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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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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情

顧文若知道,她在問他,是不是等替太子殿下鏟除了心腹之患,他就要回到太子身邊了。

顧文若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他說:“只是暫時的。”

暫時的……可是雲昭等不起了,等到鏟除了陳王,謨吉非死不可,到那時,或許她就已經背著罪名赴死了。既然已經決定這樣做了,她便也不奢望自己的善終了,只希望如今的太子殿下,可以替她護一護家人吧?

雲昭的眼神顯得有些蒼涼,不似往日靜謐淡薄的那種涼,她看著顧文若,似乎很想離他再近一些,可是她沒有。她只是凝望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愴然:“若是我不小心死了,還請你的那位殿下,替我護一護雲家的人,好嗎?”她看向顧文若,眼神似乎有些懇求,可以吧?太子這點能力,應該還是有的吧?

他的,那位殿下?顧文若淡淡地揚起了嘴角,微不可查地傾吐出一口氣息。他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溫柔,他道:“說什麽傻話呢?”他的言語裏似乎有一股讓人想要信服的吸引力:“有我在,你絕不會死。我活,你便能活。”他想,哪怕是我死了,你也要活著……

雲昭心中的涼意被顧文若的這句話暖熱了半分,她看著面前這張好看的,有些書生氣的面容,笑著替他理了理身前被自己扯得亂七八糟的衣服,然後望著他的眼睛問:“這還是一個邊陲軍營裏的小小軍師有膽子說出來的話嗎?顧邊愁,現在終於不跟我裝了?”

“夫人也是,終於願意正眼瞧我了?”

兩個人此刻離得這樣近,就這樣靜默地望著對方的眼,等著夜也靜謐地註視著他們。

“夫人這樣看我,讓我有些慌。”顧文若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往日裏千杯不醉的他,此刻卻沒來由地籠上來了一股子醉意。

雲昭也有些心慌,心跳得那樣快,嘴上卻說:“慌什麽?我又不會怎麽樣,最多就是撒撒氣罷了,你欺瞞我這麽久,要不說說,我該怎麽罰你呢?”雲昭卻只字不提自己瞞著人家的事。

顧文若被人壓在榻上,想要擡手攬住她的身影,可猶猶豫豫之間還是放了下去,他道:“要不,我給夫人舞劍吧?”

“不了吧,我沒帶劍。”說著她又湊近了一些。

他說:“我帶了。”

“不了吧。”雲昭笑著說,“你好奇怪,在京中之時一有機會就要占我便宜,現在躲什麽?還是說你只喜歡你瞞我瞞時候的緊張感?”

顧文若的喉結動了動,真誠道:“惹你生氣了,不敢。”

“我倒是沒見過你這樣,花樓都敢逛,都不怕我生氣。”

顧文若的手這才敢攬上她的背,他輕輕撫著她細軟的衣料,溫言道:“原來在夫人心裏,比起欺瞞你,逛花樓更讓人生氣?”

雲昭並不理他這句話,而是擡手勾著他的下巴,有些輕佻地問:“我想看看你的嘴究竟是用什麽做的,怎麽能這樣的……”嚴絲合縫?

雲昭的話還未說完,嘴巴便給人堵上了,綿長的吻混著陳香濃烈的酒氣,熏得她此刻本就不清朗的腦袋有些沈醉醉的。

吻著吻著,他的呼吸忽急忽緩,似是微醺的暖風輕撫著紛紛揚揚的落花。這是柔軟溫情的夫君在寬慰妻子,訴說他的耐心和陪伴。這裏沒有戰場更沒有兵刃相接,沒有將軍和軍師的身份,也沒有互相欺瞞,只有底下的暗流洶湧。他們只是一對普普通通的夫妻,只要她想,他也可以陪她扮演任何一個人。

許久許久,顧文若松開了口,借著晃悠悠的燈苗的光亮,他凝望著雲昭的眼睛,沈醉而不知歸路。

被昏暗的燈燭投在簾帳上的兩人的影影綽綽,讓他的心跳也快了幾分。他擡手輕輕撫摸身上那人的臉,溫柔道:“千錯萬錯全是我的錯,以後決不再欺你瞞你了。”

不知道雲昭是不是酒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這的句話給提醒了,她的心裏又莫名湧上來一絲火苗——他說這話的時候,要不要想想自己瞞了多少事?

她的腦袋此刻也清明了不少,她輕輕地推遠了身前這位衣裳散亂的俊朗書生,開口便不認人了:“你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就好,我要睡了,你滾吧。”

“我怎麽舍得滾,夫人。”他原來被人壓住的身子已然自由,又待湊上前去,忽而覺得胳膊一陣抽疼——又被雲昭給卸了骨頭。他此刻卻似乎並不在意這份疼痛,他的眼神裏頭分明不是書生的柔弱,而是有著一種埋藏多年的韌勁兒。他的嘴上雖然在念著“疼”這個字,身體卻仿若沒什麽感覺。

“夫人下手還是這樣狠。”顧文若終於有了一絲熟悉的感覺,方才雲昭溫柔得他不敢相信。他順手便替自己接上了被人扭到脫臼的胳膊,然後扯過雲昭的手腕,攬在懷裏。他的力氣使得恰到好處,緩緩地將人欺在身下,笑著說:“夫人方才對我做的事情,我也想做一遍。”

“顧邊愁,武功這樣好呀?”雲昭看著他那雙幽邃的、似乎藏了許多東西的眼睛,“所以你到現在還是不肯告訴我,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她又生氣了,他卻並不回答,而是喚了一遍一直藏在心底喊著的名字:“雲昭。”

顧文若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身下的那人倏忽顫了顫,似乎對自己的名字很是陌生。他笑著問:“夫人這是什麽表情?第一次當面這樣叫你,很奇怪?”

雲昭趕走了腦中的胡思亂想,用力推了推壓在身上的人,發狠道:“你快說,今天不說清楚你別想好過?”

“你只要記得,我絕不會害你。”語畢,他壓低了身子,湊到她的鼻息之間,呼吸交錯著,唇齒之間游離著酒香濃厚的氣息。

聞者略有癡醉,竟然主動地吻了上去,顧文若的心神也在這個吻裏沈穩了下來。誰知,不過閉眼之間,雲昭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很疼很疼,可他依舊不想放開,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散,又於鼻息間蔓延,許久許久,他才滿足似的擡起頭來。下唇的鮮血還在微微滲出,擡手敷上去,沾染在手指上,於燭光之下煞是好看。

顧文若問:“夫人是屬狼的嗎?”

雲昭:“你是屬狐貍的嗎?”

他放開勾住她腰身的手,移身躺到床榻一旁,不知從手裏飛了一個什麽物什出去,燭光倏地滅了。

“厲害啊顧邊愁。”雲昭似是真誠地誇讚道,“竟不知道我營中的軍師有此等身手。”

“夫人,睡覺吧。”他替雲昭蓋好了被子,卻被人一腳給踹開,又蓋好,又踹開……

他不厭其煩地一次次替她蓋好,雲昭卻煩了:“找的什麽事?關你屁事?”

顧文若知趣地平躺回去,就聽見旁邊的女孩說:“反正你也會走的,我也沒什麽牽掛的人了。”

她方才生的氣,從來不是生他的氣啊……

從適才開始,雲昭的眼神之中就一直有這種情緒,這是一種陳舊悠長的,又甚是平淡的憂傷。不知道從何而來,不過也不難猜出。

“還能讓你拿命去換嗎?”顧文若的笑意有些輕,聲音也有些輕,“謨吉不配。”

可雲昭只想親手殺了他。

或許,顧文若是不懂吧。他從小就沒有家人在身邊了,心中與親人大概是沒有那種羈絆吧……

昏暗的夜色輕浮又沈重地壓在他們身上,沒有重量,卻讓人喘不過氣。身邊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的和旁邊那人的呼吸聲。

雲昭看不見他,甚至都看不見自己擡起來又重新放下的手。夜真的好暗,暗得那樣沒有安全感。呼吸好輕,好像知道旁邊有這個人,心裏就會沈靜下來。

可是連他也要回到他的太子殿下身邊了……

這樣也好,她也能無牽無掛地去完成既定的心願了,赴死的時候,身邊最好不要帶任何一個會讓她牽掛的人。

靜謐的夜色裏,她只能聽見顧文若問:“雲昭,你說你牽掛的人,有我,對嗎?”

她沒有否認,她只是向昏暗的夜色裏傾訴了一個音節,她不知道對方聽了會作何反應,不過她應該也能猜得到。

“那你信我,好嗎?”顧文若的語氣依舊溫柔得不像話,好像就算是她遞過去一把刀子,他也會溫吞吞地吞進去,然後遞給她一道柔軟的笑意。

理智上,她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信他,他們互相欺瞞著、隱藏著,虛假又真情地相處了四年之久。

可她又覺得自己應該相信他,好像除了他和代望山,她的身邊也沒有旁的人可以盡信了。

西北的仗都打完了,她的將軍生涯,大致也快要走到盡頭了。

她看著虛空的黑暗,仿若看見了滿天的星空。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謨吉不是想讓自己陪著游山玩水嗎,那她便讓謨吉死在山水之間的意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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