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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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明

西北的烽火狼煙已經一連燒了十多天。

薛姜的身體尚未完全痊愈,便要親率大軍出擊,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等到薛將軍風風火火趕到渠州城,卻聽人說起了隔壁的壺陽郡守招呼衛兵夾道歡迎北狄人的消息——究竟是哪裏來的神兵天降?

然而,據薛姜派出去的探子來報,西北其實並無戰況。

——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北狄只是派出了一個師的兵馬,打著巡察商道的名頭前來拜訪各個州郡,態度極好,和煦又客氣,沒有分毫惡意。

聞言,薛姜徹底懵了——他率軍前來征討,結果人家只是走走商道。

如今大興數萬大軍的處境實在有些微妙,雖說北狄私自入境在先,可人家一心行走商道,根本沒有攻城略地的意圖。

所以說究竟是誰給京城遞的假消息?不是說北狄撕毀了盟約,偷襲了漠邊郡的駐守士兵,三面狼煙紛起,漠邊實在支撐不住,這才飛雁傳書求援的嗎?

可如今這情形……這盟約不光沒撕毀,甚至人家還履行得很好,沿途還給各個州郡都送上了許多北地的特產。

戍邊的將士真是膽大了,連這種瞎話都敢亂編?邊塞艱苦,是生怕朝廷把他們這些人給忘了嗎?這可不是什麽狼來了的故事,僅這一次就足夠讓漠邊郡血流成河了。

薛姜攥緊握住韁繩的手,牽著馬兒在原地徘徊了兩圈,他可不能聽風是雨,他得親自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前幾日他還很是感慨和疑慮——怎麽這北狄的兵馬長驅直入,一路來到了離鶴關?而且既不燒殺掠奪,也不攻城略地,就只顧著奔襲趕路。

薛姜如今算是明白了,這肯定是漠邊將士大驚小怪,生怕錯過這次機會此生再回不了家鄉,這才急急忙忙發了求救密信。等到弄明白了北狄人的真正來意,後悔已經晚了,這才不敢再聯系朝廷。

而且北狄使團剛到大興獻完舞,怎麽可能說反就反呢?想到這兒,薛姜很是滿意地露出了釋懷的微笑,他想,就當是替新帝訪一訪西北,防患於未然嘛!

方才到了渠州城,薛姜就一個勁兒地打聽北狄隊伍的情況。聽說為首的那位穿著草原的革袍,長發高束,很像草原的發式,可又帶著中原的韻味。然半長不長的胡須給他增添了許多滄桑感,像是被沙漠的粗礫給摩挲出來的那種。然而,最令人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他僅有一只手臂。

……

————

城東吊槐樹的豆莢幹得幾乎要裂開,枝幹也不再吮水了。

滿湖都是凍水,冷冽得幾乎要到了結碴子的時候,可是天還沒有完全冷下來。

向晚湖的廊道還是曲曲折折蜿蜒著,乘坐小船就可以直達畫舫。畫舫之中夜夜笙歌,其實白天的時候也很熱鬧——不到飲煙舫,不算瀧州客。

可京城的這艘畫舫只怕比瀧州的還要更有意思。

聽聞這座畫舫的主人江老板,其書法竟比萬花樓的花魁都要金重,千金也難求一字。

然而他千金難求的親筆書信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雲昭的手裏。

雲昭剛下戰場,鐵甲閃著寒光。她脫去冗重的外袍,隨手丟給了代望山,那雙清冷的眼睛一直盯著信紙上的墨跡,似乎很想拼命從那一團黑漆漆亂糟糟的筆畫裏看出些什麽。

可她盡力了,她真的盡力了,終於才從漂泊無依的筆鋒之間看出一些晦澀難懂的句子來。

她真的很想回一句:下次請讓旁人代筆!

約摸著一個多月過去了,西南邊境平穩得不能再平穩,西南五國的輪番叫陣都變得有跡可循了,大約叫上三五回,齊王爺才肯開門出兵應戰一回,打上幾個回合操練操練,兩方又各自撤退,既沒損兵,又不折將。

早在半個多月前,雲昭就已經看明白了西南的局勢——什麽“西南危矣”,原來都是假的。可她卻不知道做這場戲究竟是為了什麽。

齊王爺李長璟應該是當今聖上最信任的兄弟了,他為何要欺瞞聖上,設下此局呢?這還要從數年前說起。

皇帝在成為皇帝之前,經歷頗為波折。他本是人盡敬之的太子殿下,集萬千殊榮於一身,後來卻遭英王陷害,從此失信於皇帝,也不再受到重視,被父皇趕到了離京城頗遠的紀州地界,成為了大興赫赫有名的“廢太子”。然自此再無人叫他一聲太子——大家想,既然封地在紀州,那就叫他為紀王好了。

不過,紀州倒也不是個蠻荒之地,此處依山傍水,紀王也漸漸安心。然四周亂起、流寇肆虐,紀王為替百姓解憂,曾親自率兵擊之,誰想卻因私自操練兵馬而被小人舉告,一路貶斥到了紇涼。

紇涼就不是什麽好地方了,其處西南邊陲,離著皇城十萬八千裏,就算是紀王他真有什麽動作,也再不可能危及到從前的英王、當時的太子。從此之後,朝廷更不會再過問他的死活。

再到後來,老皇帝駕崩了,英王殿下也就是太子繼位,然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細數紀王的“罪證”,想要斬草除根——當真是心狠手辣,剛上位就要逼死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哥哥,誰見了不得讚一聲“真狠”。

除此之外,他極少過問民生疾苦,整日都在思慮什麽生殺大事,在位時細化了不少律法,其法度之嚴,量刑之酷簡直可以載入大興的光輝史冊。

至此,廢太子紀王已經忍無可忍,終於起兵,從遙遠的紇涼開始,一路招兵買馬回到紀州。紀州地界都是他的老部下,自然是願意追隨於他的。他愛民如子,也深受百姓愛戴,而且身邊還有誓死效忠的得力幹將。就這樣,紀王的羽翼逐漸豐滿,以不可阻擋之氣勢殺回京師,這才奪回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他靠兵變才回到了如今的位子上,自然也會擔心同樣的事情會再次發生,因此上位之後對軍中制度又做了一系列調整。尤其是針對地勢覆雜、地處偏遠的西南,這裏曾盤踞著多方勢力,靠他一手建立的西南大軍才鎮壓下來。

可西南大軍交在誰的手裏皇帝都不放心,即便是自己的親弟弟李長璟。

廢太子時期,李長璟年紀尚小,正是貪玩之時,最是喜歡恣意江湖,游戲人間。其性格也很是爽朗,說話也並不避諱,即便是在江湖之中行走,也不改往昔的風采,反而更是如魚得水。可他並不喜歡李長瑛這個哥哥,即便是那人當上了皇帝,他還是照樣不屑一顧。終於有一天,他憑借著一身反骨惹惱了這位睚眥必報的皇兄,於是縱身躍入長江,脫胎換骨,假死還生,改頭換面成了一位徹徹底底的江湖人士。

然而這江湖之中也並非都是波瀾不驚、風平浪靜的生活,江湖照樣是波濤洶湧、險惡環生。那些年以來,他一路闖蕩到了紀州地界,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皇兄。他想既然京城容不下他,封地也回不去,江湖雖大,可到底不是他的家,不如以後就跟著皇兄在紀州過著平常安穩的日子,若是闖蕩累了至少也有個家可以回。

就這樣,李長璟就跟著廢太子紀王從紀州來到了西南,又從西南一路殺回了京都,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他自己從沒有想過,人這一輩子可以做兩回這樣的謀逆之事。

…………

上回是追隨他的皇兄,可這回又是為了什麽呢?

李長璟望著西南縱橫交錯的峽谷高峰,地圖紙上的線條極具覆雜——西南和中原地區並不相同,多得是覆雜的地形。

————

早在半個多月前,雲昭就曾發出過這樣的疑問:既然西南的危機並不要緊,那邊威軍救援豈不是顯得很可笑?這分明就是一場做戲!可究竟是做給誰看的呢?大興還是西南各國?李長璟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不過讓人騙了這麽久,雲昭豈能不氣?她徑直闖進齊王爺的房間裏,也不管什麽君臣什麽禮數了,直接開門見山問道:“王爺究竟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

李長璟面露難色,眼睛卻分外期待地瞧著她,沈吟片刻道:“我以為將軍要更聰明一些。”

雲昭:“……”

這話是在說她不聰明沒錯吧?

雲昭向來欽佩齊王爺,他為民生疾呼,為百姓發聲,雖貴為王爺卻仍願意為大興戍邊。雲昭看著自己手中的魚符——在西南出個兵打個仗可真是麻煩,連兵符都要分成三份,少一份都不行。這魚符在王爺和她手中各有一枚,剩下那枚在翀陽關關令衛裕嘉的手裏。

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衛裕嘉應該已經是李長璟的人,那麽,他的目標應該就是,她了。

她來的時候,帶著朝廷的那一枚魚符,若是三位將領能夠統一部署,那麽西南大軍就會傾巢而動。然而西南並無禍事,齊王爺要大軍作甚?

雲昭望著故鄉的方向,攥緊了手中的魚符。大軍列陣,聲勢浩大,她想起了半個月之前齊王爺說的那句話——

“白晝驟暗,日墜烏山,大興各處,狼煙四起,雲大將軍隨我,殺回去。”

他怎麽敢對她說出這句話!

李長璟的語氣實在平靜,似有些期待地望著她,好像覺得她一定會答應。

可他憑什麽信她?她又憑什麽要遂他的願?憑什麽要拿朝廷的魚符任他反咬一口朝廷?

李長璟見她的模樣並不惱,而是笑著邀她坐下,斟上一杯熱茶,還將前半生的經歷全都講給她聽了。

雲昭還記得那天茶水的清香,她坐在並不算柔軟的蒲團上,默默聆聽他的故事——他是怎麽在江湖中摸爬滾打,怎麽認識顧文若,是怎麽同皇兄相逢、奪回皇位,最後又是怎麽在皇兄的猜疑中成功地活了下來。

——畢竟活著,就是聖上最大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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