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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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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嵇暮幽憑欄俯瞰東萊街上三兩撐傘路過的行人,嵇星闌沒他那股精神頭,褪了鞋偎在貴妃榻上閉目養神。

此處是東盛樓位於頂樓的一間包廂,借著返程歇腳的名義,姊弟難得默契地一同選定了這裏。

“今次元小萌落水,你為何那般冷漠?”嵇星闌因這事擺了一路冷臉,現下合上門,只有二人,終究忍不住發問。

嵇暮幽輕笑,“姐姐說笑。既有人去救,且人安然無恙,何必追究這些。”

“他畢竟是你的人,早前還寵著,現在就不管不問?”嵇星闌直覺中自己的兩個弟弟都是重情重義的,特別是這個小弟弟。

“以前是,現在不是。”嵇暮幽撩袍坐下,笑得意味深長,“邈臣不喜我後院那撥人,尋了個由頭俱清了。至於元小萌,他沒地去,我好心暫留一時罷了。”

嵇星闌語塞。

軒邈臣,曾經她心目中的絕世公子,與她弟弟是絕頂般配的。可如今,她心中的天平似乎有了些微傾斜。至於元小萌是如何占據她心中更重要分量的已不可考,但見到元小萌落難吃苦,她發自真心地著急。

“他不喜的事情很多,尤其是你見不得光的那一面。”她挑眉,惡意挑開隱秘傷疤,“於他而言,或論是人生汙點也未可知。”

嵇暮幽顧自倒了杯茶,面色凝重起來,“封家現下再難回轉,我蟄伏的日子也快到頭,隱秘的那一面遲早是要大白的。那時候邈臣大概能體會我的難處。”

若是以前,嵇星闌定嘆一句弟弟專情,但現在只覺他又愚又癡。

“動身歸京的時候,長寧公子特意與我請辭,說是另有他事。我思來想去,滿朝休沐,他一個諫官,能有何事。”嵇星闌托腮,腕上的玉環滑落,堆疊在一起,發出脆響,“無非是不願滿京的人看見他軒家的車馬與你同行,再者還有個所謂的赫蘭奴陪著,實在是折辱了他的清雅名號。”

“邈臣不是那般心胸狹隘之人……”嵇暮幽程式化地開脫。

“他重視自己的清譽高於一切,你應該知道的。”嵇星闌定定地看著嵇暮幽。她以為他會因想起軒邈臣與他決然斷義的曾經而神傷,可他卻笑了。

嵇暮幽何嘗不知道軒邈臣的心思,但看破不說破,是現下維系關系的最佳相處之道。

“姐姐放心,這次邈臣待我是真心的。”

“你們真心實意是最好。既如此,元小萌在你那兒也不方便,不如送到我府上。”

圖窮匕見,嵇暮幽暗笑姐姐的坦率,他上前,坐在貴妃榻的一角,“姐姐,別忘了我們之前約好的。現下能有妙醫仙替他醫治腿疾,都是因為我。公主府雖便宜舒適,可腿疾是治與不治?”

“難道普天之下只有妙醫仙一人能治?”這是自然,嵇星闌不是沒試過,此番叫囂無非是不想讓自己落於弱勢,“再不濟,讓妙醫仙去我府上……”

嵇暮幽樂不可支,“妙醫仙的性子姐姐不知道?離了我,元小萌他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

嵇星闌攥拳,重重打在嵇暮幽的身上。當然於嵇暮幽而言,和螞蟻咬了一下沒什麽區別。

“姐姐放心,元小萌於我還有用。我自保他周全。”

雨勢沒有減小的趨勢。嵇暮幽穿越長廊,行至另一間包廂。

章仇閻對嵇暮幽的到來並不意外,恭敬起身行禮。哪怕是至交,他依然克謹遵禮。

嵇暮幽略坐,忽然問及鳳闕元小萌的腿疾。

有幾分替元小萌鳴不平的緣故,鳳闕閉口不談。

嵇暮幽不勉強,甚至沒露出半分不悅,伸手至檐下道:“雨停了。”

三家車馬各自回府。

元小萌在皇莊換了身幹爽的衣裳,可不合身,像是偷穿了大人衣物的孩子一般,現下坐在馬車裏,小小一團,如同彩紙堆裏的一枚新生的白果。

嵇暮幽掀簾入內,元小萌呼吸一滯,失措地張望,尋找能讓他安定的那個身影。

嵇暮幽看穿了他的動機,閉目道:“看他今日沒盡興,許他騎我的馬回去。”

元小萌心道奇怪。黑蜜今日惹了長寧公子,嵇暮幽卻不計前嫌,這期間隱隱透露著怪異,可他思索半天也解不開。

馬車緩緩移動,嵇暮幽支著腦袋假寐。元小萌的視線無處安放,在巡視完車內的一切後,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嵇暮幽的身上。

盡管相處了這麽久,他還是對嵇暮幽得天獨厚的面龐讚嘆不已。黑色勁裝與嵇暮幽沈寂下來的五官遙相呼應,散發著難以接近的冷峻氣息。

“呵。”嵇暮幽緊抿的唇線忽然向上揚起,“元小萌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窺本王。”眼眸半闔半張地微微擡起,如同陰雲密布的天空傾瀉出霞光萬丈。

元小萌心虛地抱緊了手中的軟墊。

嵇暮幽惡作劇得逞,假模假樣地伸了個懶腰,戲謔道:“你是不是忘了,私下窺探,可是要挨板子的。”

元小萌懊惱自己的不長記性,明明知道嵇暮幽就是那條沾了劇毒的蛇,可總忍不住靠近欣賞他滿身華麗妖冶的鱗片。

“不過,這次算了。”嵇暮幽饒有興趣地觀望元小萌變幻莫測的臉色,心情大好,“畢竟你於鏟除封家有功。”

元小萌咬唇,和嵇暮幽相處,他總是不得已揣摩話裏更深層次的含義,試探道:“封家日薄西山,我現在於王爺終究是無用。”

“哈哈哈,怎會。你是個不小的樂子。再者,我舍不得你死。”嵇暮幽眸光流轉,好像有幾分真情實感,可面具戴得久了,哪怕是真心的,也讓人滿腹疑惑。

“王爺說笑。我落水之時,可不見王爺有半分緊張。”這話怎麽也不該元小萌說,但許是腦袋進了水,思考的速度跟不上一張快嘴。

“你都那樣了,還有閑情逸致觀察本王?”嵇暮幽的語調略帶慵懶調侃,身子微微向元小萌的方向前傾。

狹小空間裏忽然拉近的距離讓元小萌的呼吸的節奏變得有些怪異,一口長氣似乎是憋在了胸中,莫名地像是在等待什麽降臨。嵇暮幽靠得更近了,元小萌而已感覺到他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側臉,意外地,並不是那麽討厭。他想他該閉眼,電視上都是這麽演的……

一陣窸窸窣窣,他等待的吻沒有到來,嵇暮幽只是錯身拿放置在他身邊的那件外衫。

他忽然感覺自己十分可笑,居然會期待一個幾次害他進入險境人的吻,更要命的是,對方還是個男人……他羞赧地不敢再看嵇暮幽,好在嵇暮幽似乎也並未註意到他過剩的、不切實際、違背認知的期盼……

才怪,嵇暮幽掐著大腿才堪堪抑制住自己想要摁住元小萌親吻的沖動,此刻只能以奇怪的坐姿欲蓋彌彰地遮掩什麽,那件外衫,無不刻意地搭在他的腿上。好在雨路濕滑,車馬行慢,到了王府,天色已暗,無人察覺到靖王殿下的窘迫。

從春至夏,封家的消息像是漫天飛舞的楊絮,哪怕緊閉窗扉,大門不出,也不可避免地有所耳聞。等到皇上最終的聖旨下來,張榜市井,人人都讚嘆皇上以仁治天下。

“皇上的意思,你們可看出來了。”

蒙太師家的偏廳大門緊閉,蒙太師氣定神閑地捋著胡子,掃視下首的諸位。

“而今都道皇上正直仁心,依我看,實在是行事狠辣。”下面的一位官員立身拱手道。

“封老太爺熬不住,開春便駕鶴西去。封凱素日囂張跋扈,張揚狷狂,一朝失勢比殺了他還讓他煎熬。偏皇上就這麽小火熬著,叫他心力交瘁,無甚盼頭。”蒙太師冷笑。

“這封凱的死也蹊蹺至極。好端端地,竟拿腰帶縊死了,聽說死狀淒慘,實在是……”

“這才是咱們皇上厲害的地方。憑他是誰,無處說去,留了好名聲,人也盡除了幹凈。”

幾位官員相熟,說起話來全無遮掩含蓄之意,不似朝堂之上,一句話也得拆成三句話拐彎抹角地說。

蒙太師想到封凱之死,痛快之餘也不免傷懷,鬥了一輩子,而今草草收場,實在是令人唏噓。

“今次封家一事,卻叫我不是滋味。”蒙太師喝了口潤了潤發幹的嗓子,惋惜似的嘆了口氣,“皇上而今大了,越來越不需要我了。”

“太師此言差矣,若不是太師獻祥瑞,皇帝實在騎虎難下!”

“正是!封家勢大,若不是太師鼎力相助,皇上實在是難以拔除。”

蒙太師笑笑,對底下人的恭維並不在意,“我和他封凱兩相權衡皇帝都不放心,而今封家倒了,皇上怎可能留我。”

“太師的意思是?”

底下的人頓生惡寒,他們可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倒是有一個不解其意,楞生生道:“月前皇上屬意老師您接手封家的案子,不是重用提攜之意?”

蒙太師仰天大笑,“嫩!太嫩!”

那新晉的官員紅了臉,趕緊喝了兩口茶。

封家的爛攤子,不好接,也不能接。

“那太師打算如何破局?”

“我一早便做好了打算。如今眼看入夏,我身體年邁,暑熱侵體,趁此退了吧。”蒙太師嘴角含笑,意味深長。

不消一炷香時間,一行燈籠告辭遠去,蒙太師身旁的屏風後緩步走出一個清麗身影。

“蒙太師果真要走到這一步嗎。”

“無路可走,自得尋路。”蒙太師睨了眼來人,“你說是不是,長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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