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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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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認識

方棋不是很意外這裏是屬於寅遲的記憶, 也不奇怪自己是怎麽進來的,他怔了一下,問:“你怎麽也進來了?”

寅遲失笑道:“我的記憶世界, 我為什麽不能進?”

“……”

方棋反應了一會兒,“你是說這裏是你自己的記憶, 不是玉佩裏記錄的影像?”

寅遲:“嗯哼。”

方棋:“……”

難怪這裏的記憶是有聲音的。

他沒想到寅遲這麽快身體力行地證明了自己的不敷衍, 居然直接把他拖進了他的記憶裏。

方棋想說什麽, 寅遲已經牽起了他的手,拉住他說:“事先說好, 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想分手是不可能的。”

方棋:“……?”

他有些愕然地轉頭,不明白寅遲這話的邏輯。

隨即他恍然想到了剛剛聽到過的話。

從他身體裏傳出來的聲音還很稚嫩, 只聽聲音甚至分辨不出那是寅遲說的話, 而且那幾句話嘲諷拉滿,畫風也不太對。

如果那確實是寅遲說的話,那他應該不只是說過那位顧客大叔的壞話。

現在是兩人“相遇”之後記憶的開始,寅遲對他, 和對其他人, 應該也沒多大區別。

方棋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

所以寅遲在他一無所知的時候偷偷說過他的壞話?

還是有可能導致分手的那種?

正好其他人的目光動了, 方棋順著那些人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瘦小的身體。

那個高嗓門大媽的攤位前,“方棋”緩緩走上前, 站在了剛剛那個顧客大叔的位置。

他那會兒也就比賣菜的攤位高出一點兒, 突兀地出現在菜攤上,賣菜的大媽先是楞了一下, 隨即緊緊地皺起了眉。

“你來幹什麽?我不做婊子家裏的生意, 趕緊滾!”

大媽一臉嫌惡,對著一個孩子出口的話都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

原因自然是方慧。

說來諷刺, 方慧在這條街上被人鄙夷唾棄,但她長得確實漂亮,所以仍有人對他趨之若鶩,賣菜大媽的丈夫就是其中一個,兩家又住對門,每次大媽收完攤回家,總能看見自己的丈夫倚在門框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似的盯著對面的房門,只等著裏面的女人出來能跟她說上一句話或者一睹芳容。

這位大媽對方慧可謂是恨之入骨,因此恨屋及烏,對住在對門裏的所有人態度都很惡劣。

而方慧雖然迫於無奈住進了這片老舊的街區,但她是有豪門夢的,買菜這種事她不會紆尊降貴,她兒子是少爺命自然也不行,那會兒覃瑤還太小,所以遭人冷眼和白臉的始終只有方棋。

方慧從來不管他出來買菜要面臨什麽,她只要求結果。

方棋和她相反,他不在乎菜能不能買回去,他要的是賣菜大媽的態度。

所以他被驅趕了也沒走,站在原地仰起頭,面無表情道:“為什麽?”

大媽問:“什麽為什麽?”

方棋說:“你管不住你自己的丈夫,又比不上別的女人,只能通過貶低謾罵別人來維護你的自尊心,你不把菜賣給我們,你丈夫也不會回心轉意的。”

“……”

誰都想不到這樣的話會從一個幾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菜場上的人集體靜了幾秒,有人驚訝地張大了嘴,有人噗嗤笑出了聲。

被公開處刑的大媽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反應過來之後,一張臉直接黑成了鍋底,她胸口劇烈起伏道:“小兔崽子,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誰教你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方慧那個賤人?那個臭婊子賤蹄子!看我今天不撕爛她的嘴!”

成功把大媽惹得暴跳如雷之後,方棋菜也沒買就轉身走了,被激怒的大媽遷怒方棋還想拽住他發洩一通,被其他菜販子好聲攔住了。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們是不會跟一個童言無忌的孩子計較的,甚至樂得看人笑話,可以拿回去當談資。

回去的路上,方棋聽到自己的身體裏再次傳出了聲音。

“蠢蛋,你激怒那個賣菜的有什麽用?菜買不回去,你等著回去挨打嗎?”

“……”

八歲的孩子身後,方棋偏頭看了一眼。

寅遲一臉坦然道:“誰還沒有過年少輕狂的時候呢?”

頓了一會,他又說:“哦,你沒有。”

方棋:“……”

年少輕狂的人說得沒錯,菜沒買回去就少不了挨一頓打,看著他兩手空空走進門之後,方慧的臉頓時就變了,問:“讓你去買的菜呢?”

方棋還是一副懨懨的面無表情的樣子,說:“賣菜的說不做婊子家裏的生意,不賣。”

那一瞬間,他滿意地看到了方慧扭曲的臉。

在她一通需要被和諧的語音輸出之後,她似乎終於意識到了“方棋”剛剛也同樣罵了她,頓時有了發洩口一樣,一巴掌直接扇了過去。

玄關處清脆的一聲響,瘦小的孩童被摜倒在地,臉上很快浮現出了手掌印。

方慧單手叉腰,指著他罵道:“你跟著那群低賤的潑婦瞎叫什麽?你以為你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他們不賣菜給你,你就不會跑遠一點再去買嗎?多跑幾步路能累死你嗎?”

倒在地上的孩子一言不發,臉上只有麻木。

方慧見他這副樣子更加來氣,又把他拎起來打了一頓,才拿起錢包自己出門了。

在她走後,“方棋”抹了一下嘴角磕出來的血,緩緩站了起來。

這會兒在他身體裏的人又說:“沒用。”

“你是廢物嗎?她要打你你不知道躲嗎?真沒用。”

稚嫩的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怒,又罵罵咧咧地說:“賤女人只會拿孩子出氣,你幹脆買菜的時候給她下藥毒死她得了。”

“……”

那時候的寅遲,不知道一個孩子和成人之間的力量懸殊,也不懂一個孩子的反抗會招致什麽樣的後果。

方棋在買菜的時候激怒了作為鄰居的大媽,又轉述大媽的話讓方慧不斷破防,原本作為豪門女主人的接班人,方慧自持身份是不願同一個大媽計較的,但耐不過別人一次又一次變本加厲的挑釁謾罵,尤其是在覃家的人遲遲不肯接她離開讓她淪為笑柄之後。

沖突爆發是在一次出門時的偶遇,大媽的丈夫終於按捺不住對方慧發出了邀請,剛好被回來找錢包的大媽撞破,持續了很久的唇槍舌戰終於變成了真正的大戰。

賣菜的大媽看到的明明是自己的丈夫在糾纏別人,第一時間沖上去打的卻是方慧。

她知道有錯更多的是她的丈夫,更恨的卻是“勾引”了她丈夫的女人。

她很可悲,卻不值得可憐。

男人在自己老婆沖上來時便經驗豐富地脫離了戰場,任由方慧被一把拽住了保養極好的頭發。

論戰鬥力方慧自然是比不上菜場上的大媽的,很快被撕扯得妝容全亂形象全無,垂涎她的男人又是個慫貨,根本不敢幫忙,最後還是其他鄰居被驚動跑來拉架,才讓她不至於毀容破相。

對於方慧來說,臉就是她的命,是她能夠入主覃家的資本之一,差點被毀容的驚懼讓她對大媽忌憚又憤恨不已,而這種憤恨,在知道方棋曾在買菜時故意刺激那個瘋女人之後,完全轉移到了她可以掌控的目標身上。

那天晚上,方棋被打得下不來床。

他昏睡過去之後,他體內的聲音又開始了自言自語。

“餵,那個大媽的錢包是你故意拿的吧?我看你幹小偷這行挺有潛質的。”

“你還偷偷給那個猥瑣男人遞了暗示,讓他以為那個賤女人徹底被拋棄了。”

“你故意挑撥他們,就為了讓賤女人把矛頭對外,你以為這樣她就不會天天打你了嗎?”

“你真蠢,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現在你暴露了,被打成這個樣子,看你還長不長記性。”

一抹幽魂的自言自語自然沒人聽得見,只是看著床上躺著奄奄一息的人,方棋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個人捏得更緊了。

方棋不以為意地說:“你沒說錯,是挺蠢的。”

他的做法,是傷敵一百,自損一千。

但他當時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被打的第二天,方棋拖著餓了一天一夜的身體,一瘸一拐地去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看到他時嚇了一跳,看到他青一塊紫一塊的身體,當即帶著他回了家,對方慧進行了一番素質教育和警告。

是的,教育。

民警不會因為一次的挨打就徹底剝奪一個“母親”的撫養權。

方慧也是這麽想的。

所以在民警走了之後,她變本加厲,一邊怒斥著“除了我誰還願意管你這個累贅”,一邊再次對方棋動手,打的全是已經有傷存在的位置,不會被立即發現。

但是沒關系,方棋知道還會有下次,因為方慧正處於患得患失,覃總因為一個項目的事和他正室的妻子正扮演著夫妻恩愛和睦,沒工夫搭理方慧,焦慮和恐慌讓她的情緒經常失控,趁她酗酒之後,方棋再次激怒了她。

那一次,他是在派出所過的夜。

但也在第二天,他就被接回了家。

方慧養著他是為了他的兒子,在她成功成為覃夫人之前,她不會輕易放走自己的。

這事方棋知道,他身體裏的人也知道。

“寅遲”就像個慣愛潑人冷水的杠精,對方棋這種堪稱自殘的行為嗤之以鼻。

“你這又是在幹什麽?博取警察的同情嗎?警察除了和稀泥還能有什麽用?你不會還指望他們能救你出苦海吧?”

記憶外的方棋沒忍住又側頭看了一眼。

寅遲大概是深谙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道理,臉都沒紅一下。

方棋問:“年少輕狂?”

這已經不只是年少輕狂了,簡直就是個憤青,仿佛是路過的狗都得被他咬上一口。

和現在遇事雲淡風輕的寅遲簡直判若兩人。

寅遲只是笑笑,也沒解釋,眼睛還盯在記憶裏的孩子身上。

方棋自然不是為了自殘才不停地激怒方慧的,他也知道警察不會過多的幹涉別人的“家事”,就算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只要方慧不放過他,只要方慧假裝懺悔,他就還會被送回去。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

又一天方慧拿他撒氣的時候,他看準了客廳裏的茶幾一角,在方慧推他的時候,用力把自己撞了上去。

那一次,頭破血流,進了ICU。

他在方慧動手前特意把客廳的門留了一個縫,對門的賣菜大媽巴不得捏方慧的錯處,推門看見這一幕,當即把“方慧打死人了”的話嚷嚷開了,並且及時報了警。

民警終於不再只是警告,打算強制執行把孩子接走送去政府機構。

方慧也慌了神,纏著覃家的那人讓他想辦法把方棋留了下來,並對民警一再保證,她再也不會酗酒,也不會對孩子動手。

大師算過了,他的兒子是方棋帶來的,兩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成年之前,方棋是絕對不能離開他們家的。

最終成功把方棋接回家的時候,方慧看著他的眼神幾乎是帶著恐懼的。

因為她清楚地記得,他當時推人的那一下,明明是避開了茶幾的位置的。

方棋也沒有否認自己的“刻意”,在方慧氣憤到扭曲,習慣性地擡起手要給他一巴掌時,他手裏拿了一把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方慧驚恐地瞪大了眼。

方棋說:“你現在動手,我可以讓自己身上再多一個洞,這次你再跟他們保證,你覺得他們還會不會信你?”

方慧顫著聲音道:“你……你不怕死嗎?”

方棋說:“我死了,你兒子也會死,我不虧。”

“……”

沒有人喜歡被威脅,方慧當即就想把人關起來,綁起來,讓他餓不死,也逃不出去,想狠狠地給他一個教訓。

可因為她有了“前科”,她成了警察的重點關註對象,就算沒有警察,對面的鄰居也不會放過她,會時時刻刻盯著她,只要方棋“不見了”,他們會在第一時間報警。

她之前從來沒把方棋的“自救”當做一回事,她一直覺得一個八歲的孩子掀不起什麽風浪來。

可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個八歲的孩子,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對上方棋那張稚嫩卻狠絕的臉,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瞳孔放大像是在看一個怪物,她面部抽搐,渾身浸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那之後,方慧再也沒敢對方棋動手。

最多是故意把他餓著凍著。

他身體裏的聲音在他進了ICU之後,似乎也跟著偃旗息鼓了。

成年的方棋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忍不住問:“你怎麽不出聲了?”

寅遲捏緊了他的手,狀似無奈道:“這不是被你嚇到了嗎?”

他從來沒見過對自己下手這麽狠的“孩子”,很難想象那個用剪刀抵著自己頸動脈和方慧對峙的人只是一個孩子。

一個人可以不怕死,也可以鼓起勇氣去死。

可真正面臨過死亡的恐懼之後,還能有勇氣再死一次的人,少之又少。

方棋把自己磕在茶幾上的時候沒有留手,他只是在賭自己不會死,方慧不會輕易讓他死。

他用剪刀抵住脖子的時候也一樣,皮肉已經深深陷了進去,剪刀接觸皮膚的地方滲出了血珠,只要再一用力,血液就能頃刻間染紅他的脖頸和衣襟。

那是寅遲第一次認識到,這世上不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也有清醒著沈淪,利用人性的卑劣,軟弱,利己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逆風翻盤的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初步,且認真地認識了方棋這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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