瑟反而局促起來,他轉了轉眼珠,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要不然……我用縮地之術把大家都送過去吧!”

松枝:“方才木公子為何不說?”

“畢竟縮地術也是要費力氣的……不過總比走一路輕松些。”木明瑟幹脆停下腳步不走了。

“縮地成寸本就不是那麽容易的術法,若是還要捎人就更難。木公子可有十成的把握?”盡管木明瑟說得比走路還簡單,同樣懂得術法的松枝卻有些懷疑。

“而且這術法對陰間之身有用麽?”春生秋殺也善意地提醒自己和盛情難卻的身份特殊。

“應當沒問題,而且這裏離更遠山也就幾裏,要是去千裏之外的帝都那還有點麻煩。”

木明瑟信口說出驚人之言,邊說邊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張黃紙符箓,指尖唰唰往上面畫了幾個字符。不憑筆墨,紙上竟現出了朱砂般的痕跡。他兩指一撚,一張符箓兀然變作三張。

和那時給盛情難卻占蔔一樣,他施術畫符看起來都相當隨意草率。

啪的一下!木明瑟轉手就把一張符貼到了離他最近的松枝額頭上。

松枝被偷襲猝不及防,摸了摸額頭,只能不滿地皺皺眉,“非要貼額頭麽?照理應是要將符貼在鞋底的。”

“貼這裏比較省事嘛。”

木明瑟含糊地解釋了一句,春生秋殺趁他分心,靈活地從他手下一閃,“哎呀呀,那讓吾輩自己貼行嗎?貼額頭上感覺有點像僵屍啊。”

木明瑟一揮手,飛去的符箓不偏不倚拍在黑無常額頭。他對自己的手法非常得意,揚眉看向盛情難卻——白無常倒是木木地站著,跟前兩個人比起來反而稱得上乖巧,一副“隨便你貼哪”的模樣。木明瑟不敢造次,猶豫了一下,似乎想把符箓直接塞給她;不過為了顯得一視同仁,他還是規規矩矩地把最後一張符箓往盛情難卻額頭上一貼。

“為什麽你自己不貼?”春生秋殺異議。

木明瑟撣了撣手,滿意地掃視三個額頭貼著符箓的家夥,“因為我是施術人,而且不借助符箓也能行縮地術,好了——”

“慢著!”松枝猛然喝止,難得流露出一點驚慌,“你畫錯了吧!這符頭少了三筆,符膽也畫得這麽潦草——這符能用麽?”

“這你都能看出來?”木明瑟摸摸鼻子,似乎覺得不是什麽大事,“我以前也這麽畫呀,沒關系的,你們閉一下眼睛就好。”

“不會眼睛一閉一睜,我們腦袋過去了身子沒過去吧。”春生秋殺好奇道。

一陣雞飛狗跳後,眾人還是依言闔上了眼皮。只聽木明瑟念叨了幾句咒文之類的東西,然後又自言自語地嘀咕:“確實有點像僵屍……下次還是貼鞋底吧。”

他話音消散在連綿翻騰的濤聲中。一陣風攜著湧浪聲而來,颯然揭掉了眾人額上的符箓。

不用木明瑟開口,眾人已經默契地睜開眼睛。入目竟是大片青翠,那嘩嘩的響聲並非海濤,而是風掀起滿山的樹葉。江州地處大奉以南,故而山樹四季常綠,四季都有葉落。

眼下風過如浪,落葉紛零如雨。

春生秋殺回頭透過樹林的縫隙望向遠方,江州城金碧輝煌的琉璃瓦依然灼目。他肯定道:“此處就是更遠山。”

“既然已經來到山上,那就開始找吧。”松枝的表情很覆雜,大概是對木明瑟亂畫出來的符箓真能用而難以置信。

“不過,你們說的……禊草,究竟是什麽樣子?”春生秋殺終於追問,“吾輩見識淺薄,尚不知其特征。”

“三月三,山中有禊草初生,狀若風,服之得仙身長生。”松枝解釋。他只引了那本志異錄中的一句話,因為關於這種傳說中的仙草,所知僅限於此。

“松枝你看著年紀尚輕,就要謀求長生麽?”春生秋殺有些詫異。

“並非是我。只是家師身體抱恙,想尋一味藥材以圖治愈。”

春生秋殺點點頭,沒有多問,“吾輩明白了,但更遠山綿延廣闊,恐怕找起來不太容易呢。”

“而且……狀若風究竟是個什麽形狀?這描述也好含糊啊。”木明瑟又打了個哈欠,“話說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天都還沒全亮呢。”

“不是太早,是要下雨了。”盛情難卻無情道。

天上果然雲層翻滾,連稀薄的日光也逐漸黯然,山風更是一陣急過一陣。松枝忽然一抹臉頰,微微一道水痕。緊接著零星的雨滴就穿過樹葉打了下來。

“恐怕要下暴雨,安全起見,還是暫時一起行動。”盛情難卻平靜道。

“那不妨兩兩一組,也好找得快些。”松枝做出判斷,“我就——”

“我跟你一起。”盛情難卻截斷他的話。

松枝眉頭一跳,顯然這不是他預想中的分組,但一邊的木明瑟已經大咧咧地同意了,春生秋殺也歪歪頭表示沒意見。他也只能斂下神情默認了。

“這樣的話——”木明瑟思索了一下,從袖子裏摸出三只折好的紙鶴,分給旁邊三人一人一只,“如果遇到什麽事情,就拆開紙鶴往上面寫字,想要匯合的時候也可以讓紙鶴引路。”

寂然中,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蕭蕭的雨聲。

盛情難卻不是什麽話多的人,而松枝更是只顧著專心致志尋找禊草。少年時不時彎下腰觀察地上叢生的草木,他起初還撐著傘,然而張著傘在林間穿梭實在不方便,他幹脆就收了傘,任由大雨兜頭淋下。

雨幕模糊了視線,想要在這種天氣找東西更是難上加難,何況要找的又是一株不知模樣的草。

附近的盛情難卻姑且是在仔細尋覓,不過比起尋找傳說中的仙草,她更在意要找的是關於江州異境的線索。她也不算不用心,只是覺得就算山上真的有禊草這種東西,如此大海撈針的找法十之八九也是找不到的,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瞥了前面的松枝一眼。他究竟是怎麽想的呢?他真的認為更遠山上會有禊草麽?真的認為能找到某種神秘的仙藥,一舉治愈他師父麽?

“淋這麽大的雨,不怕生病?”她突然出聲,清而硬的音色在雨聲中仍然明晰。

四人臨散開時雨已經下大了。兩位無常並非凡間身,自然也不會淋到雨;木明瑟則匆匆忙忙畫了個水火不侵符,這種符通常可擋洪水烈火,用來防雨著實大材小用。只有松枝既不用符,也無仙氣護身,只是默默擎出一把傘。

白無常對仙術靈力並不了解,初見時她能看出松枝魂魄異於常人,但直到現在才發覺他的法力出乎意料的平庸。

而他寧可被雨淋,當初也沒有開口跟木明瑟討要一張防水符。

“……沒事的,我平常都不會生病。多謝盛情大人關心。”松枝甩開濕成一綹一綹的頭發。被雨淋得狼狽的他看上去不像什麽仙師之徒,只是一個剛及束發年紀的有些單薄的普通少年。

兩人無話要說,再次回歸了沈默。又各自散開了片刻,盛情難卻一擡眼,見松枝不知何時已經走出好一段路,人影隔著重重雨幕已然有些縹緲。他似乎有點著急起來,腳步比先前快了幾分。

盛情難卻攏了攏鬥篷,正要跟上去,松枝的身影卻微微一晃,倏忽隱入瓢潑大雨中。

只在這一瞬,盛情難卻看清了——松枝是隨著暴降的大雨墜落了下去!

原本慢吞吞尾行在後面的白無常轉瞬閃身至前。而前方赫然一道深澗,猶如巨獸裂開的口齒,只聽得底下的水流在雨中奔湧如雷,騰起的水霧彌漫,幾乎看不清澗底的情形。

崖邊的一處草葉淩亂,是人失足滑下的痕跡,而那點擦痕在狂風暴雨中也很快被抹去了。

松枝恍惚了一剎那,剎那之後失重感便將被雨澆得有些混沌的頭腦激醒。他雖然驚得幾乎心臟停跳,仍然挪動唇舌默念口訣,抽出腰間佩劍回身用力插入山崖中,腳步也隨之踏上崖壁。一陣泥沙俱下,劍刃豁然劃開數尺土石,終於帶著他堪堪停下。

松枝長長吐氣平穩氣息,仰頭望去,只見高峻的山崖和低得仿佛要壓在頭頂的黑雲。他提氣凝神,尚且還能穩住身形,但雨流如註砸在身上,沈重得仿佛無數箭矢要將人往下釘去,支撐長劍的沙石在雨中也逐漸松散。

這樣下去,不出半炷香他就會再次摔落崖底。松枝咬著牙再次默念心訣——這些劍訣他都能倒背如流,可手中長劍只是微微顫動了一下,微弱的劍鳴聲被蓋在雨聲之下。

他沒有把握能夠禦劍,更談不上直接馭風,身上帶的一些法器也大多是降妖除魔之用,派不上用場。此刻他獨身掛在山崖間,上不接天,下不著地,竟束手無策。

身為半仙的徒弟……身為師父的徒弟,這樣的葬身之地也未免太荒謬。可是一直以來他已經拼盡全力地在努力修煉了,所有心法古籍都熟記於心,但仙法的長進不過是連他自己都想發笑的程度。

為什麽?為什麽!但凡他能有一點那位同行術師的天賦——

松枝臉上那種不甘心的表情仿佛被大雨一點點沖淡,最後露出一絲從不顯於人前的輕薄的自嘲。

如果自己就這樣掉下去而死,師父會悲傷,會遺憾,還是會覺得……生死都是尋常事呢?

察覺到腳下的沙土開始崩落,他忽然身心一空,再無掛念,抓著劍柄的手緩緩洩去力氣。

“想死了麽?”森森的聲音穿透雨幕而來。

一幅巨大的白布忽然卷住了他的腰身,恰在此時長劍從崖壁中滑脫,松枝失去支撐,擺錘一樣順著拴住他的布條在半空晃蕩起來。

他勉力擡起頭,看見白無常輕若無物地立在崖壁橫生的一根枯枝上,手中的引魂幡幡布一如水瀑直掛下來。

盛情難卻低頭俯視松枝。他似乎想開口說話,卻被雨水嗆了一口,正不住地咳嗽。

畢竟幡布卷的不是魂魄,而是一具血肉之軀,多少還是有些分量的。她不想費這個力氣太久,幡布帶著松枝晃悠著繼續延伸,直接降到了澗底。她也隨之一躍而下。

松枝平安落地,正灰頭土臉地從一堆白布裏爬起來。但他神情間已經回到一貫的孤傲,不見半點方才一剎的脆弱。

奇怪。盛情難卻收回引魂幡,心裏冷冷地想。松枝不像是會輕易喪失生欲的人——何況他根本不至於粗心得會摔下山崖。

是因為這場滂沱的大雨麽?

“太高了上不去,沿著這條山澗往前走吧。”她直截了當道。

“這麽大的雨,路怎麽都不好走,不如先進山洞躲一躲。”松枝一振長劍,和著雨水抖開劍身的泥土,收劍入鞘,往旁邊走去——那裏還當真有一個山洞。

“真巧。”盛情難卻不動聲色地睨視了一眼,跟在他身後進了山洞,“就跟話本上一樣,在山上迷路都能遇到一個山洞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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