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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舊事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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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舊事清(三)

12、

容望已死的消息約摸是初夏時傳到村寨中來的。

聽說容望是死在行軍途中的。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 又在同北狄的對戰中,耗盡了心力,可偏他又聽不進部下的勸說, 一意孤行地要同烏朔鬥個你死我活,最後, 自是在戰爭中殞命身死。

剛剛即位不過一年。

他因沒有子嗣, 於是,京中的梅若笙便夥同皇後孔嫒聯手,扶持其弟也就是七皇子容尚即位。容尚性子溫吞,剛登基便下令停戰, 還親派使臣前往北狄,表達友好之意。

北狄王本也就想同大宣交好, 便順勢同意停戰,這段時間,我每日都能瞧見村口有凱旋歸家的北狄士兵。

只烏朔沒有再來過這裏。

雖他定然知道我在這裏。

雖他回北狄都城覆命時, 也必然會經過這個村寨,但他並未再現身。

我心中長松出一口氣,烏朔不再見我,便證明,他終於, 是將我放下了。

13、

北燕人對於容望本就有怨憤, 所以這幾日, 常高興地聚在一處慶祝。

“聽說這個皇帝根本就不得人心,當時在戰場上, 他被北狄士兵圍住的時候, 他的部將竟然都不願意去救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了刀劍之下!”

“活該!他當初挾持士兵的親眷做威脅時,就早該想到自己會有今日!若非是他喪心病狂, 非要攻打北燕,攻打北狄,我們何至於背井離鄉,流落至此啊?”

“是啊…只可惜,他便是死了,我們也回不去故土了。你說,這皇帝如此瘋狂,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了誰啊…

14、

隔日,我正在地裏打理玉蘭花。

如今正是初夏,玉蘭已過了花期,花莖上只剩綠亮綠亮的葉片,望之倒是極有生機。

但我素來只喜賞花,不喜看葉,加之從前一到夏天就易犯熱病,所以四季裏頭,便最不喜夏日。

直到十五歲那年,容望來到了燕王府,他小我兩歲,渾身是勁,雖然是個皇子,卻會像個皮猴一樣在王府中爬樹玩,還在我經過樹蔭下時,用手將葉片扯得嘩啦作響。

我常被他嚇到,不滿地擡眼瞪他,卻在看到他咧著嘴對我笑時,怒意頓消,只嗔他幾句,便就站在樹下默默陪著他。

“妙妙!妙妙!你看這些葉子,多好看啊!”

他騎在樹上,沖我喊道。

“夏日連花都不開了,光禿禿的葉子有何好看?”

我不解地接話道。

“唔,葉子好看啊!不僅好看,還自由自在的,若哪日想要離開了,便就隨著風,飄去天涯海角。多好啊!”

容望舉目張望那些隨風輕拂的葉片,放低了聲音,輕言而道。

我那時並不能理解容望的話。

只覺得他的腦回路奇奇怪怪。

然如今,他已經死了,便是死了,也無法離開困頓他一生的皇宮。

他始終都會作為大宣朝的皇帝。

被釘刻在史冊,供後人評說。

15、

我不知為何,情緒莫名有些低落,修剪了下雜亂的花枝後,就欲起身,結果因為蹲得太久,雙腳生麻,便晃神打了個踉蹌。

一雙手及時地托住了我的後腰。

我回眸便瞧見了許桑衡關切的眼光。

因是在夏季,所以我穿的衣服都是那種極薄的面料,許桑衡又因體內有寒毒的緣故,手亦格外寒涼,隔著輕軟的衣服竟像是直接蹭在了我的皮膚上,酥酥麻麻的,很是舒服。

我一時忘了抗拒。

許桑衡便也沒有松開我,很珍惜地抱著我的腰,還將我朝他的懷裏送了送。

“妙妙。”

許桑衡正想要說些什麽,可他的氣息卻讓我猛然清醒。

我不著痕跡地推開他,垂下眼簾,“昨晚我跟你說的事,你都聽進去了嗎?”

我生怕許桑衡還會繼續裝傻,“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許桑衡這一世其實過得頗不容易。

他意識覺醒,所以才會依附梅若笙,同他聯手,企圖為北燕求一份生機,結果卻功虧一簣,眾叛親離,自己還落了一身的傷病毒癥。

概因為我。

全都是因為我。

所以,當我說出要離開他時,其實是有些過意不去的,如今我熱疾康愈,他卻滿身瘡痍,我倒還要拋棄他,著實是有些像那忘恩負義的薄幸郎。

我的喉頭一直在發著緊,“所以,你呢?我走後,你要去哪裏?”

許桑衡笑了笑,“我就留在這裏罷。反正我如今…也已經無處可去了,無家再歸了。”

我眼皮猛地一跳。

許桑衡卻接道,“你的花,我會幫你一直種下去,就當做你還在這裏陪我,小卓也留在我這裏罷,他本就是我的表弟,顧家也是因我受到了牽連,我有義務撫養他。他有些笨鈍,你帶著他也不方便。”

“若哪日,你想再看看這些花,再看看小卓,便…”

“我打算先回京看一眼梅若笙,你知道的,他畢竟,畢竟是我的兄長!我有些話,要同他交代清楚…之後,我應該也會留在大宣!我之前在宮裏的時候,也同容嫣容尚他們幾個一道讀書交往過,我了解容尚的性子,他為人低調溫和,不會容不下我。我以後…應該就不會再回來這裏了。”

我急急打斷了許桑衡的話。

“嗯。”

許桑衡沈默幾息,方才點頭道,“我明白了。”

說罷,許桑衡就一如平常,招呼我同顧卓用膳。

再無旁的多話。

16、

許桑衡對於我的離開表現得實在是太平靜了。

這不對勁。

他之前便是在詐死加入武德司之際,都會借著從水牢裏出來放風的時候裝神弄鬼地偷偷來尋我,可現在,我收拾行李時,許桑衡居然還能平和地叮囑我要帶什麽東西。

根本就不符合他的性子!

顧卓雖笨,但看我這幾日都在收撿東西,便也察覺到了不對,軟著聲音地問我是不是也要離開他,就像爹娘一樣,再也不見他了。

“小卓…”

我很心疼這個傻傻笨笨卻待我一片真心的孩子,一時難過,也不知該如何對他說。

“小卓。”

是許桑衡替我解了圍,他走至我們身旁,對顧卓道,“今日隔壁的王伯要去集市上買羊羔,你要不要跟著他一道去?”

“哇!小羊羔最可愛了!我要去!要去!”

顧卓飛一般地竄了出去。

許桑衡嘴邊的淡笑漸漸收泯,良久,他才他望向我,開口問道,“打算何時走?”

“今晚。”

“我已經叫好接應的馬車了。”

“晚上再走,小卓也剛好睡著了,你不要跟他說我不回來了,就說我出了趟遠門。他那麽小就沒有了爹娘了,我不想他因為我的離開再多添心傷。”

“許清妙。”

許桑衡的聲音有些發啞,低低的,仿佛藏著好些情緒在裏頭,可仔細聽來,卻並分辨不出,因為自始至終,他的語調都是柔和的。

他柔和地喚我,又柔和地問我,“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殘忍?”

我懵了懵,擡首看他。

“你總是那麽善良,你對每一個人都是那麽善良。”

許桑衡像是極累,他輕靠在門邊,臉逆在光中,竟蒼白到近乎有些透明。

“唯獨於我,未有過。”

“從未有過心善和憐憫。”

17、

許桑衡這句輕飄飄的話,令我一整日都有些坐立難安。

我想到了很多東西,譬如小時候我是如何欺負府裏的馬奴之子桑衡的,後來,我又是如何因他搶走了我的身份地位故意冷顏待他的,再後來,我同他互相傷害,卻又互相依戀,糾纏經年,難舍難分。

但這一次,我卻下定決心要徹底同他了斷。

我當真很殘忍嗎?

我並不算殘忍啊,我前世因為許桑衡死過一回,這一世許桑衡便用自己的身體淬煉寒毒,救治了我,我們只不過是扯平罷了,更何況,他現在不是能夠逼出寒毒撐過毒發了嗎?他還常在修煉內力,假以時日,他許是能恢覆的。

我雖是這麽想著,可臨走前,卻到底還有猶豫。

候在門外的車夫已經在催促我了,我賠著禮,求他再多給我些時間,轉身推開了許桑衡的臥房門。

今晚許桑衡的房間早早就熄了燭火,他應是知道我要走,所以不願意面對。

然而,我摸著黑進去後,卻聽到床榻那邊傳來了極其細微的痛哼聲。

和許桑衡當初寒毒發作時是一樣的。

許桑衡又毒發了?我心頭大驚,借著月色正看到許桑衡滿面痛苦地在床榻翻滾,他的雙手緊抓住身下的床褥,因著用力,指節都泛了白,而他短禿的指甲上也滲下了點點血絲。

“你…”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許桑衡就下意識地緊抓住我伸過去的手。

他抓得用力極了,將我的手腕近乎扭到青紫。

我疼得攥緊眉心,小聲道,“不要…”

他緩緩睜開眼,看清是我後,才漸漸松開,眸裏水光輕動。

“妙妙。”

他當著我的面吐出一大口黑血,但卻強撐著一口氣,近乎哀求地喚我,“妙妙…”

“你,你的寒毒根本就沒有被壓制住是不是?”

我縱再如何遲鈍,這時也覺得不對,難以置信地驚呼道,“你這段日子一直在騙我?許桑衡,你究竟要瞞我到何時啊?”

我忽然想到,之前找大夫給許桑衡看時,大夫就說他的丹田空空蕩蕩,體內的內力已經全都沒有了,他又不是神人,怎又可能以肉體凡胎扛過這陰寒劇毒?

而許桑衡的內力…是為我治療心疾時,全渡給了我,若非是他用內力護住我的心脈,如今痛苦不堪的那個人,分明會是我。

我心亂如麻,不知是因為許桑衡在騙我,還是因為許桑衡的毒根本就無藥可治,他的壽命也根本就…不得久長…

我也總算明白許桑衡為何會表現得那般平靜了,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活不長了,所以,他不願再跟著我,不願…成為我的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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