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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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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陽

劫後重生的虛無感開始漸漸地散去,將士們也穩住了心神,暢意地在雨中漫著步,馬不停蹄地往驛站方向行去。

“你……你你你!”金崖的聲音忽然穿過淋漓的雨聲,直沖進眾人的耳朵裏。他指著雲昭,驚訝道:“你不是邊威大將軍嗎?!”

士兵們紛紛一驚,四周頓時聽取“啊”聲一片。

“真的是大將軍?”

“將軍不是失蹤了嗎?”

……

只能說,江遲做的人皮面具,像是真的像,卻有一個弊端,那就是一沾上水就容易脫落。

適才緊迫,再加上平時看久了雲昭的臉,顧文若還沒覺得奇怪,經金崖一說他才意識到。

一時間雲昭也有些慌神了,她將右臉斜過去,盡量掩飾著眼角的那顆痣。

“什麽!”李容也不怕外面的雨了,他一個箭步沖出來,激動地問:“大將軍來了?大將軍在哪兒?!”

金崖指了指雲昭挺拔俊秀的身影,說道:“殿下,這位刀兄便是了。”

既然已經敗露,雲昭也不打算藏著掖著了,她略微偏過頭,言辭平淡道:“雲某事出有因,並非有意要欺瞞殿下。”

李容隔著雨幕定睛一瞧,果然是雲驍本驍!他登時激動非常,差點就要從馬車上摔下去了。他扶住被雨水浸透的木質門框,心切道:“上回令妹大婚,也沒來得及和將軍把酒言歡。這下可好了!將軍,前面就是驛館了,淋了這麽久的雨,一會兒咱們好好坐下,溫壺酒暖暖身子吧!”

聞言,顧文若和代望山異口同聲道:“讓我來陪殿下喝吧!”

這麽多人,這下可熱鬧了!李容撫掌欣慰道:“爭什麽啊,一個都不能少!顧兄山兄,還有這位……這位現在該如何稱呼啊?”

雨幕漣漣,江遲的眉間卻似是凝著霜雪,看上去有種淒美的愁容病貌,可從他的身骨上卻看不出來半分的病態,他抱拳朗聲道:“謝長王殿下款待,某還是姓江。”

李容:“哈哈哈哈!江兄江兄!這回念不錯了!還有將軍將軍,咱們一起喝點!”

“將軍有舊疾,不便飲酒。”顧文若說完便迎上了雲昭那道平靜如湖水一般剔透的眼神,即便是大雨劈裏啪啦地在她眼前灑落著,她也依舊不動聲色地細細打量著他。此情此景,真的很難讓人想象得到雲昭以前的冒失和莽撞。她好像站在了顧文若的角度,用屬於他的目光打量著他。

這道目光熟悉又陌生。

————

將士們冒雨趕到了驛館,只見驛館的人正圍在桌子前推著牌九,間或還高聲吆喝著。回頭見到門口如落湯雞似的眾人,他們先是一楞,又手忙腳亂地熱情起來。

那場面,豈是一個亂字了得。

管事兒的笑嘻嘻地說——盼星星、盼月亮、盼他們盼了好些天了,就是沒想到可巧,趕上大雨天來了!他差人趕忙去煮了一大鍋姜湯,又拿了些熱水毛巾過來。

濕透的衣服緊緊膩在身上很是不舒服,在場的又都是弟兄們,士兵們也毫不顧忌了,一個個的扒起身上的衣服來。

看到這個場面,顧文若第一時間便要尋找雲昭。將軍呢?他環視了四周,都沒有看到雲昭的身影。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升起的一絲急切,他抓住代望山的胳膊便問:“將軍呢?”

此話一出,脫衣服的都不敢再動了,回神看了看周圍,確實是沒看到大將軍的身影。他們方才不是一起進屋的嗎?難道說他們剛才是讓大雨給砸出了幻覺?其實將軍根本沒來?趙長虎撓著自己的腦袋也實在想不明白,呢喃著:“將軍他到底來沒來啊……”

代望山的假面終於被水洗了去,滿臉都寫著浩然正氣四個大字,可他卻用這張臉半開起了玩笑:“不知道,自己找去。”說完又拎了拎顧文若水湯湯的衣服。

顧文若:“嗯?”

代望山:“肯定是換衣服去了唄,笨。”

“……”當了這麽多年的軍師,這個字他都未曾用在別人身上過,沒想到還會被自己用上。代望山這是什麽意思?他有些懂了,又好像還是雲裏霧裏的……

下一刻,李容的話卻將他從紛繁的思緒中拉出:“誒,剛才還在馬車裏頭的,怎麽一眨眼的功夫孟使臣也不見了?”

顧文若倏地一驚——孟光?不好!將軍有危險!

孟光可是陳王的人啊!

金崖顯然也有些慌亂了,他和顧文若交換了眼色,然後一頭沖進了屋外的大雨裏。他左看看、右看看,可惜雨勢太大,任何痕跡都沒有留下。這頗有些難辦啊,他皺了皺眉,回過頭去命令道:“所有人,分三隊,務必找到孟使臣和大將軍!”

“是!”眾士兵以最快的速度披衣戴甲,整裝待發。分成兩隊人馬跟著金崖和代望山去外面找,剩下的一隊則跟顧文若和江遲在驛館裏頭找。

江遲卻不知道顧文若他們為什麽要著急,人又不是沒了好幾天,不過轉眼間不見,至於這樣大驚小怪嗎?

一個人沒了沒關系,重要的是兩個人一起沒了!顧文若知道他會想什麽,只是此時也來不及解釋了,只好撿重點的說了。他壓低聲音:“那人有問題,將軍有危險。”

江遲腦子裏驚雷乍起:“有問題為什麽不早解決掉啊!”還留著他幹什麽啊!他擡手扶上腰間懸著的劍,喝道:“一半人隨我去後院!”說完也沖了出去。

李容懵在原地,拿不清自己此刻應該何去何從,索性坐在了牌九面前把弄起來,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添亂就是最好的幫忙。

顧文若的心跳得有些急,往日不管是遇到什麽情況,他都可以淡然處之,最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雲昭上次失蹤就是因為他讓她一個人在酒後走夜路,這次可千萬千萬不能有事啊……顧文若凝了凝神,恢覆了熟悉的平靜。他問驛館裏的人:“這裏除了後院,還有沒有什麽地方是可以出去的?”

“沒,沒有了。”驛館的人也在努力地思考著,搖了搖頭,“咱們的人都在這兒看著,也沒看到您說的兩個人啊……”

樓上的木門吱呀響了一聲——

顧文若警惕心起,他箭步沖上樓去,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雲昭此刻已經換上了常穿的那套黑色衣袍,甲帶護於胸前,頭發還是高聳地束著,只是還點點滴滴往下順著雨水,正沿著她右眼角處並不平坦的傷疤滑下來。她的眼中有些疑惑:“你們在做什麽?”

見她無事,顧文若放下心來,他尋找著最平靜的語氣,鎮定道:“找你。”

“找我幹什麽?”雲昭更是疑惑了,“我上來換個衣服,又不是三歲小孩……”

“孟光也不見了。”顧文若知道,代望山肯定跟她轉告過要多多提防孟光,因此也不需要過多的解釋。

原來如此。雲昭似是不經意地擡頭瞧了他一眼,問道:“這麽擔心我?”

“是。上次若不是卑職,將軍也不會……”也不會被歹人刺傷。

雲昭擡手扶上他的肩頭,毫不介意:“沒關系啊,我都忘了。你這人真是的,什麽事情都記得那麽清楚,不累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雲昭平日裏不愛說話,此時說這一大串,這是不是在點他……

她突然又撤回了手,溫熱的手掌從他的肩上移開,獨留濕透的冰冰冷冷的衣服和穿堂的涼風拂過,讓他覺得有些冷。

方才她手心的溫度剛剛好……

“沒人!後門也是鎖的……”江遲又提劍沖了回來,不過只需要一眼,他胸中的氣血便一下子演變成了憤懣。江遲看著樓上面對面站著的兩個人,當場就想罵道——娘的,咱們跑出去淋雨,這小兩口在樓上卿卿我我的是吧?這是和好了是吧?

在場的每個人都在回憶著最後見到孟光的場景。這下好了,大將軍倒是沒丟,只是那個孟光跑到哪兒去了?但其實那個人幾乎都沒怎麽下過馬車。

眼見大家的神色都平穩多了,看來事態也不是那麽緊急了,李容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他也不再去管桌子上搭起來的牌,忙道:“我敢發誓,孟使臣絕對絕對一直在車上!你們是沒看到啊,那大水都漫進來了他也不說話,還斂著個袖子擱那坐著呢。”

其實雲昭一直都有留神孟光的動向,只是這個人太沈靜了,盯得她了無興趣……別說露出馬腳了,他連一點動作都沒有。除了特殊情況幾乎全都待在馬車裏,他也不嫌憋得慌。不過有一次在渠州城,雲昭倒是看到他放飛了一只信鴿。孟光是大興的使臣,收信送信的實在不奇怪,她也沒放在心上。

既然長王殿下能夠確定,進壺陽城之後孟光還在馬車上,那肯定就是他自己跑了的,並不是他們把他丟在哪裏了。

可是,他到底因為何事要棄整個隊伍而不顧呢?要知道,他可是名義上的使臣啊。

外頭的兩隊人馬在雨中來回奔波了好久,都沒找到人影,也只好悻悻然返回來了。

眾人居然在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反正那人的存在感也並不強,沒就沒了吧,想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的。

說不管,大家居然就都不管他了。也不知道是這位孟光使臣他做的太好了還是太不好了,與這樣一群熱鬧的人同行一路,居然一點存在感都沒有撈著。

晚些時候,驛館給將士們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和壺陽特釀的清酒,談天說地,暢意又痛快。

眼見著夜色漸漸沈了下去,雨也停住了。睡前的人兒臥在窗邊嗅著綿長的雨意,這種感覺很是舒服。

奔波了一整天,第二天再睜開眼睛還要乘馬上路,繼續奔波,如此周而覆始著一天又一天。

什麽都甭管了,先趁著好夜睡覺去吧。

等天一亮或許又是一個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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