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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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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

日暮漸沈,山中一陣風吹乍起,還未到秋季便已有了一種肅殺蕭瑟的意味。

百人的行軍隊伍在竹林中甚是難行,尤其這臺馬車很是闊氣,行將踏錯就可能會被卡在兩竹之間。

為了順利地在林中穿行,顧文若調了近半數的士兵步行在前,遇上竹林茂密的地方提前先把竹子砍倒,如此方便馬車的通行。

按照這種破路和這種行軍速度,他們別說到北境去接使團了,能在中間碰上頭都算他們走得勤懇。

不過隊伍之中卻很少有人為此著急。長王殿下當然不急,他還巴不得隊伍走得再慢些,他還能在路上多玩玩。顧文若就更不急了,走得越慢雲昭就越容易追上來。著急的只有侍衛金崖和馬車中的那位使臣,不過孟使臣不愛說話,只在馬車裏閉目養神,間或瞧兩眼窗外的情況,然後皺一皺眉頭,豎著胡子問:“還走不走了?”

風聲呼嘯,卷著沙石鉆進了馬車,吹瞇了孟光的眼睛。他忙放下手中的布簾,回到馬車裏眨巴起眼睛來。兩行清淚落下,眼睛終於才好受了些,耳邊卻回響起了金鐵擊鳴之聲。他猛地掀起馬車前簾,果然有一隊山賊打扮的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為首那人披了一張虎紋短衫,他的嘴邊蓄著濃密的胡須,臉上還布著好幾條刀疤,一雙眼睛神采奕奕。他揮刀指來,輕蔑道:“你們是朝廷的狗官吧?若想活命,留下錢財!”

一群草包還敢攔他們的隊伍?金崖不以為然,嘁了一聲,冷冷道:“這就是陳王殿下剿的匪嗎?看來剿得也不幹凈啊。”

只有李容被面前幾位五大三粗、滿臉兇相的魁梧之士給嚇傻了,結結巴巴道:“這這這這就是傳聞中的土匪嗎?”

“沒錯!咱們是匪,卻是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好匪!”這山賊幹著威脅人的事,嘴上心中卻是正義感滿滿。他口哨一吹,山匪們一呼百應,疾步沖了出去,直接殺到他們隊伍跟前。

不過百名精銳騎兵也不是吃素的,立時將整個馬車團團圍住,把幾個核心人物都護在了包圍圈裏。

被一群土匪草包欺上頭來,金崖忍不了,他抽出腰間佩劍,怒喝一聲:“真他奶奶的找死!保護好長王殿下!”說罷縱身一躍加入了混戰。

兵器相接發出尖鳴之聲,兩方的打鬥也是迅猛非常,聽得人頭暈,看得人眼花。李容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他顫抖著手抓住顧文若的衣袖,豎著寒毛道:“顧顧顧兄……咱們不會死在這吧?”

顧文若卻是平心靜氣神色自如,看上去半點都不慌,與這位陳王殿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過李容在危難之中也要尋找話題與人攀談,他好像找到了患難之中的共鳴,像是抓住了一棵狗尾巴草。他問:“顧兄也不會武功嗎?咱們可真是難兄難弟啊!”他完全忘記了馬車裏還坐著一位使臣。

一閃刀光襲來,李容只管瞪大了眼睛,連躲開都忘記了,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在這裏了。只聽見一聲響脆的金屬撞擊聲,適才還和自己患難與共的顧兄,倏忽間縱身躍上了車轅。李容還未看清他是怎麽把劍從身後掏出來的,那劍就已然將山賊給擊出了數丈之遠。

啊?李容人都傻了,他不是文官嗎?

不光李容傻眼了,遠處的雲昭也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大部隊就算走得再慢也不至於才走到半山腰吧?不過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場打戲也太慘烈了些吧!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亂鬥場景,對江遲道:“你安排的人,未免也太敬業了點吧?其實不用往死裏打的。”眼見著百名精銳騎兵將近被殺去了半數,雲昭也有些心疼。不過再看山賊那方,傷亡更是慘重,一場打鬥下來只剩下二十幾號人還在負隅頑抗,這完全是自殺式襲擊啊!江晚意的這位老朋友是真舍得下血本。

怎知江遲也是一臉迷茫,這什麽情況啊,他找的人明明在清涼寨啊!他不笑的時候總是一副愁容滿面的樣子,他茫然地攤了攤手道:“這不是我安排的啊。”

聞言,雲昭臉色數遍,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江遲沒能來得及喊住她,只好對代望山說:“像這種情況咱們是不是得好好商量商量?她這是什麽意思?”

“將軍性子是這樣的……”代望山說著也拔劍追了上去。

“……”江遲的臉色比摔了心愛的茶盞更愴然,他也只好無奈跟上,心道:“罷了,隨機應變吧。”

三人加入了這場惡鬥之中,不消多時便打得山賊節節敗退。

李容欣喜萬分,瞧著天降的救兵撫掌大笑:“太好啦!這就是傳聞中的江湖俠客嗎?”他只覺得自己今日的一波三折,連晚上做夢都有了新的素材。

“敢問少俠是什麽來路?”披虎皮的那位頭目捂著胸口,口中鮮血溢出,有些不解道:“為何要幫著這些朝廷走狗?”

這不是連雲昭和代望山一起罵了嗎?不過雲昭倒不是介意這一點,而是有些不解他為何對朝廷有這麽大的敵意,她道:“在下誰也不認識,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若是閣下有理由能夠說服我,江某絕不多管閑事。”她用的是江遲給自己設計好的新身份——江刀。

雖然這個名字真的很難聽、很隨意,但卻是江遲非常滿意的設計。這主要得益於他小時候口齒不清的大舌頭音,只要一喊雲昭的名字就是雲刀……跟她哥的名字比起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名字乃身外之物,雲昭早就明白這一點,只是憑什麽要跟著他姓江啊!

“江兄好武藝!”李容蹦著跟她打招呼,怎知雲昭連頭都不回,反而是搖扇子的江遲笑著看向他,還連道了好幾聲“謝謝謝謝”。

山賊頭子嘆息道:“江少俠可知渠州的三年旱災?鬧了整整三年的饑荒啊,餓殍載道,人吃人啊!朝廷的貪官卻吞著糧食高價賣出,平民百姓哪裏買得起?我且問少俠,若換做是你,這貪官該不該殺?”

雲昭楞了楞,沒有說話。她親眼見過漠邊郡的旱災,一年便死了好些人,若是州府有糧故意不放,何止該殺!

山賊又道:“五年前有仙師經過渠州,算出是皇家做錯了事,這才招致了旱災,只要祭天懺悔便可消除。於是萬民請命祭天消災,誰知皇上大怒,從此對災情不管不問。殺貪官的這個人也不知天高地厚,竟跑去皇宮門前擊鼓鳴冤,被朝廷打得半死之後丟進了大牢。”

江遲問:“後來呢,他被砍頭了?”

山賊搖搖頭道:“他被發配到了漠西河,仍掛念著挨餓的鄉親們。他半路逃走了,帶著鄉親們拿回了本來就要發給大家的糧食……然後一路逃到了這裏。他雖做了山匪,可他沒殺過一個好人,沒搶過一回貧苦人家的東西,他拿那些貪官汙吏的錢分給真正需要它的人有什麽錯?”

“所以說,那個人就是你?”雲昭神情覆雜,她看著山賊們,嘆息道:“你們走吧。”

山賊卻有些不快了:“聽完這些江少俠也還是選擇跟他們站在一起嗎?”

“……”雲昭雖然很同情他的境遇,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可她五十多名將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她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橫著的屍首,他們也都曾是活生生的人啊,為什麽披上這身衣裝就要活該被人殺啊?殺得還理直氣壯,殺得還理所應當。她不想多費口舌,而是堅定地往後邁了一步。

“多謝三位少俠出手相助。”顧文若走到她身邊,問道:“可否讓我同這位大哥說兩句?”

雲昭做了個請的動作,山賊卻怒目圓瞪,喝道:“姓江的!你怎麽好壞不分啊?還有你,你是什麽東西!?替百姓發聲的時候連個人影沒有,現在跳出來說什麽屁話!”

顧文若的眼神有種說不出來沈重,他道:“我是替你死去的兄弟鳴冤,替大興死去的將士鳴冤,就像你替無辜的百姓擊響鳴冤鼓一樣。”他平靜溫和的臉上看不出情緒,言語中卻湧動著情真意切的赤忱,他道:“一人之錯並非千萬人之錯,你為何要向這些無辜之人討命?這些倒下的鄉親們沒有餓死在那年的饑荒,卻死在了劫人錢財的路上。這些士兵也沒有死在戍邊殺敵的戰場上,而是死在自己同胞手裏,難道他們不冤枉嗎?”他的眼神忽而又染上幾分冰霜,緊緊盯住那山賊的眼睛:“你到底是為了自己的野心和名譽還是你的鄉親們?我不好說。”

“你!巧舌如簧!”山賊的心緒有些慌亂,居然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突然很想大發脾氣,可是又不知道該沖誰。他看著與自己並肩而立的幾名兄弟,大喊一句:“我霍雲為沒有錯!”可他清楚的知道,這個世界有錯,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有錯,上位者有錯,他霍雲為也有錯。

只是他不敢承認,當自己的面,當著諸位兄弟鄉親的面,他不敢承認。

處處可埋骨,多少無名冢。

都是殺人,刀劍和漠視都是一樣的傷人。為官者不清明,害了滿城冤魂,該殺;持刀者戕害無辜,難道不該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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