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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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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刑

得虧軒老爺長袖善舞,觥籌交錯間並無人留意壽宴主人的悄然離席。

遠離白玉堂的清雅竹館裏,嵇暮幽和軒邈臣相對而坐。哪怕是過生辰,軒邈臣也是一身白衣勝雪,似是清寒流雲,只可瞻仰不可褻玩。

沙沙雨聲穿林而過,軒邈臣側著腦袋聽了一會兒,淺淺勾起嘴角,像是微風不經意吹開了塵封的舊憶,喟嘆似的喃喃:“真是難得,你我二人還能這般獨處。”

嵇暮幽不置可否,他開始貪戀光陰,在這無人打擾的靜謐角落他才能毫不避諱地註視著眼前這個謫仙般的人。

軒邈臣很享受嵇暮幽這般熾烈直白的視線,這讓他能感受到自己在對方心裏的分量,畢竟他這顆搖擺不定的心極度渴望安寧與溫暖。在高潔風雅背後,他多麽希望自己是個純粹的人,能無所顧忌地追逐內心的原始欲望。這種想法一蹦出來,軒邈臣自己也嚇了一跳。可這種沖動像是電流倏地躥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內心似乎期待起什麽。

“如果,我們還能在一起,就好了。”

本以為難以啟齒的事情,娓娓道來只是寥寥數字。

他們會相擁,會訴說這些年的不易,還是會相看淚眼?軒邈臣在腦海裏預演著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可所有美好向往卻在嵇暮幽驀然收回的視線裏逐漸黯淡,半晌,他看見嵇暮幽輕啟唇瓣:“只可惜,自那日起,你我都沒有退路。”

軒邈臣心裏一揪,很顯然他沒想過會是這個答案。雖然當初是他決然放手,可如今他都服軟認輸了,還要怎樣?喉頭發緊,他忍不住越過桌面將身子探到嵇暮幽那邊,微涼的指尖一遍一遍描摹著夢裏那雙澄澈的眉眼,是心痛,也是抱怨,“你為什麽就是不肯退一步?”

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就像高潔的長寧公子不能接受自己的愛人是上不得臺面的暗殺者,可維護皇權卻是他作為靖王與生俱來的使命。從長寧窺見他真實身份開始,他們註定只能遙遙相望,再難執手相看。

嵇暮幽沒有回答他,起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背影代替了他的回答。

軒府的熱鬧一直持續到後半夜,雨已歇,空氣中殘留著潮濕的水汽。嵇暮幽催馬啟程,一刻功夫便到了府邸。

更下外袍,臥倒在床,望著幽深的床帳,不知怎的,想去看看元小萌。其實元小萌病著的那段時間,他時常踏著月光偷偷去看望,如此看來是養成了習慣。也罷,為著長寧的事總歸睡不著,全當散散心。

這個時辰漱晴齋仍是燈火長明,幾名背著藥箱的郎中正在院門口湊頭說些什麽。難道元小萌又病了?嵇暮幽不由加快腳步,尋到了元小萌房前。撥開擠在門口的三流大夫奪門而入,當看見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元小萌時,他居然悄悄松了口氣。

守在床邊的元小萌被突然大開的門扉嚇了一跳,看清來人是嵇暮幽他先是一楞,隨後在長寧公子門前的落魄記憶便驀然湧上心頭。他本能的想要逃避,嗓子眼有些幹癢,有些想咳嗽,可在這個時間點卻又覺得太過刻意,只緊咬嘴唇強忍著,稍稍別過臉去。

嵇暮幽覺得元小萌是只寫滿情緒的貓,睨一眼便能感受到他周身的異樣氛圍。屏退圍在床前的大夫,將門合嚴,嵇暮幽走近他細問發生了什麽。

“如你所見,黑蜜出事了。”

“我是說外面的大夫。”這只貓不僅有情緒,貌似也不願過多交流,連說話的時候都固執地將視線落在糾結在一起的手指上。

“黑蜜的病來的蹊蹺,我只好以王爺所贈之物為抵押,尋遍了京中大夫。不過折騰到現在也未看出頭緒。”

嵇暮幽一瞥床前果然擱了一個半開的木箱子,他賞給元小萌的玉器古玩統統潦草堆在裏面,最上面搭了條黃狐皮圍脖。這條黃狐皮是他親自獵來的,元小萌把它當寶貝似的藏著,怎麽現在隨意就抵押了,“本王賞的東西怎可隨意變賣抵押?”

“黑蜜無故暈倒,我身上沒現銀子請大夫,管家也不肯撥,難道讓我直接給他收屍不成。”

嵇暮幽撇撇嘴,繞著元小萌來來回回看了三圈,揶揄道:“你吃炮仗了?”

的確是吃炮仗了,生生在耳邊炸響,直嗆到涕泗橫流,元小萌攥緊衣擺,屈辱憤怒全都噎在喉頭。他多想沖嵇暮幽發一頓火,可仔細一想他有什麽資格向王爺發脾氣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難受,難受到只是狠狠盯著自己的衣服的褶皺都覺眼睛發酸。

肢體微小的顫抖並沒有躲過嵇暮幽的眼睛,銳利的視線隨即鎖定了他手腕上的一抹暗紅。

“你這手怎麽了?”

元小萌應聲擡手查看,只見手腕部位蹭掉老大一塊皮,血已幹涸,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痂。元小萌心下明了應當是小廝推搡時跌下輪椅弄的,可他卻並不想讓嵇暮幽知道自己的狼狽,把衣袖往下拉了拉,沒好氣道:“關你什麽事。”

嵇暮幽何曾被人這般直言擠兌,可看著元小萌倔強到抿直成線的幹裂嘴唇竟有點啞火,一時沒鬧明白自己是雇了個掌櫃,還是供了個祖宗。看元小萌雙眼通紅,也知道暗自抹過眼淚,他自己病還未痊愈,哪兒能這麽苦熬,嘆口氣,著實無奈,“別瞎折騰了,先歇下,我來處理。”

嵇暮幽意料之外的體貼倒是讓元小萌十分詫異,他打量著嵇暮幽一臉認真並不像是在敷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誤會了他。也許他去過軒宅這件事嵇暮幽壓根兒就不知情,也許小廝嘲弄譏諷的話是假的,也許……元小萌撇撇嘴,莫名委屈起來。

他不清楚自己一個大男人為何這般矯情,只知道他現在很想攥著嵇暮幽的衣領把自己挨得罪全部一吐為快。但他剛想擡臉,嵇暮幽一張大手便覆在了他的頭頂。

沒有厭惡,反而覺得很安心,就像是貓仔被捏住了後頸,四肢百骸都軟了下來。可他和對方都是男人啊,為什麽男人要對男人使用摸頭殺啊!內心的狂嘯將全身的血液推上了腦門,元小萌一時喪失了思考能力,耳邊仍回蕩著嵇暮幽臨走時的淡然話語,“我會給你一個交待的。”

交待?什麽交待啊!搞得自己像個棄婦是怎麽回事?元小萌回過神來,面對空空如也的屋子辯駁的話語已經無處訴說。

管家披了件外裳在門口候著,他私心覺得元小萌給王府添了大-麻煩,又心疼在小廚房裏無床無榻的沈香,睡得正酣聽聞王爺來了淑晴齋便也提了風燈巴巴趕過來。門後“咿呀”輕響,他知是王爺出來了,哆嗦著起身,卻被千歌搶了先。

“王爺,雨後濕滑,您當心腳下。”千歌忽從拐角冒出來,提燈引在前頭,熒熒燭光籠著階上的水衣。嵇暮幽輕哼一聲,算是允了千歌的舉動,旋即瞥了眼管家。這眼神不算和善,管家心一沈,躬身跟在二人後面。

“事情發生時,你在何處?”

“小的在莊子有事,聽聞黑蜜公子出事,立刻趕回來的。”為了這句話管家下午已著人去莊子打點了一番,就算王爺事後追究,也應當查不出錯來。只不過後半夜風著實有些涼,吹的他脖頸冷汗津津。

“那你回來查了一下午,可查出什麽?”

“這……大夫請了許多,都看不出個所以然。元公子堅稱是沈香公子送的薔薇花沾了毒,可大夫們細細查驗了花枝卻都說無毒。眼下恐怕只有等黑蜜公子醒來才能證明沈香公子的清白了。”

嵇暮幽點點頭,不再深究,讓管家回去歇下,由著千歌送他回臨淵臺。管家聽罷看了看小廚房的方向,又瞄了眼嵇暮幽冷峻的臉色,只好把一肚子懇請釋放沈香的話暫時壓住。

短短數月,府中兩人出現原因不明的病癥,嵇暮幽知道這絕不是巧合。但若說小廚房關著的沈香就是始作俑者,倒也未必。

沈香,原名嵇暮幽已經記不清了,大抵知道他祖上是考取功名的讀書人,到了近三代官職小了不少,可也算是個正統的官家少爺。當初自己為了掩飾身份擴充後院,他家父親便為了些許好處把這個頗具姿色的小兒子給送了進來。人長得還可以,寫得一手好字在後院裏最是難得。但臨摹長寧公子的字帖臨的再好終究只是贗品。特別是這個贗品還妄想以拙劣的手段窺探自己的秘密就顯得有些滑稽可笑了。

是的,嵇暮幽一直都知道沈香暗地裏往外面傳遞自己的消息,甚至沈香和管家的親密關系他也了如指掌。他一直不拔除較為可控的沈香,是因為於他而言,沈香已經是顆明子。如今在外面看來後院只有四人,沈香與元小萌關系不好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他若是此時陷害元小萌和黑蜜只會增大暴露的風險,得不償失。一像用慣了借刀殺人的沈香怎麽會栽在自己親手送上的那盆薔薇上呢。

嵇暮幽捏了捏眉心,有些事情想不大明白。

“王爺是不是累了?”千歌小聲詢問。

嵇暮幽頓了頓,他倒是忘了還有個千歌。

“沈香送花的時候你在吧。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

“嗯。”千歌輕聲應和,腳步放緩了些,與嵇暮幽大抵只有半步距離。風燈透出的朦朧光線將嵇暮幽黲色衣袂的龍紋照亮,二人之外的地方仍是一片漆黑。

嵇暮幽沒有食言,次日他便向朝廷告了三日假期,一心一意地在替元小萌處理這樁令人煩擾的事。一大早他囑咐完元小萌不要再瞎胡鬧後就出城去了,大抵是去尋醫。自重州之後元小萌對嵇暮幽很是信任,也為昨天自己的無名火感到一絲絲羞赧。黑蜜病著,鋪子也是沒有心思去,索性待在府裏。

這會兒剛用過早飯姬管家便闖進院來,二話不說架起輪椅就往臨淵臺去。元小萌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問了管家事由,他也只紅著眼不回答。再多問幾句,竟然一副要哭的架勢,元小萌可見不得這玩意兒哭哭啼啼,趕緊閉嘴。

到了臨淵臺管家將其推至一旁側室,未及掀開門簾便可隱約聽見斷斷續續的抽泣嗚咽。這聲線元小萌有七八分耳熟,待簾幕挑起,眼前景象卻著實嚇了他一跳。

偌大的房間,沈香端端跪坐在堂前,他只穿著褻衣,脖頸裸-露的肌膚因寒冷泛起了雞皮疙瘩。他也看見了元小萌,但他沒有動,只是緊咬住嘴唇堪堪別過臉,不想自己這般可憐模樣惹人恥笑——他渾身上下纏滿了白色的薔薇,但凡有分毫移動,細小的尖刺都會在他吹彈可破的肌膚上留下細密的劃痕,就是這一轉頭的功夫,脖頸處又多了幾道肉眼不可見的傷痕。細密的痛癢攀上軀體,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無垠的煎熬。

“元公子,若是沈香公子送的花有毒,他自己現在應該已經毒發身亡了。”管家一急眼聲音居然顫抖起來,“你看看這衣服上的血跡也知道這底下皮肉的傷口定是數不勝數,饒是這般沈香公子都沒有中毒,可見這盆花真的沒有問題……”

管家說的這番話元小萌在踏進這間屋子的一瞬就想到了。且他想的到,嵇暮幽怎會想不到。但嵇暮幽還是連夜將沈香綁到這處,弄出這麽個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的刑罰來,又是為何?

見元小萌沈默,管家可等不及,“王爺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看你先做個主,先給沈香公子松了綁?”

元小萌睨了眼眼泛淚花的管家,必定是關心則亂,可平日也沒見管家和沈香過從甚密啊。難道?元小萌一挑眉,萌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猜測雖大膽,偏嵌合了眼下情形,讓一切反常都變得合乎情理。“我現在的身份不過是王爺雇來看鋪子的掌櫃,你們這是家事,哪裏輪得到我做主。”嵇暮幽後院失火,他還是趕緊撇清關系為妙。

管家哪裏肯放過元小萌,拿身子堵住門,硬是要逼著元小萌松口給沈香解了處罰。他看的真真的,哪怕元小萌如今不在後院,王爺也對這個癱子十分偏信,再者這次要不是元小萌一口咬定沈香是幕後黑手,又怎會有今日這出。

管家十分執著,元小萌說的是口幹舌燥,尋思他大抵會錯了意,又急著回去看顧黑蜜便將話題挑明,“你有沒有想過王爺罰他不是為了黑蜜的事,而是借這件事罰別的……”

管家一時沒反應過來,是沈香先沈下臉色,朝著元小萌喊了句滾。元小萌撇撇嘴,心疼嵇暮幽一秒鐘。

漱晴齋裏千歌已經沏好了茶等了片刻,見元小萌回來熱情地招呼起來。元小萌先去看了黑蜜,他還是那般靜默地躺著,輕蹙的眉頭就像是安睡之時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噩夢。他不願爾虞我詐波及這個澄澈的少年,因此比起中毒,元小萌更希望他是自己染疾。

替黑蜜掖好被角,元小萌退出屋來。廊前雕花托盤上已有千歌倒好的茶水,元小萌渴壞了,如作牛飲一口氣灌下兩杯。千歌笑他喝茶比喝水還猛,元小萌不置可否,他不懂茶,也喝不出個所以然。眼看元小萌要取第三杯,千歌慌忙摁下,偏要元小萌說一說這茶與往日有何不同。

元小萌咂咂嘴,似乎更澀一些,但既然如此發問,應當是更好才是……

“是換了好茶葉?”

千歌搖搖頭,似乎也沒指望元小萌答對,徑直將茶水遞上前。就在元小萌手即將觸碰到杯壁的一瞬,滾燙的褐色液體傾倒出來,潑到了元小萌的手上。

元小萌登時燙了個激靈,要不是身有殘疾,估計都能蹦個十丈高。“這茶太燙,一下子沒拿穩。”千歌淡淡解釋,不緊不慢地拭掉沾染在他袖口的茶沫。

同時沏的茶,怎的這杯這麽燙?元小萌眼瞅著自己的手腕都燙紅了一圈,上次摔破的地方也有些潰破。不過好在並無大礙,元小萌沒放在心上,仍與千歌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家常。

千歌十分難得地掌握了話題的主動權,說起了他的過去。出生平蘭,家裏以采藥為生,懂些許當地疾病的救治方式,這是元小萌早先知道的事。可今天他要說的,卻是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我不是說過家裏窮上山采藥過活嗎,其實我家本不是藥農。我是個孤兒,自小在義莊長大。”想到那鬼森森的地方千歌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說是義莊,也時常送些要死不得活的人來,乞丐、災民、被豺狼啃了大半看不清臉還在咿呀亂叫的獵人,府衙會塞些碎銀子讓死老頭看著能救的就拉一把。本來活在世上就是浪費的人還續什麽命吶,那死老頭便悄悄混些毒草進去送他們歸西。”

元小萌瞥了眼露出一抹淺笑的千歌,他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暖陽之下他牽起的嘴角既詭異又惡毒,讓元小萌感到徹骨深寒,“這和殺人有什麽區別?”

“殺人?”千歌站起身,雙手擎著輪椅的扶手,嬌小的身軀竟可以擋下元小萌身上的所有陽光,“本來就要死的人活下來又有什麽意義?他們的家人沒準都希望他們去死,死老頭只是做了他們不敢做的事,而我只是負責去山上采些需要的藥草罷了。”

“你們有什麽權力決定別人的生死?”

“可大家不都在殺人嗎?這朝廷,這京城,就連這小小的後院都是斷頭臺,一不小心就會殞命。”千歌頓了頓,眼神裏有一絲落寞。他離開義莊是想要重新開始的,他努力在嵇暮幽身邊做個乖順體貼的公子,他從前沒有想過要把這些陰毒法子用在這些如花的公子身上。可當他嘗到果實的一瞬甜美,就迷戀上了,再想有人瓜分這片酸甜,他就莫名嫉妒。

“所以,你現在和我說這些的意思是黑蜜是你害的?”元小萌一把攥住千歌的手臂,卻聽到他冷笑一聲。

“不止哦,還要告訴你,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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