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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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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第九十九章

(九十九)

這些日子袁府接連辦了兩場白事, 哭喪的人進進出出,下人忙裏忙外,只是都不出聲, 獨見滿地的七星錢隨風打卷。

日光青白, 皇城殿外, 四下不明不暗,略有些悶。袁慎著一身麻衣喪服, 應皇帝詔令離家面聖,此刻正從通觀殿中走出。

他立於階梯最高處, 向遠處眺望。風有些大, 吹得他鼻子有些發酸。

正當他要下階梯之時。

“慎哥哥?”祁沅的聲音忽出, 袁慎恍然回頭看。

見她兩手攥著衣裙, 出現在漆紅游廊拐角處。想是跑得急,衣擺還在晃著, 發絲被吹得結成一綹一綹,粉紅的臉滲一層蒼白的薄汗。

小姑娘還是來了。

他的神思略有一滯, 畢恭畢敬地朝她行一禮, 擡眸直身時, 眸光定定地頓了片刻, 隨後轉身離去。

祁沅從未見過那般意味不明的眼神, 強烈的不詳感直擊她心,淚水霎時奪眶而出。她一手攥緊裙擺奔向他, 一手倉皇地糊走眼淚。跑至石階梯最高層, 才大喊道:“你別走, 我有話想同你說……”

袁慎聞言心一震, 止住腳步,回身仰望階梯上的人。

祁沅見他停下, 更邁大步子,眼睛緊緊著扣著他,似不要命般下那階梯。

袁慎驚慌上前,“沅沅你小心些。”

鬢發粘黏著淚水淩亂在她臉頰上,待走至他身前,她卻忽地啞然了。

“……”

“明日你便要走了是麽?”

她改換了問題,下意識想扶上他小臂,卻發覺自己沒有任何理由。“是不是,”她的話語中伴了些哭腔。“回答我好不好。”

袁慎卻輕輕後退半步,只是揚起疲憊的眸子細細地端詳過她的臉。

祁沅忽瞧見他眼溝下的淤青,以及那兩眉因長時間擰著而壓出的淡淡紋路。她心底一驚,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心而忙道:“你不要傷心了,你還有沅沅呢。沅沅會一直陪著你啊。”

袁家近些日子的變故她早有聽聞,失去親人的滋味,不必想也知是痛徹心扉的。

袁慎忽淺淺一笑,看眼前小姑娘天真的模樣,忽想她若能一直這般就好了。

他緩緩開口道:“我這次去,就不回來了。”

祁沅本還在閃動的眸光忽滯住,一顆一顆的淚珠止不住地在眼眶蓄滿又落下。

“什,什麽……”

她如此模樣只讓他也覺心如刀絞,太想擡手替她拭去眼淚了,以至於卻忙後退半步。

此刻,他甚至慶幸他從未沖動地向她說出過什麽,就這樣發乎情,止乎禮,便是最好的結局。

“公主殿下,您保重。”

他捏緊了手心,轉身離開,步子走得急,努力將註意力全然放在腳下的階梯上,因為唯有這樣,他才不會回頭看。

他心底明白,梁家失了權,他沒有資格娶她了。

至此,死在沙場上,又或永永遠遠地駐守在邊關,這便是唯一的歸宿。

風又起了,潔白的喪服飛揚起來好似一面降旗,他張開手心去觸摸風,想著就讓這風替他擦去她眼角的淚吧。

·

這些天,袁冬月覺得自己稀裏糊塗的,仿佛只是在開懷一笑的剎那,日子便似雲煙一般飄過了。住在這秦王府中不曾回皇宮,她不曾去擔心逃出宮的後果,不曾去擔心外界的流言蜚語,甚至不曾去擔心那待臨的禍患。

從前她知祁寒惹姑娘喜歡,卻不曾想到他當真有幾分能耐,一張嘴逗起人來簡直妙語連珠,唱曲兒吟詩,甚至說書講段子,無一樣不精通。

就與祁寒守在這秦王府中,她拈些針線,做些花鳥圖畫,曉看天色暮看雲,只要有彼此在的地方,便是一處心安的角落。

袁冬月覺得太舒心了,以至於舒心太過,卻不能不暴露出祁寒太過刻意的努力。

“月月!”大老遠便聽見他雀躍的呼喚聲,袁冬月放下手中繡繃,一朵嬌嫩的粉芙蓉還差著最後幾針,她站起身來,似乎都能想象到他那薄汗浮額,齒如含貝的模樣。

“看我今天帶了什麽?”他跳也似的跨入屋門,恍然出現在袁冬月面前。只見他兩手環抱一只青鼬瓷盆,盆中綠植舒展著枝葉。袁冬月很快便發現了這株盆栽的不同之處,裏頭滿滿當當栽了南天竹,茶花,水仙等,白粉黃綠緊緊簇著,色彩繽紛。

祁寒從綠植後冒出頭來,“怎麽樣?月月,你可喜歡?”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快放下吧,這麽抱著不累嗎。”她走上前去替他擦汗,笑了一笑道,“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祁寒忙環視周遭,“看看,這盆栽放哪呢?月月喜歡放哪?”

“就放那畫屏旁吧。”袁冬月回頭看了眼便說道,眼皮才半翻,已見他哧哼哧哼地行動起來了,本應是欣悅的情景,她卻覺得祁寒怪可憐的。

她走上前去,將手放在他背上,俯身側頭看他忙活的模樣:“哪有像你這樣的小王爺?這些事讓下人來做便罷。”

祁寒已將盆栽調至一個完美的位置,拍拍手,回過臉來看袁冬月,忽斂眉:“月月不開心?”

袁冬月一楞,眨眨眼:“有這麽明顯嗎?”

“何止明顯,你可是把情緒全擺臉上了。”祁寒調侃笑道。

“好吧。”袁冬月癟癟嘴,直接環過他的腰抱上他,不再說一句話。

祁寒抱她更緊,二人沈默半晌,祁寒覺著她應該已經釋放了些不安的情緒,這才輕輕開口問道:“月月,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不開心嗎?”

袁冬月猶豫了一會,將臉埋進他胸膛說:“我想回一趟皇宮。”

那聲音悶悶的,祁寒沒聽出個大概,忽笑了:“沒事,你大膽說予我。”

袁冬月這才擡起頭來看他:“我,我說我想回一趟皇宮。”

她看出他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凝固,卻仍舊溫和道:“你要去找他?”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袁冬月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來不看他。

“為、為何?”他不解。

“我一時無法向你解釋清楚,可,可我必須去。”袁冬月擰緊眉,神色顯得覆雜。

祁寒見她為難的樣子,眼眶忽便紅了。縱他一次次地相信她是愛他,他也從不去質疑她,可此刻還是心慌得控制不了自己。

“我這次去,並不是想見他,我……”袁冬月不知從哪開始解釋起是最好的,只能一遍一遍地訴說自己的真心。祁寒一手扶住她的後腦勺便吻了上去,“不必說了。”

“……”

“我送你去。”

·

高聳的皇城籠在一片漆黑的夜下,明月高懸,冷風吹。祁寒外罩一襲灰黑大氅,佇立著不動,目光緊隨,遙看袁冬月的背影漸漸縮小,那件他親自為她披上的雪衫淩風飄,似一枝清冷的白梅。

她必須去一趟皇宮,她必須見他一面。她要問祁政,祁政一定會知道這場戰爭的結局。

通觀殿內,點了盞海燕燭臺,渾濁黃汙的燈油裏倒映一顫一顫的焰芯。

祁政坐在書案旁,低著頭,手中拿一卷書簡。寂靜無聲裏,他忽聞一絲聲響,頭也不曾擡,便道:“阿瞳,你回來了。”

這低沈的嗓音在空曠的殿中回蕩,尤是幽寂。

袁冬月隱埋在黑暗下,方邁進這殿中便聽得這話,心中不由得一詫,即刻擡起眸子謹慎起來。

眼前敞闊的金殿在暗夜裏也透著威壓,縱使房梁高懸,亦讓她喘不過氣來。中央那位周身環繞點點金光的人,在她看來就好似那籠中金鳥,至尊的囚徒。

頓了半會,祁政又開口,好似在說一件他已確定的事實般,“他也來了。”

“怎麽不進殿拜拜他這位皇兄。”他放下簡子,自說自話般輕笑,顯得幾分詭異,“這小子長大了,知道拿權來威脅朕了。”

袁冬月始終冷臉盯著他,這會終於從黑暗中脫胎出來,一身繡了花鳥紋銀絲雪衫,極盡淡雅奢靡。

祁政擡眼打量了她幾分,繼又垂眸道:“寒兒待你不錯。”“難不成是秦王府待膩了,又想回到月永宮了?”

袁冬月不知國難當頭,他怎麽還有閑情說出這些譏諷的話來。

她看著他的臉,開口道:

“我來這裏只是想問你。”

“此戰,可勝?”

祁政聞言忽笑,甚至笑得有些發苦,看得袁冬月的心底忽然開始發慌。

片刻後,祁政收下唇角,擡起眸子來端詳她的神色,發覺她倒是認真極了,好似十分確信能從自己這得到個答案似的。

“朕無從可知。”他回答道。

袁冬月擰眉,“你怎會不知?”

祁政神色一沈,站起身來緩緩繞過書案,欲走至她面前來。袁冬月始終緊盯著他的行動,猶疑的目光漸漸擡起。

祁政伸出手,寬厚的手掌握上她細小白皙的脖頸:“知道朕為何不殺你嗎。”

袁冬月感受著他掌心漸漸攥緊的力道,被迫與他對視。

“知道朕為何不殺他嗎?”他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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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不了祁寒。”

“如果你殺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她惡狠狠地盯著他的眸子。

“是麽?他會如何不放過我,朕倒是很好奇。”祁政的手順著她的脖頸漸漸下滑,袁冬月立馬能揮手將他打開。

“國難當頭,兵權在他手上,除非你不想要這王朝了,那麽你便殺了我!”

祁政見她有些被惹怒的意思,忽笑了一笑。“阿瞳,你對朕的脾氣還是那樣大。”

“其實朕如此問你,朕的心中亦沒有答案。”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吧。”

“所以能回答我了嗎?”袁冬月問道。不明白他到底在與她廢話些什麽。

“朕沒有騙你。”祁政松開手轉身,停了一會才繼續說,“因為一切的軌跡都改變了。”

“前世北羌並不在合盟的外邦之中。那位北羌公主烏丸昭在到訪大晟的期間,愛上的是一位文臣,朕給那文臣封了侯,給二人賜了婚。”

“前世,朕命安慶侯向南駐守,西部亦有赤膽忠心的梁家作為中流砥柱。”

隨著祁政的話語落下,她的神情亦凝重起來。

“那麽,今生北羌入侵,安慶侯也早死了,梁家又心思不純難當大任……”袁冬月喃喃自語,憂慮不可遏止地一層疊著一層。

“前世雖艱難,但也險勝。”祁政補充道。

袁冬月猛地擡頭,忽聽明白了。

即將到來的,不過是一場幾近於螳臂當車的戰役罷了。如果說政權的更疊是一場必然,那麽她一定不在胡人的統治下獨一人茍活。

“明日出征,你會隨軍往去麽?”她看向祁政問道。若是祁寒,他定不會允許她去,那便只能寄希望於他了。

祁政卻一時沒有回答,過了良久才說:“興,便是興;敗,就算朕守在這京城,這王朝終究也是覆滅。”

袁冬月立馬聽懂了他的意思,毫不猶豫道:“我隨你一同去!”

此一句話,甚是美妙,竟讓他的心都不由得為之而顫動。祁政看她一眼,默然就算是允諾了。

可縱使這話再動聽,就像抓不住男女情愛間最為剎那的一刻歡愉般,下一刻,他便明白得很清楚,她是為了祁寒而去的。

袁冬月得了答案,毫不猶豫地轉身離殿,朝外頭一名士兵吩咐了去,帶話給祁寒,說今夜便不回秦王府了。

腳踏出宮門的那一刻,夜裏的寒風猛地灌來,吹得她渾身一層一層的冷噤逼起,衣袂翩飛,可那閃爍在她眸子裏的光卻愈加堅毅。

此行,不止是為了祁寒,更是為了一整個家國。

無論如何,她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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