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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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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難說。”

禾月放棄了掙紮,聲音裏帶著幾分壓抑的惱怒,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那句“晚安”。

他就這麽躺在對方懷裏,猛地閉上了眼睛,試圖將周遭的一切煩躁都隔絕在外。

然而,就在他閉上眼睛的那瞬間,一股極其細膩、幾乎難以察覺的香氣悄然掠過他的鼻尖。

一股溫熱而熟悉的氣息緩緩靠近,在空氣中攪起一絲漣漪。

他察覺到不對,但已經晚了——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他的額前的碎發上,那觸感既柔軟又略帶潮熱。

“晚安。”低沈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

禾月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他迅速擡頭,對上了鐵腸那雙漆深的眼睛。

“你……在幹什麽?”他聲音微微顫抖。

鐵腸見狀,平靜地解釋道:“這是,晚安吻。在你不在的時候,你不在的時候,我一直在看電視節目,這是我在電影裏學的。”

禾月靜默了幾秒,毫不猶豫,一拳打了過去。

“電影裏有那麽多東西,你偏偏就學了這個?!”

*

禾月將鐵腸趕了出去,隨後,他氣急敗壞的回到屋內,無視拳頭上的疼痛,用手擦拭著被親吻過的地方。

該死。

但他耳尖泛起紅色,口鼻間彌漫著梅花香氣,這氣味如同無形的鎖鏈,緊緊纏繞著他,經久不散。

無論他怎麽擦拭,那股香氣固執地附著在他鼻間,久久不肯離去。

他來到鏡子前,深吸一口氣,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

但鏡子裏的倒影卻無視了他的努力,他耳尖的紅暈沒有消退,反而越發的明顯。

他惱火地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個罪魁禍首身上——鐵腸正站在後院的草地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雕塑。

“餵!”禾月咆哮,“你知錯了沒?!”

鐵腸聞言,微微側頭,目光與禾月交匯,那雙眼中滿是不解:“你不讓我直接親你,那,親你的頭發也不行?”

他剛剛只親吻了禾月額前的頭發。

他語氣迷茫,似乎對這種身體上界限感到困惑。

禾月:“不行!”

鐵腸低下了頭,沈默片刻後,輕聲說道:“抱歉,我記住了。”

禾月:“以後還敢碰我嗎?”

鐵腸陷入了短暫的沈默,他擡頭望向禾月,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最終誠實的表示:“難說。”

禾月:“難你個頭!在外面站好,對,立正,在我消氣之前你不準動!”

鐵腸順從地挺直了身子,立正站好,他望向禾月,眼中閃過一絲詢問:“你什麽時候消氣?”

禾月:“等著吧你!”

*

禾月回到臥室,帶著滿腔惱火,將自己摔在床上,繼續睡覺。

可惜,身體的疲憊並未讓他陷入沈睡,反而在這寂靜的房間裏,讓他的思緒更加紛亂無章。

他有種預感:繼續跟鐵腸待在一起,會造成很恐怖的後果。

該死,他應該催促一下條野,讓條野快些帶他出國。

但他又有一絲猶豫——如果鐵腸回到軍警,豈不又要變成沒感情的工具人?

禾月心中泛起一絲惻隱之心,但一想到剛才的事,他又升騰起一股惱火。

在一正一反兩股情緒的沖撞之下,他選擇了鉆進毯子裏。

嘁,想那麽多幹嘛,先睡一覺再說。

他就這麽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天,似睡非睡之間,突然聽到窗外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

下雨了?

夏天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禾月猛地坐起,迅速來到窗前。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窗外雨幕如織,而鐵腸還站在草地上,他站在那兒望著夜空,渾身被水澆的濕透。

但他以一個很奇怪的姿勢站著,只見他左胳膊擡起來,又將左手伸到了屋檐下面,似乎盡量不想讓自己的左手被弄濕。

禾月觀察了一會兒,才發現鐵腸的左手正攥著那只三花貓玩偶——他是不想讓雨淋濕玩偶。

見此,禾月心臟以一種怪異的頻率顫動了一下。

“笨蛋。”他暗暗罵道,那麽醜的玩偶,有必要這麽愛惜嗎?

想到這兒,禾月抓起玄關上的傘,沖了出去。

“你白癡啊!”他指著鐵腸一頓罵,“你不知道進來躲雨?”

鐵腸轉頭看向他,低聲解釋道:“你讓我不要動……”

語氣中帶著一絲無辜與堅持。

禾月:“現在知道聽我的話了?!”

*

禾月咬牙切齒地將對方拽回屋內,扔到沙發上,又丟給對方一條毛巾,命令道:“擦幹!”

因為淋了雨,鐵腸身上的傷口又要重新處理。

禾月粗暴地撕開對方身上染濕的繃帶,罵道:“你個浪費繃帶的混蛋,你就一點都不害怕傷口感染死掉嗎?”

“害怕?”鐵腸搖頭,眼睛裏是無所謂的淡然,“我好像從沒體會過。”

在印象裏,他似乎沒懼怕過什麽,即使小時候教官兇惡地訓斥他,他也只是感到茫然而已。

他困惑於自己為何總是做不到完美,不解於為何總要承受如此嚴苛的要求,卻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退縮或恐懼。

鐵腸沈吟起來:“害怕……是像嫉妒那樣的情緒嗎?”

禾月板著臉,嘴角微微一撇,“差遠了,害怕,是一種更加普遍的情緒,而且它不分年齡、性別和身份。”

“有些人害怕螞蟻,有些人害怕蟑螂,小孩子害怕上學,成年人害怕沒錢,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

說著,禾月勒緊鐵腸胳膊上的繃帶。如果換做普通人,肯定會痛的哇哇大叫,鐵腸卻毫無表情。

禾月不解:“你就一點都不怕痛嗎?”

鐵腸瞥了一眼傷口,淡淡地回應:“這一點疼痛根本無足掛齒,等到我加入獵犬,我就會接受身體強化的洗禮,據說,那才是刻在靈魂與□□之中的極致痛苦。”

禾月:“身體強化是什麽東西?”

鐵腸:“完成身體強化後,我的體力、耐力、反應速度等各方面都會提升至普通人類的數倍,我會成為軍方中最強的劍士。到那時,無論是多麽強大的敵人,都無法在體力上與我抗衡。”

每次鐵腸一本正經的說起跟軍警相關的事,他臉上那種鄭重其事的表情,都會讓禾月覺得很搞笑。

天真,想要成為最強,僅僅依靠強大的身體是遠遠不夠的,一個好使的腦子更重要。

“愚蠢,為什麽要做那種事?”禾月嗤之以鼻,“不強化身體,你就做不到打擊罪犯嗎?”

“那是自然。”鐵腸正色道,“獵犬是維護正義的暴力機器,是守護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們必須將身體強化到極致。”

禾月:“但是,強化身體這種事,聽起來會很痛啊。”

然而鐵腸回答:“痛苦是有意義的事,越是極致的痛苦,越是能夠磨煉人的意志。”

鐵腸這個人,小小年紀,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的,讓人討厭。

禾月冷笑:“蠢哦,這是我聽過最蠢的話,這世上最沒意義的東西,往往就是那些被過分誇大其詞的東西,比如痛苦,這世上最沒意義的東西就是痛苦。”

這種話,顯然與鐵腸一貫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馳,於是鐵腸立即反駁:“才不是,福地先生說痛苦是有意義的,那它一定就是有意義的——”

福地福地福地福地。

鐵腸每天都把福地掛在嘴邊上,禾月耳朵都起了繭。

呵,福地櫻癡到底是什麽神仙一樣的人物,值得讓鐵腸牽腸掛肚。

禾月並沒有打算深入解釋,他決定用一種更簡單直接的方法來闡述自己的觀點。

於是他想了想,突然拿起鐵腸放在一旁的長劍。

“來,你看好了。”他對鐵腸說道,“我要讓你看看,所謂的‘痛苦’究竟值不值得你的歌頌。”

緊接著,禾月握緊劍柄,猛地將劍尖落下,直直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目睹這一幕,鐵腸臉色突變,短短不到一秒的時間,他臉上似乎閃過無數種情緒。

隨即,他一把抓住了禾月持劍的手腕,毫不費力地將劍奪了下來。

“你在幹什麽?”他質問道。

罕見地,鐵腸聲音中帶了一絲惱火。

“沒什麽。”禾月臉上掛著微笑,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玩笑,“現在你懂了嗎?”

鐵腸不解:“懂什麽?”

禾月的語氣輕描淡寫:“你不是說‘痛苦是有意義的,能夠磨煉人的意志’嗎?既然痛苦是好事,那你剛剛為什麽要攔著我?”

鐵腸:“……”

禾月:“現在你能理解了吧,痛苦沒有意義,也不是什麽好事。你在軍警裏接受的那些教育,很大一部分都是錯的哦。”

說完,禾月前去浴室洗漱了。

片刻後,水聲隨即響起,在靜謐的夜晚中顯得格外清晰,似乎也在為這場對話做著某種隱喻性的伴奏。

鐵腸則仍坐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沈思之中。

自從遇見禾月之後,他的世界觀總是被顛覆。

軍方教他“誅殺一切罪犯”,但禾月教他“不是所有罪犯都要被趕盡殺絕的”。

軍方一直要求他斷絕一切情緒和感受,但禾月卻教他“去學習、感受人類的情緒”。

同樣地,軍方教他歌頌痛苦,但禾月說“痛苦是沒意義的”。

那,他這十七年來接受的教育,究竟有多少是有意義的?

*

趁著天還沒亮,禾月回到臥室,打算再睡一會兒。

然而沒過多久,他聽到臥室門被推開的聲音。

他睜眼,發現鐵腸已經他床邊坐下,對方一手握住劍,顯然是準備替他守夜。

禾月翻了個身,不悅道:“GSS的人不會再來了,你不用每晚都守在我床邊。”

鐵腸:“我不信。”

禾月:“為什麽不信?他們親口對我說的。”

鐵腸:“犯人都是擅長撒謊的,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對我撒了謊。以此推斷,GSS的人或許也在撒謊,他們的任何一句話都不值得信任。”

禾月無奈:“但你每晚像這樣不睡覺,傷口會愈合的很慢。”

鐵腸面無表情:“無妨。”

“無妨你個頭,快點滾去睡覺,聽見沒有?!”

現在是夏天,天氣炎熱,細菌容易滋生,傷口更容易感染。

眼見鐵腸不為所動,禾月有種想掐死對方的沖動。

他坐在床上想了想,隨即嘆了口氣,語氣中夾雜著幾分妥協與認命:“好吧,上來。”

鐵腸:“上哪裏?”

禾月瞪了他一眼:“你受傷了,我總不能讓你睡在地上吧?上來,睡在我的床上。”

“你不是想保護我嗎?那就睡在我的外面,如果有人來偷襲我,你馬上就會知道。這樣,你既能保護我,也能好好休息。”

鐵腸想了想,反問:“條野也跟你睡在一起過嗎?”

禾月惱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到底上不上來?不上來就出去!”

鐵腸沒再發問,默默起身走到床邊,躺在了禾月身旁。

禾月轉過身去,閉上眼睛,但他能感受到一側的床鋪隨著鐵腸的重量而輕輕下沈。

他本能地向床的另一邊挪動了一些,試圖在狹小的空間裏為自己和對方之間留出一絲距離。

快點睡。禾月心想,睡著了就不會尷尬了。

這樣想著,他迅速用毯子蒙住了頭。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二人之間彌漫著尷尬的寧靜。

然而很快,禾月感覺到身後那股熟悉的氣息朝他靠攏。

鐵腸的身體逼進過來,幾乎貼合上了他的背脊,隨後,用一只手臂輕輕環繞過他的腰部,從後面抱住了他,溫熱的身體將他覆蓋住。

禾月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僵硬,他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以及那從外面濕漉漉的空氣中帶回來的潮濕氣息。

他就知道,這小子不可能安分。

禾月慍怒道:“給你三秒鐘,不把手收回去,我就給你剁了。”

然而,對方的聲音低沈而堅持,表示:“你說過要在我懷裏睡一晚的,這一晚還沒過去。”

禾月:“……”

鐵腸:“而且,我像這樣抱住你,如果此刻有人用槍偷襲你,子彈會最先打在我身上。”

好像……有點道理。禾月心想。

去他的,有個鬼的道理!

禾月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脊背蔓延至全身,忍不住抱怨:“好熱!”

身後的人不僅沒有松開胳膊,反而更加用力地將他圈緊,將他所有的掙紮與抗拒都融化在這份固執的擁抱之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微妙的張力,是抗拒與依戀、憤怒與溫柔的交織。

鐵腸就這麽看著懷裏的人,片刻後,他突然將下頜壓在禾月肩上,輕聲道:“以後別再這樣了。”

禾月詫異:“什麽?”

對方聲音低沈而失落:“拿著劍刺自己胸口,以後不要再做那種事了。”

禾月:“白癡,我那是假裝的。”

鐵腸語氣突然變了幾分:“我知道,但我,我覺得很不舒服……”

目睹禾月拿劍刺向自己的那瞬間,鐵腸幾乎心臟驟停,一種痛苦的麻痹感瞬間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全身血液逆流,幾乎停止了呼吸。

在奪下禾月手上的劍時,他的手在顫抖。

這是為什麽?

想到這兒,鐵腸將臉埋入禾月頸間,低聲道:“這就是你之前說的‘恐懼’的情緒嗎?我現在體會到了。”

對方的聲音帶著深沈的憂慮,聽此,禾月不禁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掙紮。

鐵腸抱緊懷裏的人,低喃著:“但我不喜歡這種情緒……這種情緒比‘嫉妒’還要讓人討厭。”

“不要再讓我感受這種情緒了,不要再做傷害自己的事,求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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