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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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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二)

——你是第一次見到無常?

木明瑟悚然,忽然想通了先前那個問題的緣由。

有人殺了黑無常,而白無常那句話是在懷疑他是兇手的可能性。

那位白無常與他是敵是友,就在不經意中取決於那時他的回答。此時他回過神來,這才領悟到一點當時氣氛的兇險。而現在幕後之事冷不防被揭開,揭開之時氣氛卻如此松散平淡,不過像是在閑聊今天的天氣。

天朗氣清,晨曦宛如瓷器上的流光。

他忍不住偏頭去看她的臉色。盛情難卻仍然一臉平靜,沒有敵意,沒有憤怒,更沒有哀傷之情,仿佛剛剛根本沒有說出某人的死訊。早晨的清光落在她眼中,只像是一片雪落在寒冷的雪地上。

莫非她其實跟那個黑無常關系並不好,之前的刺探只是慮及自身的安危?不過她看上去也確實不像能跟誰有交情的樣子……木明瑟偷偷在心裏揣測,一邊按捺不住疑惑道:“原來無常也會死?你們死了之後會回到地府麽?”

“要不你現在來殺了我試試?”盛情難卻目不斜視道。

“不不不……”木明瑟嚇得連說了幾個不字,又想不出怎麽接話才好,只能蒼白地轉移話題:“呃……前面那個岔路應該要拐彎了。”

“你看上去沒怎麽走過這條路,路線記得倒是清楚。”盛情難卻語調沒有起伏,聽不出是誇讚還是懷疑。

“碰見那對師徒的時候問了問他們住在哪裏,就記住了。” 木明瑟不以為意,轉頭興致盎然地研究起屋檐下掛著的風鈴,“這種鈴鐺我也有一個哎,不過總覺得銹得快破了,而且搖起來刺耳得很……”

盛情難卻不置可否,又道:“你和那兩個人怎麽不住在一塊?”

“咦……我為何要和他們在一塊?”木明瑟困惑地睜大眼睛。

“那兩人既是修仙之人,應該不大可能是惡人。城中情況如此古怪,結伴行動不是更加安全?”

木明瑟點點頭,但很快又搖搖頭:“但我跟他們不熟啊,貿然湊過去總覺得有些別扭。而且……”

他躊躇了一下,聳了聳肩:“而且我本就住在另一家客棧的。如意客棧太貴了,我住不起。”

他說得略帶惆悵,大概心想無常是不會懂得這種人間疾苦的。

“客棧要錢的話去住王府如何。你問問裏面的王爺,他不應聲的話就是默認了。”

木明瑟呆呆地看向盛情難卻,想辨別她是在認真探討他的住處問題還是在開玩笑。但用這麽嚴肅的語氣講冷笑話,也實在有點難以讓人捧場地笑出聲來。就在他扭頭的這會,一個影子忽然奔來,正好跟沒看路的木明瑟撞了個正著。

兩聲驚叫同時響起。木明瑟被撞得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而盛情難卻早就閃在一邊,遠遠避開摔成一團的兩人。

她仰頭望去,“如意客棧”的招牌正懸在砰然大開的店門上。

“你——你們是?”

從店裏直直沖出來的竟是一個稚氣未退的少年。他身量跟盛情難卻也差不多高,看上去甚至比她年紀還小點。一身素白袍子,腰上佩一柄銀鞘長劍,一看便知是入了修仙道。

白衣少年立即整好袍袖,輪流環顧兩個不速之客,最後選擇朝著木明瑟開口,看來還記得他們的一面之緣。

“我們就是來尋你們的。”木明瑟捂著胸口,不禁探頭望向客棧裏面,“出了什麽事麽?你要去哪裏?”

“與二位沒關系,不勞關心。”少年後退一步,“請問來找師父與我所為何事?”

他方才沖出客棧時的氣勢洶洶忽然消失了,靜若孤松地站在那裏,單手扶上佩劍劍柄,身姿也如劍一般峭直。他個頭矮,望向兩人時不由稍稍昂起下巴,那張清秀可愛的臉上卻流露出不屈於下的傲氣,目光銳利如刀,大有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威勢。

……那塊玉玦若是佩在他腰間,倒是十分合宜。

“城中難得還有不被異狀影響之人,自然該來見見。”盛情難卻漆黑的眸子盯著他,毫無感情、公事公辦道。

少年轉過視線看她,同樣很快從她獨特的裝扮中認出了身份,“……白無常?”

他繃著臉,一瞬間流露出某種近乎憎厭的情緒。那一瞬間說甚至是殺意都不為過。但他很快又掩了下去,恢覆為一派禮貌但疏離的態度。

盛情難卻單刀直入:“你師父呢?”

“家師正在休息。”少年簡短一句後戛然而止。他仍舊站在原地,手按在劍柄上,沒有領二人進去,也沒有直接逐客。

木明瑟閉上嘴,滿臉寫著“我只是路人”,眼神遞向盛情難卻的方向。

“你們也沒有不可見人的理由吧。”盛情難卻淡淡道。

少年彬彬有禮:“二位畢竟突然來訪,我侍奉師父有責,只是有些憂慮二位的用心。”

“暫且是好意。”盛情難卻平鋪直敘地把話打回去,用詞清楚得讓人惱火不起來。她的態度作為訪客而言哪怕不算惡劣,也不免顯得不近人情。

“我明白了。那麽等我去請家師下樓。”

少年皺了皺眉,不知為何臉上有點不情願,轉身跑回了客棧。不待他回來再請,盛情難卻直接走進客棧,就近在一張無人的方桌邊坐下。

附近幾張桌子旁坐著手握杯盞舉酒高談的客人,大堂內恍然還回蕩著無聲的喧嘩。然而這一切都凝固了,陽光斜斜從門口照入,空氣中浮動的只有塵埃,靜得有些空虛。

木明瑟也跟著進門,在桌子另一側一屁股坐了下來。他倒未必是想跟盛情難卻一塊結伴行動的意思,更像是走了一大段路後迫不及待要坐下休息。

除了木明瑟坐下時不知身上藏的什麽器物叮叮當當響了幾聲,大堂接著又陷入了冰封般的安靜中。好在沒等多久木樓梯上便傳來了腳步聲,一襲白裳飄然下樓,一瞬間冰消雪融,整座客棧好似都被來人的風姿照亮。

“今日又是晴天啊,看來明天將有大雨呢。”

吱呀一聲,墻上窗戶無風自啟,霎時漏入大片微綠沁人的春意。來人迎著晴光含笑落座,“諸無,幸會二位。”

“仙姿玉質”用來形容眼前的男子是再合適不過了。雪衣銀冠,素雅得像從一紙水墨裏走出來。但這位神仙般的人物並無半分孤高難近的氣質,坐姿也歪歪斜斜,頗為隨意。諸無一手支頤,一手朝身後站著的少年招了招:“松枝,莫在那裏站著了,快坐下。”

少年沒有作聲,仍然板著一張臉,默默坐在了桌子最後一側。

四人各占方桌一邊,木明瑟忍不住又嘴碎了一句:“一桌四人,正好能湊一桌麻將……”

諸無聽到這句貧嘴,反而開懷一笑:“牌戲我也是會的,可惜這裏並無骨牌,不然這般好的天氣,小賭怡情也無妨。”

“您倒還有打牌的閑心。”盛情難卻冷冷道。

“閑心什麽時候都是有的。”諸無悠然道,“何況如今我也做不了什麽,只能閑坐消遣罷了。”

“您身為半仙,若說無能為力,不免太自謙了。”

“哈哈,半仙是不假,不過仙魂已經受損,恐怕羽化之期將近……”諸無若無其事地說到這裏,旁邊松枝的臉忽然黑了下來。師徒二人並未目光相接,諸無卻好像察覺到什麽,一頓後收住了話,輕飄飄地擺擺手打趣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否則我徒兒要不高興了。”

盛情難卻眼睫微動,心中不由想到了某個人。同樣是悠閑的氣度,天衣無縫是從容不變,而諸無更像是極度的豁達。

她雙手平按著桌子,那桿引魂幡無人攙扶,卻奇跡般豎立著,在她身後徐徐招展,“你們為何來江州城?”

師徒二人既然住在客棧,想來不是久居江州,只是近期來此。

“不過是雲游來此……”

“我們是來尋禊草的!”松枝忽然出聲,聲調拔高,仿佛是要壓過他師父的前一句話。他那矜傲的性子似乎只是對著盛情難卻和木明瑟兩個外人,而在自家師父面前則多了幾分任性的孩子氣。

他方才始終微微側著身坐,有意無意地背對著諸無,師徒倆好像在鬧什麽矛盾——盡管大概是松枝在單方面鬧脾氣,諸無則全然是一笑置之的態度。

松枝擲下這句話時仿若賭氣,眼睛卻始終盯著盛情難卻和木明瑟,警覺地觀察他們的反應。一直新奇地擺弄著青花茶杯的木明瑟渾然不覺地擡起頭,露出驚訝的表情:“是那個禊草麽?我之前在一本書上看到過,說‘三月三,山中有禊草初生,狀若風,服之得仙身長生’。”

松枝審視了他一眼,對他的見識有些意外:“正是。其中的‘山’就是指江州城南的更遠山。”

木明瑟看看松枝又看看諸無,像是領悟了什麽。他脫口而出:“可是禊草應該是不存在的呀。那書並非是什麽典籍,只是一本傳奇志異錄,否則我也不會看了……裏面大多數故事都是子虛烏有的。要是山上真有這種仙草,更遠山還不被求仙之人踏平了?”

“沒辦法,我家徒兒一直嚷著要來找找看,便當作踏春了。”諸無寬容地說。

“三月三。那就是明日了?”盛情難卻道。

松枝頷首,“沒錯。所以二位如果有事相商,還請過幾日再來。”

他正好坐在盛情難卻對面,盛情難卻直直望著他,平聲道:“即使城中已經這副模樣,不顧滿城生靈,仍然要去找仙草麽?”

她說話不帶情緒,就好像一字一句印在紙上,讀不出是藏著弦外之音還是如字面一樣單純的詢問。

“但——”木明瑟剛開口就被盛情難卻暗中踢了一腳。他知趣地裝作咳嗽一聲,默默趴回了桌上。

“……”

松枝撇開視線,像是不屑於回答白無常的問題。但其他人都看出了他沈默中隱藏的意味——身為仙徒,他大約也是覺得異境當頭,只顧私心有些對不起自己的身份責任和滿城生死未知的人。

他並非不關心,只是有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先行去做。

“我仙身已衰,實在有心無力。而我這笨徒弟更加做不到什麽,倒不如由他去。”諸無輕笑著接過話,話鋒一轉,“只是我有一請求。不知二位明日能否陪愚徒一同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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