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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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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

清風過水池微皺,荷塘也格外剔透。

雨後的空氣清新,像是將塵世重新翻洗過一般,不沾染半分塵埃。

雲昭正瞧著院子裏的小片水窪出神,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活像個栩栩如生的木雕。

代望山提起了行囊又重新放下。東西早就拾掇好了,將軍她到底在看什麽啊?不過他也只在心裏著急,一句都不敢催她。這位的脾氣和她哥是一樣一樣的,一催保準跟你急眼。

不過他實在是等不及了,終於脫口道:“將軍咱們該出發了?”

“不急,讓他們先跑跑。”這個他們自然指的是迎接使團的大部隊。不過這次雲昭卻是出奇的平淡和冷靜,不似往日的橫沖直撞、不管不顧,頗有幾分顧軍師的風範了。

她依舊穿著姑娘的打扮,一襲藍白色的羅裙,倒襯得她的目光也沒有那麽冷淡了。她將手邊的鬥笠往空中拋了一拋,隨即戴在頭上,白紗曼妙垂下,清雅之容隱於其後。她笑了笑,道:“是時候了。咱們走吧。”

終於要走咯!踏上覆仇之路!七年沒能殺死的仇人這次一定不能放過他!代望山內心激揚,一個人扛著兩人的行囊,一連走出去好長好長。心裏正在盤算著是用刀砍了謨吉好,還是用劍戳死他比較好?一回頭才發現,將軍人呢?怎麽走反方向了?她怎麽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呢?

他忙追上前去攔住衣袂飄飄、徑直往前走的雲昭,驚異道:“將軍這是……去追他們?”

“先跟我去見一個老朋友。”雲昭的臉被紗幔遮住,實在看不出神情。

代望山心裏直道她變了,學會賣關子了。不過將軍她確定要穿成這樣去見老朋友?這身羅裙令人多少覺得有些陌生了。更何況她雲昭在家裏“病”了七年沒出過門,能有什麽老朋友啊?而且她確定要穿成這樣去騎馬?保準風吹襲得人呼呼亂飛,這還怎麽追趕大部隊啊?

代望山撓撓頭,表示頗為不解。不過雲昭也不過多解釋,只管讓他跟著就是了。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街上行人稀少,兩人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風兒吹拂著雲昭的紗幔,顧盼生姿。

雨後天涼,路過巷尾的那棵合歡樹時,落了滿地粉色的絨花,不少都被雨滴激靈起的泥點打進土裏。走到樹下時,綠蔭籠罩住頭頂的天空,又一朵花簌簌落下,恰好落在雲昭的衣袖上。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來嗅了嗅,一股香甜味混著雨水的清涼流淌進鼻息。她一面走路一面把玩著手裏的小花,隔著白紗看像是在低頭沈思。

代望山仍是驚異,怎地將軍換回了女兒的衣裝,性情變了這麽多?

誰知轉眼間雲昭又將手裏的花一簇簇撕下來,隨手拋撒在地上。

不好意思是他誤會了,將軍還是那個將軍。

雲昭撒著花瓣,嘴裏還念叨著什麽:合作、還是殺了呢……方才她瞧著水窪出神也是在慎重思考這個問題。若是她真的選擇跟謨吉合作扳倒陳王,可能就真的沒有機會殺他報仇了

她終於撒完了手裏的合歡花,忽然叫住了代望山,低聲道:“謨吉還不能死。”

聞言代望山如視蛇蠍一般看著她,仿若第一天認識她。他震驚道:“什麽?”她是被邪祟上身了吧?

雲昭料到了他會是這反應,便用小聲漠邊郡的方言耐心解釋了一番,將七年前陳王李寅出賣同胞、勾結北狄之事說與他聽。

“天殺的狗東西!”代望山氣得發抖,差點要將拳頭捏碎。他狠極憤極:“等告死了李寅我再取謨吉的狗命也不遲!”他死不足惜,不過他死之前一定要拉著那些混蛋陪葬!

雲昭繼續用方言低聲道:“我感覺,幾次三番要殺我的就是李寅,所以我們不能用原來的身份追上去了。李寅又不傻,就算京中沒有發現我們,隊伍裏也一定有他的眼線。”又何必給自己找事兒呢?因此得想個辦法瞞上一瞞。

她昨日傳書給老朋友江遲,這位的易容術堪稱一絕,只希望他能念在舊日情分上幫她和代望山改頭換面一番。只是沒想到這麽快便收到了回信,信中的言辭仍是熟絡模樣,並邀她傍晚時分至向晚湖畫舫一敘。

這江家與雲家乃是世交,不過江家卻全心撲在了江湖和商道之上,平日裏的交集便少了許多。

尤其是經年未見,也不確定對方是否依然值得信賴。因此雲昭也沒有跟他完全交底,只說要易容出去辦些事情。

————

尋舟探晚、江郎笛,紅荷香泠遲遲意。枕水去、飲煙無?見畫船顛倒,雨娘傾訴。

平闊的向晚湖上,停泊著一只龐大的畫舫,足有半條巷子那麽長,有城門樓子那麽寬,遠處便可瞧見它的風姿。

此船高聳入星河,是城西的夏夜裏最耀目的存在。無論是從哪個方位看去,畫船都幾乎無可挑剔,既闊又雅,令人咂舌。

白天船身倒映在湖水中,如同碧色畫底上流淌著古舊的水墨,到了夜晚時分,湖水裏則流轉著霓虹華彩。

從向晚湖的東岸尋覓,可以瞧見橫折的窄橋淩駕於漫湖的荷花之上,蜿蜒伸向了那座畫舫。若是沿著小橋行走,衣擺也會沾染一路的荷香。荷花與蓮葉自湖岸承接至船身,見者無不感慨,嗅者無不歡心。夏日易躁,此情此景倒有靜心凝神之效。

往來之人由是感慨,建此畫舫者必是閑情逸致之人,有閑有錢又懂得享受。若是想要在這畫舫上快活上一夜,那確實得需要一些財力。

看著這悠長的窄橋,雲昭還未尋步過半便已失去了耐心。她既沒有那些閑工夫,又沒有那份閑錢。她真的很是納悶,江晚意那個混球的腦子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把他家客棧安置在那種鬼地方?

她掀起面前的白紗幔,望著天上的明月,聽著湖心的玉笛之聲,心裏暗自罵道:“你家這破橋長得要死,憑啥要老子走過去找你啊!”不過她轉念又一想,這次的確是自己有求於人,又安分放下了帷幔,繼續朝那船舫走去。

“啊啊啊!”代望山也被這曲曲折折的長橋搞得心焦,他揮手甩蕩著兩只行囊,忍不住嘟囔道:“將軍……啊不姑娘啊!您要找什麽人啊?怎麽住在這種鬼地方?”那船上不是歡聲就是笑語,間或還有兩三聲曲調傳出,他實在想象不到這裏會有什麽人可以幫他們“換個身份”。

雲昭當然也想知道他為什麽要住在這種鬼地方!好不容易走完了一多半的長橋,她忽然看到一艘小船飄飄蕩蕩至眼前,舒舒緩緩地就朝那畫舫行去了。她和代望山對視一眼,這才意識到……為什麽放著好好的船不坐要走這破橋啊?真他娘的是昏了頭了!

入畫舫,鶯鶯燕燕的歌聲便從二層樓流淌而下。琵琶女於正堂中央端坐,轉軸撥弦,撩撥聽者心弦。

雲昭此時哪有工夫欣賞這些?她四下尋覓一番,終於尋到了在樓下發號施令的一名男子。她問道:“你們老板呢?”

男子則微笑著招呼她就席聽曲,欠身道:“我們老板出去了,客人有什麽事情同我說也是一樣的。”

“他說好在此等我,怎麽會出去了?”雲昭環視四周,眼神最終定在了二樓最中央的雅座。

雅座那人披著淺紫色華袍,手裏把著翠玉茶盞。他形容俊逸,眉間凝霜,顯得有些涼薄,不過他的眼神確乎有些慈祥,倒是沖淡了許多薄情寡義。他歪側著頭,眼睛饒有興致地瞧著下方,不知道是在側耳傾聽琵琶聲還是在瞧著雲昭。

“哎!”男子慌忙攔住要上樓的雲昭,“這位姑娘可有預定?今日樓上的座位已經滿了。”

雲昭並不理他,而是兇狠地瞪了樓上那人一眼。她此行實在是不想引人註意,姓江的這是要故意找她事兒是吧?好啊,那可別怪她不客氣。她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露出歪歪扭扭赫然寫著的兩個大字“江遲”。她的笑有些冷淡,開口道:“認得你們老板的破字吧?”

這什麽狗啃過的破字?男子皺了皺眉頭,卻還是客客氣氣道:“名字確實是我們老板的沒錯,可這字……”這字實在是太醜啦!

雲昭準備朗聲道:“江老板這字可真是……”瞎貓亂追死耗子,瘸了尾巴的蛇亂爬一氣。”

只可惜她的話還沒說出口,雅座那人便坐不住了,可千萬別當眾揭他老底啊!他清咳幾聲:“小應,兩位是我的貴客,快快請上來。”

江遲這個人哪哪都好,就是書法上的造詣實在欠缺,最是聽不得別人評價他的字。因此他給別人寫信從來都是請人代筆,只肯給幾個相熟的老朋友獻上他的“墨寶”。

雲昭想:“擺什麽大爺款呢,早這樣不就完了?”她拾級而上,步至雅座,與紫衣華服那人對坐。

江遲旋轉著手裏的茶盞,笑道:“昭妹妹待我好生疏遠,怎麽見我還要遮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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