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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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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妖

入秋後京中仍不太平。百姓傳言有妖禍橫行,民間不少夜歸人都親眼見了東萊街上華服女鬼的猙獰面容。那些見過的人回去無不發燒嘔吐,偏請大夫就是看不出所以然,非要找了道士和尚一頓做法才能消停。於是熱鬧的東萊街一下子蕭條不少,到了申時不少店家就匆匆關張,不敢多耽誤一刻,唯恐招了女鬼的眷顧。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自然也驚動了京城府衙。府尹挨不住上面施壓,只好派了一隊衙役在東萊街搭棚值守,誓要抓住這個裝神弄鬼的癟三好好給他一頓教訓。這隊衙役都是年輕大膽的新兵,見前幾夜一切如常,緊張的神經也逐漸放松,到了夜裏買幾盅酒,猜拳談天倒是比在府衙值守還舒服自在些。

這日夜間也是幾人圍在一起吃酒談天,說些不著邊際的葷話,忽然一陣妖風,吹得頭頂篷布鼓得老高。媽-的,凍死人。一個壯碩的衙役一邊埋怨,一邊將擱在身後小板凳的外袍披上,一轉身卻看見身邊的幾人都怔在原處望著一個方向。

壯漢尋思這群哥們兒做戲誆自己呢,一人給了個腦瓜嘣,卻不想他們仍是呆若木雞,腳生生釘在地上一般。壯漢登時心裏有些發怵,順著望過去,清冷的街面幾片孤葉飄著,毛月亮照著翻飛的酒旗張牙舞爪似蝙蝠一般,巷角的暗影裏有一團模糊身影蹲著,也不知道在做什麽。他脖子發麻,嗓子眼幹得要命,可還是鼓起勇氣朝那邊喊道:“哪個在那邊!”

那身影頓了頓,旋即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朝他們這處小棚子沖了過來。壯漢長這麽大沒見過這麽詭異的事情,嚇得手腳發軟,生生等到這團人形離自己半步距離才想起來拔腿開跑……

這些衙役被嚇得不輕,有的回去上吐下瀉,只喃喃道自己親眼見了鬼;有的一言不發,像是傻了似的;還有的立刻收拾包裹,遞了辭呈扭頭就走。府尹從他們這問不出個所以然,想再派一隊去守夜卻沒一個肯去,鬧得人心惶惶。

妖禍之事到這還不算完,不少官家親眷在自己府裏也能見著華服女鬼,更有一位五品官員夫人在自家的臥房給生生嚇死了。朝廷有意隱瞞,嚴令禁止私下討論這怪力亂神之說,卻是欲蓋彌彰。百姓見朝廷反應過激,更是咬定了有妖禍存在,稱之為“服妖”之禍,是上天對違背祖制的懲罰,乃國本不穩的預兆。

朝堂之上對於“服妖”一事也討論甚廣,有官員明言不信,當夜便在家中見著鬼影,嚇得告假在家設壇做法。

“你說的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秦大人親口與我說的,那女鬼身上穿的就是元奉禦鋪子裏的衣裳。”

“我確實聽說見鬼的同僚家中女眷都曾去過元奉禦的鋪子,難道……”

“噓噓!你說小聲點,你不知道啊,如今皇上對他可是十分器重,我們遠著他便好,可別當面與他起沖突。”兩名官員見遠處而來的元小萌都一縮頭,加快步伐趕緊溜之大吉。

空穴來風,因著華服女鬼與元小萌似乎存在諸多牽連,朝堂之上對元小萌的抵觸也愈發明顯。眼看矛盾激化,皇上也不得不暫時給元小萌撥了假,讓他回東萊街整頓鋪子去。

元小萌難得回到鋪子卻是另一派光景。往日繁華熱鬧的東萊街就算是白日也只有寥寥行人。旁邊幾家胭脂水粉鋪子遭不住這般蕭條,早早關門大吉,放眼整條街,也就東盛樓和他這小店還在強撐著。一路而來,幾家店鋪老板見了他都和見了瘟神一樣,趕緊拿出掃把在門口撥拉兩下,顯然是對鬧鬼的傳言深信不疑。

元小萌是個在無神論下成長的新時代好青年,他寧可信是外星人,都不信什麽鬼怪之說。而且這鬧鬼之事聲勢浩大,影響甚廣,兜兜轉轉一圈,卻是明擺著針對自己。他琢磨自己也許是擋了誰的財路才會來這麽一出鬧鬼戲碼,可再一深究,能把鬼鬧到官員家裏,還提著官府的鼻子戲耍,背後的人一定權勢滔天。

自己如今表面深受皇上重用,其實他心裏清楚,皇上與他商議的都是無關痛癢的小事,饒是這樣都有人迫不及待想要拔除自己,可見皇上在朝中確實缺乏中堅力量。而自覺時日無多想盡快培養後續勢力的,只有封太師,換言之,操縱這出鬧鬼戲碼背後的手極可能是封太師。

元小萌想得投入,沒留意店裏的夥計已挽起袖口三三兩兩站起身。

“自古以來男女有別,禮法井然,偏生有妖人從中作亂,攪亂自然之法,破壞和諧天地!而今服妖之禍便是上天的懲罰!而禍皆源於此人!只要將其祭天,便可向天明志!正禮法!護國運!”一個蓬頭垢面的道士站在元小萌店鋪外高聲叫嚷,他挎著個破布包,身旁的葫蘆裏蕩著半壺酒,擡手便全部灌進了肚裏。

道士身後跟著群情激昂的百姓,他們有的是東萊街的店主,有的是不明所以的過路人,他們有的認識元小萌,與他打過幾次照面,有的壓根兒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一聽這道士說“服妖”之禍源於這個叫“元小萌”的人,只要將他正法,便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他們心中正義的火焰霎時被點燃。

“胡說八道。”元小萌對道士的話嗤之以鼻,“所謂的禮法不過是約束你們行為的準則,準則應引人向善,一味壓迫人性只不過是在為那些強權者提供便利!天?天不過就是一層大氣,一層臭氧……”

“看!他已經失了智!罵天可是要下拔舌地獄的!”道士才不與元小萌多說一句,三兩句便煽動起情緒來,“今日,我們便是替天行道!”

平頭百姓往日雖淳樸善良,但終究沒有主見,隨便聽幾句就一股熱血沖上腦門,又見著這方人員眾多,隨大流準沒錯,便都朝著小小店面撲了過去。

夥計在前奮力抵擋,元小萌仍試圖說服大家,但終究是徒勞,他沒說上幾句就被百姓抓住,拿一根早就備好的粗布麻繩捆紮嚴實扛在肩上帶出了東萊街。對面的東盛樓上,老板娘看著心裏著急,趕緊招來一個夥計耳語兩句,那夥計便一飛身消失在屋檐之上。

道士一路都在大聲宣揚要將元小萌祭天的言論,引得路人圍觀,也有不少人受他鼓動加入了所謂“正道”的隊伍。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菜市口,那裏的一處空地是平日官府行刑的地方,洗刷不掉的血漬在寬闊的平地上結成一大片褐色的印記。

元小萌倒頭顛了一路,一放在地上只覺得頭暈目眩,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眼前黑影退去,他看見這菜市口已經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是誰?犯了什麽大罪?”

“不知道哎,聽說是什麽服妖?”

“服妖是什麽?”

“我不清楚,但反正他死了就沒事了。”

百姓們湊頭低語,有的還對著這個“瘟神”吐了幾口口水。

道士將元小萌拖進人群中間,從布袋裏掏出一把米砸在元小萌身上,又解了背後的桃木劍對著他一陣比劃,嘴裏念念有詞,末了晃晃手裏的葫蘆,把最後的一點酒水倒進嘴裏,兜頭噴了元小萌滿臉。

“妖孽!我便取你性命祭天!”道士抽出幾張潦草符紙貼在元小萌身體各處,轉身便掏出火折子一口氣吹散幾點火星。

元小萌心裏一驚,心道這道士是要將自己燒死,不自覺地往後挪動。道士卻不想耽誤時間,他有任務在身,遲一些都有無盡變數,只想盡快將元小萌弄死。火折子貼著元小萌的臉,那裏有一層薄薄的酒精,只要沾染上便可蔓延全身。元小萌能感覺到火焰炙烤肌膚的滾燙,他死死盯著這簇火苗,那跳動的紅心終於迸發了烈焰的光芒……

火光耀眼,元小萌以為自己會在這片刺目的光明中迎來結束,卻不想驀然沖進了黑暗——冰冷,又濕漉漉的黑夜,籠罩了他,一塊濕布不由分說甩在了他臉上。

隔了層浸濕的布料,元小萌只能隱約聽見一些響動,待面前阻礙物移開,他才發現那個道士已經倒在地上。

“還好,只是輕微燙傷。”一抹清涼在面上暈開,是鳳闕給自己抹藥。

“還好趕上了,不然靖王得把我們皮給扒了!”章仇蠻腳踩著道士的臉,說話間還不忘偷偷用力碾了幾下。

“小蠻,少說話。”章仇閻拍了下章仇蠻的後腦勺,高大的身影頃刻籠罩了元小萌,“你,跟我回去覆命。”說完,提起元小萌甩到馬背上。

馬疾馳回靖王府。元小萌被章仇閻以拎雞的姿勢一路提溜到臨淵閣。

靖王高坐堂前,章仇閻略頷首,將元小萌丟到嵇暮幽腳邊。

嵇暮幽拿扇子挑起他的下巴端詳片刻,“還好,傷得不重,若是留了疤,本王斷不留你。”

元小萌險遭火刑,又在馬上顛得暈頭轉向,覺得五臟六腑都快要吐出來,現在耳鳴眼花,只模糊地看見嵇暮幽的唇瓣翕張,根本不知道他說了些啥。但看嵇暮幽眼神似有擔憂,不由心下感動,抱著嵇暮幽的褲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委屈起來。

“這一幕還真是似曾相識。”章仇蠻扶額,想起浦陽那一次,死裏逃生的元小萌也是這般伏在靖王腳邊號啕大哭。不過上一次冷峻的靖王大人一腳險些踢斷元小萌的牙,這一次元小萌明目張膽拿他衣擺擦鼻涕都沒甚反應,當真無趣。

留在東萊街善後的侍衛回稟處置結果,嵇暮幽問瘋道所在,章仇閻立刻著人壓上來。

那道士被綁了個結實,連跪都費勁,只能像條青蟲橫躺在堂中。

章仇蠻繞著他走了兩圈,蹲下身,問:“你是受何人指使?”

“我受上天感召,除妖衛道!”說罷道士雙眸緊閉,咬緊牙關。

章仇蠻連連拍手,“如此大義,令人動容!”言畢,抽出隨身的小刀挑斷了道士的手腳筋。

道士哀嚎不止,章仇蠻拿腳踩住他的嘴,將嗚咽盡數堵住,面上掛著一抹瘆人的笑意,“噓,別怕,咱們這兒有最好的醫師,你若表現好,吐出點你蠻爺愛聽的話,回頭我思量些許時候再給你接上不遲。”

鳳闕蹙眉,搭在椅上的手微微攥緊,章仇閻立刻正聲道:“小蠻,別玩了。”

章仇蠻嘆了口氣,道了聲無趣,回身一刀正中道士眉心。血花四下濺去,嵇暮幽開扇替元小萌擋住,可還是有幾滴濺到了兩人腳邊。

嵇暮幽瞥見元小萌顫抖的睫毛,擰眉令人收拾幹凈,轉而將嚇得怔楞的元小萌打橫抱起朝內室走去。元小萌呼吸一滯,睜大雙眼,看著那一串血腳印,一路跟隨他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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