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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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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

代望山躺在安靜的夜裏,一個人的房間總是那樣的空曠,不過都已經這麽些年了,他也習慣了。

一想到遠處有個人在等,他便覺得生活也有了希望,在這個蕭瑟的秋日涼夜裏,竟也有了幾分春意的溫暖。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拂著,樹葉子也拍打著窗柩,像是最古老的奏樂,好聽又壯闊,來自大自然的壯闊。

他寫了一封信,一封很長的信,這信就壓在他的枕頭底下,他不確定要不要帶給雲驍看。

他在心裏點數著這些年積存下的東西,可是仔細想了想,也沒存下什麽錢財。一般發下來的俸祿,要不了多久便會被他請客花光了,要不就是買花燈花光了。

代望山想到了那只簪子,他的將軍居然會想到用這種方式讓他看見自己。小小的流雲紋流淌在心底,浩渺遼闊,又潤物細無聲。

可是聽說他僅剩下一只手臂了,他心裏又忍不住湧上來一陣難受,將軍的雙花劍耍得極好看,以後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了。

思緒跨過江河湖泊,山川大澤,越過茫茫無際的大草原,寂靜無聲的戈壁灘。

雲驍還坐在那扇窗子前面,這是他唯一可以看見外面的地方,他被人困在這個屋子裏已經很久很久了。

久到他已經忘記了時間,年歲算起來,已經過了六七個冬天了吧。他對冬天尤其深刻,因為一眼望出去惟餘莽莽,他就像是被丟棄在世界的一隅,沒有任何辦法。春天會有新生的意味,他會高興,夏天的北狄不甚燥熱,有些舒爽,樹也茁壯地生長著,抽枝,長葉,開花……果子一個個熟了,落在秋末裏,埋在大雪裏,就這樣,一年又一年過去了。

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簪子有沒有被家裏的人看見,不知道他這一番掙紮到底有沒有用,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一個奇跡的發生……

————

等顧文若回到東宮的時候,太子很是快意,招呼著他在棋盤對面坐下,要準備與他大殺一場。

李宣手執黑子,凝神苦思著,終於才落下了一子。他笑著說:“文若啊文若,看來你這些年在軍中,也學到了不少。”

“邊愁要謝過太子殿下,若非有您襄助,這一切也便不會這樣順利。”顧文若落下白子,擡手示意李宣。

“哦?”李宣笑看棋盤,落子聲音清脆,“本王聽說文若與大舅哥近來感情甚好,可喜可賀。”

顧文若依舊專註於棋局,回答也是慢條斯理、漫不經心。他說:“雲公子的性子雖傲,倒也是個重情重義之人,這些年在軍營之中,也多虧了她的照顧。”

李宣終於道出他的目的:“那文若覺得許相國家的女兒,可配得上雲將軍?”

“將軍?”顧文若有些詫異地看了李宣一眼,“雲公子不是已經被撤職了嗎?”

李宣大笑道:“那個晚點再說,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顧文若的眼睛只盯著棋局,似是漫不經心地問:“是許家的,哪位女兒?”

“文若莫不是糊塗了?許家未嫁人的,只有一位許竹君了。”他面上微微有一些詫異,不過也沒有特別在意。

“殿下恕罪,臣滿心想著怎麽贏過殿下了,卻忘記了許家的這位千金。”顧文若顯的笑容謙遜又親切,單是看著都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他的笑也是清泠泠的,很好聽,他說:“臣依稀記得,這位許家千金是位德才兼備,才情出眾的妙女子。雲公子卻是位只會舞刀弄槍的武夫,實在是配不上許姑娘。”

“欸,怎麽能這樣說大將軍呢?”李宣拾了他吃掉的一片白子,臉上笑意更甚了,“人家好歹是你的老上司兼大舅哥,當心本王哪天見了將軍,好好參你一本啊。”

“……”顧文若心想,不瞞您說,她還是我媳婦兒呢,這怎麽可能讓她去娶別家的女孩子,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嗎?

不過他當然不能這麽說,也沒機會說了,因為——貴妃娘娘來了。

殿內的丫鬟小廝紛紛下跪請安,顧文若也隨著起身,拱手請安。

貴妃娘娘聲音沈穩,卻帶著一點點的尖銳,她吩咐道:“叫他們都下去吧。”

顧文若聞言,告辭欲走,沒想到卻被李宣攔住,“文若你留下。”

接著他就聽見李宣對貴妃娘娘說:“不知母妃今日有何吩咐?”

貴妃娘娘打量顧文若一眼,也沒多說什麽,依舊是端榮華貴的姿態。她坐在上座,端起眼前的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小口,又用眼神暗示了一下自己的兒子。

李宣依舊是無動於衷,反而讓顧文若坐在了下席,他道:“兒臣才與太傅下了半局棋,母妃不介意吧?”

貴妃娘娘惺惺一笑,說道:“本宮自是不會,太傅不介意便好。”

“臣忽而記起,家中夫人甚是想吃城東那家的紅豆酥了,晚些怕是買不到了,且想來娘娘與殿下有些體己話要說,不如下回陪殿下再殺一局?”

“既然如此,太子也不好留人了,那你去吧。”貴妃娘娘擺了擺手,便看著顧文若出門去了。

等到大門重新合上,李宣才問她:“母親這是為何?”

貴妃娘娘的回答卻理所當然:“自然是有些話,不想讓外人聽到。”

“太傅大人不是外人,他替兒臣做了許多事,他……”

“或許多年以前,他是替你做過許多事,可這些年他都在軍營裏待著,你如何知道他是一心為你?”貴妃娘娘攔住他的話頭,“好了,你不必說了,你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心不夠狠。既然此事已經了結,那就隨便找個什麽理由將他除掉就好了,他知道那麽多事情,你就不怕?”

“母親!兒臣現在可還沒坐上那個位置,若是除了他,我靠誰呢?”李宣有些焦急,他知道母親既然提出來,說不定哪天就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姓沈的那個,不也唯你是從嗎?我瞧著這位就比他好。”

“沈郎他……身體不大好,有些事情還是得需要文若在中周旋。”李宣有點心煩意冗,他雖然為人處事圓滑,卻實在不心狠手辣,要不然當時的楊勁中怎麽可能還活得好好的。

於是他下不去手的許多人,都是貴妃娘娘替他解決的。可是現在他就要成皇帝了,他不能總是被母親牽著鼻子走,他需要反抗,他不能讓母親殺光他身邊所有信任的人。

“你自己能分辨就好,明日隨我去一趟尋龍寺。”

李宣皺了皺眉:“又去做什麽?母親不是不知道,我不信那些神佛之說。”

“玄安法師,他想見見你。”

“見我作甚?”李宣擺了擺手,“不去,明天要同謨吉王子商談事宜,兒臣真的很忙的母親。”

貴妃娘娘的面上看不出情緒,她道:“玄安法師要雲寂了,他說在辭世之前,還想見一見太子殿下。”

李宣有些不耐煩,母親她信佛信道的都隨她去吧,他不明白為什麽總是要拉上自己,做兒子的也已經仁至義盡了,這次說什麽都不能妥協了。他說:“那能不能讓法師晚兩天雲寂?”

貴妃娘娘甚是震驚,她重重地擱下茶盞,問道:“你……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母妃啊,兒臣這幾日真的很忙。”

“忙?是啊,太子殿下最是繁忙,白天要和太傅大人在這裏下棋,晚上還得聽歌女來唱曲兒。”

李宣聞言大吃一驚:“您監視我?”

貴妃娘娘卻不管他的反應,不容反駁道:“車馬已備好,明日卯時出發。”

“兒臣不去!”李宣抓起棋盤上的幾顆棋子,又穩了穩心緒放下,他說:“母親為何總是喜歡幹涉兒臣的行為?”

“宣兒,我今日不想跟你吵,聽話。”她面露難色,嘆息一聲,沒再繼續說下去。

“兒臣也不想同母妃吵,希望母妃以大局為重,明日兒臣確實要與謨吉王子商談事宜,請母妃體諒。”沒等貴妃娘娘說話,他繼續道:“既然母妃覺得沈郎不錯,那便讓他陪母妃去吧,也算是盡兒臣的一些孝心了。”

貴妃娘娘知道此時不該繼續跟他硬碰硬,語氣終於軟了下去,她說:“宣兒,咱們卯時出發,巳時回宮,不會耽誤你多久的,更不會耽誤你跟北狄王子的要事。”

“母親。”李宣摸了摸貴妃娘娘面前的茶盞,“茶冷了。您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嗎?兒臣幾次三番跟您說過,不想去燒香,更不想去拜佛。堂堂大興太子,信這些東西,您讓百姓怎麽看我?”

她倒是不以為然,淺笑道:“太子殿下替萬民祈福,有何不妥?”

“在您狠下殺手的時候,怎麽不說為民祈福呢?您可真是,屠刀握在手,慈佛心中留啊……”

貴妃娘娘看著自己甩下去的那一巴掌,手掌有些微微顫抖,她的聲音也有些發顫:“混賬東西,我做那些哪點不是為了你,為了讓你坐穩這個位置?”

“我不需要。”李宣的聲音很平靜,“母妃,我想讓您知道,不需要您我也同樣可以。”

他紅著眼眶說:“母妃,您知不知道,大哥,他待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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