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7章 第九十七章

關燈
第097章 第九十七章

(九十七)

袁冬月驚愕地擡頭看祁寒。

“我讓楊媽尋的是易春, ”祁寒微低頭,盯著他的眼,“你是麽?”

“我不是。”魚生兩指松開紙幣, 轉頭便走。

“楊媽告訴你, 說是一個穿著華貴的女人找易春, 說希望他能夠為她放一場煙花。”祁寒對著那漸走遠的瘦削的背影大聲道。

“你答應了,不是嗎?”

“你以為那個女人, 是祿瑤。”祁寒說出口。

魚生再沒跨出步子,楞生生停在原地。

屋檐吊一只紅透的燈籠, 慘白的布衣上蓋一層慘紅的亮光, 拉出一條長影子。

“你就是, 你真的是易春公子?”袁冬月不自覺向前幾步。可眼前那人, 身上已毫無讀書人的影子,這, 當真是阿瑤曾愛過,口中那般光風霽月的人嗎。

“明天, 你願意見見她嗎?”祁寒開口問道。

“見誰?”魚生回過頭來, 輕松地笑問。

祁寒與他相視, 終於看清魚生那雙眼。

他心中忽一梗, 啞然許久, 沒有作答。

他明白,易春不會再回來了。存在這世上的只有花郎魚生, 一個扒手, 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鼠, 一個憑著還算漂亮的皮囊騙過許多姑娘, 最後患了花柳病在身的人。

魚生見祁寒略有凝重的臉,笑容也緩緩收下去。

“不見了。”

他話語有一頓, “早不愛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

“啊?什麽人啊!”袁冬月搖著祁寒的小臂,雙目瞪得極大,“你看看他,什麽人啊!虧阿瑤心心念念他那麽多年,真是癡心錯付了。”她沖著魚生漸遠的背影怒氣騰騰道。

祁寒輕嘆一聲,挽著她的肩將她擁入懷中:“我們快走吧,夜深了。待會可要著涼啦。”袁冬月吐出一口氣,捶胸頓足:“哎!”

“可憐我的阿瑤啊……”

祁寒推著她走,一手捏捏她的臉蛋:“沒事啦,說不定祿瑤還能遇見更好的人呢?”

袁冬月:“對!比易春好百倍!”

二人沿著小路一搭一搭地聊,一派漆黑夜色籠罩著,道路旁房屋下,幾盞煤油燈渲染一小塊黯淡的黃色,二人的影子在其中漸漸縮成一個小墨點。

祁寒說:“比易春好一萬倍!”

袁冬月癟著嘴猛點頭:“對!一萬倍一萬倍!”

……

·

晨膳“啪”地散落一地。

“寧妃娘娘跳河自盡了!快來人啊!”一名宮女恰路過游廊轉角,見一人影噗通入河,驚叫大呼。蘭心宮內頓時大亂,所有宮女火急火燎趕至河岸邊,幾個心切的下人更是直跳入河中尋人。

然而除了幾個宮女嗆水冒出頭來,便只剩綠水迢迢,依舊平靜地向西流淌著。

皇城下,溪流淌出的口子,祁寒與袁冬月二人擼著衣袖,各站一側,滿手淤泥,不停歇地拿著鐵鏟挖了一整夜。

待墻角終於破開,祁寒噗通跳入水中,水流嘩嘩,旋阻又繼而流淌。他游去中央,手抓鐵欄,用力松動鐵桿兒,在淤泥中攪動幾番後便拔出拋去岸邊。

“哇,好生厲害!”袁冬月走近墻側,仔細地看他的動作,嘴中忍不住誇讚又擔憂,“可要當心點啊。”

“月月放心。”祁寒聞言心頭倒甜滋滋的,辦起事來更加利索。

忙活半會,一截截鐵桿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岸邊,宮內宮外的通道終於算是打通了,見那流水失了阻隔,流得更自由更平緩。

祁寒爬上岸來,不出半會,腳下那片草地便陰出一塊暗綠的濕影,他這會簡直變成了一個“水”人,好似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朝外淌出水來。

袁冬月忙走上前,同他一起擰幹襟袖,水嘩嘩又撒了一地。“噢,對了!”袁冬月忙折回去翻地上的布包,早晨天涼得很,縱使日光照在身上,風一吹,一絲暖意竟也不曾留有了。

昨夜他二人先回了趟秦王府,拿了鐵鍬,拿了大筆錢財,為祿瑤包了幾件新衣裳,臨走時祁寒見天冷,又忙取出一件披衫給袁冬月和上。這會算是派上用場了。

袁冬月蹲在一旁利索地尋著那件淡紫披衫,找到後忙跑向祁寒:“來,你換上這個!”

“啊?”袁冬月看清他已將濕透的上衣脫去攥在手心,步子忽便慢了下去,猛擡起披衫將臉埋進去。

祁寒被逗笑,走上前去奪過她手中的披衫,見她依舊垂著眸子,兩頰慢慢紅了。他穿好她的披衫,不過確實有些“捉襟見肘”,袖口處仍舊露出一截小臂來。

“害羞啥?”祁寒伸手捧向她低埋的臉蛋。

袁冬月擡起眸子來看,入眼卻被他的扮相逗笑:“你,哈哈哈哈。”

祁寒見她笑意十足地打量自己,便敞開雙臂轉個小圈兒,彎著眼眸看她:“怎麽樣?有沒有一點像花美男?”

袁冬月抿著嘴猛點頭:“像哈哈哈……”

祁寒擡手碰碰她鼻尖,“就知拿我取樂。”

這時,宮墻下傳來細細聲響,二人忙回頭看去。見綠水中波浪忽大,有細小的水泡從裏頭冒出,緊接著,祿瑤探出水面來,大口地吸著氣,發絲緊貼在慘白的臉上,渾身透著筋疲力盡。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二人趕忙跑上前去,“阿瑤!”袁冬月驚喜地喚道,祿瑤耗盡最後一點力游至岸邊,二人各拉她一只手腕,將她從河中拖上岸來。

祿瑤半身癱在青草地上,吐出幾口河水,喘息之餘如釋重負,擡起眼皮虛微地望著袁冬月:“我,我逃出來了。”

袁冬月摟著她竟有幾分淚意,攥緊她被河水泡得冰的手:“對,逃出來了,逃出來了!”

二人的手緊緊握著,袁冬月很想將掌心的溫熱傾註給她。這一刻,只若苦盡甘來、喜極欲泣。彼此間的相惜,盡情融化在沈默卻殷切的眼神裏。

祁寒這會已從布包裏找出一件披風,走來遞給袁冬月:“月月。”袁冬月眨眨眼,忍下淚意,接過披風給祿瑤和上,攙扶著她緩緩站起身來。

她撥弄祿瑤額面上粘黏的發絲去一旁,祿瑤輕輕笑了起來:“謝謝你。”說出這句話,她甚至覺得太輕了,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謝謝你。”她再道。

她本認命了,這輩子便是在深宮裏,過她的暗無天日的日子。可袁冬月的出現,帶著赤誠與熱情毫無保留地出現,她不明白自己怎就這麽幸運呢?

“你傻呀,跟我說什麽謝謝。”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前一世不能夠做的,今生她做到了。

她覺得恍惚,她做到了。

“離開皇宮,天高海闊,阿瑤,這世間任你瀟灑。”

“嗯!”祿瑤輕輕地點頭。祁寒將事先備好的錢財與衣物遞給她,“謝謝。”她擡眸看了一眼祁寒,目光轉而落向袁冬月。

她見她面容舒展,唇角揚得平靜又溫柔。祿瑤的心底亦寬慰起來:“阿月,你與秦王殿下也要好好的。祝福你們。”

執手相看,點頭之餘,這祝福卻讓袁冬月想起易春來了。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阿月,”祿瑤有些欲言又止,猶疑了半會,她還是問出口,“他,易──”

“易春公子啊。”袁冬月打斷道,不讓人察覺地吐一口氣,尾音拉得長,“他──”

晨光漸漸蓬勃,樹林裏霧氣騰湧,隨著氣息在束束金光下閃耀。朦朧霧裏,濕黑的樹幹後,一只人影灰黑影綽,心兒隨著袁冬月輕脆的話音而忘了跳動。

“很遺憾,當我們找到易春公子時,他已小有功名,去了另一個郡縣做官。如今,他已覓得良人,結婚生子了。”祁寒開口道。

袁冬月回眸看了看祁寒,接話道:“對。易春公子他現在過得很好。他說希望你也能過得很好。”

“這樣啊。”祿瑤臉上閃過一絲失落,隨後又欣慰地笑了一笑。

“曾經他還說過不少傻話呢……”祿瑤垂著眼眸自顧自地想,“既然是這樣,那便是最好的了。”她擡眼看向袁冬月二人。

“阿瑤別傷心!你日後定還能覓得良人的。”袁冬月捏捏她的肩,鼓舞道。

“嗯!”祿瑤揚起嘴唇,腦中不由得浮現出易春美好圓滿的情景,“他這個人啊,前半輩子吃了許多苦,如今終於。”她輕笑出聲。

“謝謝你們,給我帶來這樣的消息。”

“我很開心。”

袁冬月祁寒兩人見她臉上由衷的笑,心底皆緩緩籲出一口氣。

遠處那人,那只攥著樹幹的手,隨著談話聲逐漸松開。

魚生轉身時很坦然。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響,說的是“謝了。”

·

三更夜,黑蒙蒙的煙雲遮蔽住月亮,京城內只剩一片徹底的黑。

馬車沖進樹林,忽聞此起彼伏的鳥啼聲嘶啞嘲哳,袁滿仲掀開帷裳擡頭看,冷瘦的高樹蔓出張牙舞爪的枝幹直指黑幕,成群如瀑的烏鴉驚飛滿天,在各枝椏間盤旋翺翔。

他吞咽一口氣,聽外邊使官不斷呵斥著揮鞭劈在馬背上。他渾身止不住地抖。

通觀殿內稍明,金絲楠木案上燃一盞煤油燈,此刻紅得突兀。案下一張寬而闊的祥雲龍紋織皮,覆蓋大殿中央,織皮四周各立一盞宮燈,照出昏暗模糊又無邊界的光亮。

祁政跪坐在疊絲軟墊上,身板直挺,似尊雕像般,奢貴威厲的玄袍在黑暗中亦泛出點點銀光。他曲著手輕捏眉間,遮住皺起的眉頭,閉目養神。

更闌人靜時,踢踏踢踏的步子由廊外傳來,冷黃色圓形光亮映在門窗一晃一晃地前進。

“陛下。”

袁滿仲步子僵重,滿臉冷霜外氅凝露,好在黑暗遮蔽住了他的戰兢。

祁政聞言掀起眼皮來看,啟唇道:“國丈,你來了。”“請坐吧。”

袁滿仲楞著不動,而是瞪著眼環看四周。在一派灰黑裏,幾只影綽高大的燈具足以提起他全部疑心。

“國丈?”祁政忽出聲。

袁滿仲猛扭正眼珠,視線落在祁政對面那張空落的軟墊上,匆忙提衣擺上階梯落座。

來之前,梁氏與他燈下對坐,她那犀利的眸子時刻盯著他,夜裏也不肯停息,非得將那弒君篡位的事拿到明面上來講。

他就知道!隔墻有耳,隔墻有耳,梁氏怎就不聽呢?皇帝一封密詔能在夜裏迅速傳達袁府,這不是袁府裏定有細作麽?報應就來得這樣快!

他心底始終悔恨著,後背逼出一陣又一陣的寒噤。

“國丈面色不好,近日身體抱恙麽?”祁政開口問,朝他面前推去一杯濁酒。

袁滿仲驚惶地看著推來的酒,瞪起眼袋腫脹的兩眼緩緩擡頭與祁政對視。

那半面隱透在光亮裏的臉,沈寂寂的。

祁政右臂忽有一點動作,袁滿仲的手忙一縮,立馬定位到腰間的匕首上。祁政微挑眉,依舊擡手,只是瀝了瀝茶蓋上的水。

“噢,回稟陛下,臣方經喪女之痛,夜裏難寐。”袁滿仲忙答,嘴跑在前頭卻忘了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他心想是死定了,若皇帝此刻要賜死他,周遭並無他人的話,搏一搏,或許、或許篡位之事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完成了。

“原來是這樣。”祁政不再擺弄茶具,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戛然而止,他開口道,“依朕看,國丈理應振作精神。”“如今王朝內憂外患,正是風雨飄搖之際啊。”

“陛下,此話何意?”袁滿仲試探問道。

祁政擰起眉來,表現得幾分怒意:“如今外有強敵聯合進犯,內有百姓頻發暴動,國丈身為大晟棟梁之臣,竟對此一無所知?”

祁政低著臉,攥了攥茶杯,不再言語。

“陛下,陛下息怒。”袁滿仲臉上立馬愁雲滿覆,好似掩藏的良知被點醒,辯解道,“臣並非一無所知,只是近期被雜事叨──”

“罷了。”祁政擡手打斷,“朕雖不曾為人父,然天下親情血濃於水,國丈如此亦是人之常情。”

“陛下。”袁滿仲喉嚨一哽,眼珠裏映點點燭光,微顫著,止不住地開始打量眼前這位少年帝王。

原來陛下以為自己還在因為俞月之死跟他慪氣麽?

“但朕希望你能迅速重振精神。”祁政看他一眼,“愛女之死,朕確實無能為力。”

“臣不敢臣不敢……”袁滿仲忙道。眼前祁政如此退讓的模樣,倒讓他心底發了緊。他是深知俞月所做之事有多麽惡劣的,陛下竟然不僅不遷怒袁家,反倒竟如此諒解自己麽?

祁政:“國丈佐理朝政多年,曾又是父皇的心腹大臣,朕方登基不久,便面臨如此危機,對於許多事尚拿不準定奪……”

袁滿仲霎時明白了。

此夜並非皇帝要殺他,而是求賢的心太過饑渴。

“臣、臣……”袁滿仲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什麽。

祁政微眨眼眸,看向袁滿仲面前那杯酒,“國丈不喝麽?”“啊?”袁滿仲訝異地低頭。祁政不再說什麽,而是拿起酒壺亦為自己斟滿一杯,緩緩下肚。

袁滿仲眼睜睜看著他的喉結滾動,忽一手抓過面前那杯濁酒,一飲而盡。  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梁氏的提議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可每每幻想到自己登上帝位前,思緒便戛然而止。

他恐是有一點渴望的,可更多的卻是害怕。

“陛下要臣如何做?!”

果真是濁酒,一下肚便感到抑制不住的滾辣,連帶著他整個人竟都澎湃起來。

祁政放下玉杯,指尖在案幾點幾點。

“說實話,朕並不怎憂心這外患。”

袁滿仲屏一口氣在胸腔,“既然並非外患,那必是內憂惹陛下煩悶了!”

祁政擡起眼眸與袁滿仲對視,眸光柔和些許,“這朝堂之上,還有誰值得朕信任呢?”“朕唯恐朕的臣子們皆為異心,不需外邦侵擾,很快卻不攻自破了。”他細細地看著袁滿仲的眼神。

他確實做了十年的皇帝,於他而言,重生以來,自稱“朕”比“本宮”更要順口些。袁滿仲這個人,他還是有六分的把握的。

“國丈,你以為如何呢?”他問。

袁滿仲:“臣,臣……陛下此話確實在理,那恐要鏟除掉這些異心之人……”

說出這話,他的心自沁涼了半邊。

“朕以為,若能上下一氣同仇敵愾,恐面對這將傾的大廈,才有力挽狂瀾的可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