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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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五點半,天還沒亮,醫院的保潔就開始工作了。

她們挨個病房打掃著,消毒、拖地、倒垃圾。

睡眠淺的人總是免不了被吵醒。

六點半,護士交接班,在每個病人的床尾一對一核對信息。

順心新量的體溫是37.8。

七點左右在住院部賣早飯的,挨個病房走一遍。

湘湘買了兩份粥。

順心還沒醒,不過醫院有微波爐可以加熱。

八點醫生開始巡房。

順心也醒了,一身的汗,床單被子都是濕的。

湘湘把毛巾遞給她暫時先擦一下,又去和護士說,拿了一套病號服還讓阿姨來換了床單被子。

到最後墊子也被撤了,上面很明顯的水漬,直接換床單是沒用的。

好在阿姨這種場面大概見得不少,看是兩個臉皮薄的小姑娘也就沒說什麽。

順心刷著牙看著鏡子裏,穿著病號服又裹了件羽絨服的自己時,還有些恍惚,一不小心就把牙齦刷出血了。

新牙刷有點硬。

邊上掛著的粉色毛巾還在滴水,是湘湘剛洗的,再早一點點的時候,被她捏在手裏擦汗。

洗手間裏的牙膏牙刷毛巾臉盆這些,都是湘湘在住院部樓下超市裏臨時買的,稍微貴一點。那時候也沒有時間去外面買,況且大半夜的超市都關了。

救急沒辦法。

誰也不能未蔔先知。

喉頭一癢,又一陣止不住的咳,她咬緊牙關,可那樣也憋不住,肺裏的氣體沒地方去直往鼻子裏沖。順心半趴在洗手臺上一只手死死扣著池邊,一只手攥著胸口的衣服,手和臉都是紫紅色的。

咳了兩分鐘就開始幹嘔,然後一邊咳一邊嘔,胃裏空空的只吐出一些黃黃綠綠的水來,也不只是酸水,還混著幾縷血絲。

然後她的門就被打開了,半黑的視野裏,一臉焦急的湘湘沖進來看她,又沖出去喊醫生護士。

她已經又是一身的汗,視線裏布滿大片黑色和星星點點的金色,她有些腿軟。

順心感覺自己半條命都咳走吐走了。

一陣兵荒馬亂。

最後不知道是咳夠了,還是醫生的措施到位,至少她緩過氣兒來了。

她的鼻導管換成了氧氣罩。

醫生解釋血絲可能是咳得太厲害,哪裏的毛細血管破了,一點點不要緊。

只是別再講究地去洗手間刷牙洗臉了,少走動,少刺激咽喉。

護士重新來給順心貼導聯,她又被困在了床上。

順心閉著眼睛,默念這是治療需要,她只是一塊肉。

患者有時候確實沒什麽隱私,醫院能把簾子拉上,就已經很不錯了。

護士姐姐只來得及稍微給她掩了一下衣服,匆匆看了眼數值就被喊走了,走之前讓湘湘給她系扣子。

畢竟湘湘現在的身份是陪護。

而順心一只手輸著液,另一只手夾著血氧傳感器。

湘湘過來不僅扣上了扣子,還給她蓋好了被子。

扣扣子的時候問她扣到第幾顆,只留一顆。會不會不舒服。

順心的臉熱熱的,在這種場景似乎有點不合適,但她可以假裝是剛剛那陣咳嗽還沒緩過來。

害羞是不可控的。

一旁架子上懸掛的點滴又是好幾大袋,好在護士給她紮了留置針,可以少在手上留幾個眼。

順心覺得可能是刷牙的時候水有一點點涼,所以刺激了一下,決定下次刷牙用熱一點的水。

但是她現在嘴裏很難受,好想漱個口。

她挪動腦袋,臉上的氧氣罩讓她有些難受,還擋視線,她看不見湘湘。

她更喜歡前面的那個鼻導管,便宜。

等她終於調整好角度,能看到坐著的湘湘時,卻不說話了。

湘湘靠在椅背上,眼睛是看著她的床,卻沒有聚焦。

眉頭微微皺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順心的胸口突然悶悶的,又有些想咳嗽了。

可她忍住了。

不知道在哪看到的,只要能成功忍住第一下咳嗽,就不會咳了。

她咬著唇,一下一下輕輕吸著氣。

將那些毛刺刺的感覺慢慢趕走。

然後湘湘偏了一下頭,她們的視線就這樣在空中交匯,那張臉上又恢覆了生動。

“怎麽了?”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溫柔。

順心本能的搖頭。

“餓了嗎?我去問問什麽時候可以把面罩摘下來吃點東西。”

湘湘起身又去找護士。

順心眨了眨眼,看向桌面,無聲嘆了一口氣。

湘湘在那邊得到的答覆是摘面罩需要血氧穩定在95以上。

她正準備往回走,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問題,還沒等她自己思考,嘴就問出來了。

“水可以喝嗎?”

護士不答,眨眨眼睛微笑著看她。

湘湘懂了。

……

“粥還不能吃,水能喝一點,你要喝嗎?”

順心點頭。

她人往上挪了挪,湘湘給她重新墊了枕頭。

水是剛接的,很燙。湘湘用兩個杯子來回倒,冒著熱氣的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銀線。

眼看著那杯極速降溫好的水馬上就要到自己跟前,握著杯子的手卻突然停住了,還往回收了收。

“你要不要先漱個口?”是試探的口氣,說出的話卻像是剛偷來的腦電波。

順心震驚的表情讓她重新恢覆了幾分生機,從昨天到今天,她起來都像一顆被霜打了的小青菜。

而現在,口鼻被遮蓋後,唯一能看到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亮晶晶的。

湘湘沒再問,直接去端來臉盆。

順心慢慢含了一口水,又吐掉。重覆兩次後,輕輕搖了搖頭,待湘湘把臉盆放下地上。

順心滿足地喝了一口水。

只是……好麻煩啊。

她看著湘湘往洗手間走的背影,定定出神。

下午左右沒什麽事,湘湘回了一趟順心的出租屋,拿了換洗的衣物,又采買了一些東西,左右手各一個袋子往回趕。

吃了晚飯,順心想讓她晚上回去住。

湘湘沒同意。

晚上護士交班的時候,穩定了一個白天的體溫又開始往上躥。

好消息是這次吃的退燒藥沒吐,正常發揮著它的功效。

壞消息是順心依舊發了一身的汗。

湘湘提前在床單底下墊了隔水墊,又給順心的衣服裏塞了汗巾,所以被子和墊子都不用換,順心也沒有睡一晚上濕衣服。只是衣服難免還是有些潮,第二天還是得換。

第三天的時候順心很明顯的精神了許多,只一點點低燒,血氧穩定後,心電監護撤了。

氧氣罩換回導管,人也舒服了。

人一旦有精神就開始操心很多事情,比如順心四天沒洗頭洗澡,她覺得自己要臭了。

可她沒得選擇,最多只能稍稍擦一下。

努力安慰自己再堅持一下就能出院了。

湘湘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醫院的條件都是很基礎的,她都是匆匆在洗手間裏洗漱。

那個門還沒法鎖。

其實她可以在順心的屋子裏洗,但她總是怕出來太久會有什麽變故。

第四天的時候順心已經不需要氧氣管了,醫生說等明天早上的血項出來,指標沒什麽大問題她就能出院了。

順心很高興。

睡前就和湘湘在整理回去的東西。別看只是短短幾天,東西也不少。

病房裏九點就熄燈了,她們還留一些生活用品沒收起來。

順心翻來覆去睡不著,大約是有些激動。

不住院對她的錢包也比較友好。

但是醫生也說了她還需要休息,而且她的咳嗽會持續一段時間,要堅持用藥。

醫生給順心開了十天的病假證明,從入院的那一天算起,末尾又遇上周末,順心可以休整整一禮拜。

公司那邊沒說什麽,畢竟人都住上院了。

這麽一算時間,順心才想起明天是周一。

湘湘什麽都沒說過。

從她住院開始,一直默默照顧她,費時費力費心費錢。

昨天繳費回執單被護士放到她床頭,她才知道湘湘又交了錢。

順心不是沒提議過讓王玉淑過來,又或者哪怕請個護工,而湘湘卻是連晚上都不肯缺席。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湘湘暗戀她呢?

……

在水中溫柔潛行的深水魚雷陡然炸開,一瞬的耀光穿透整片海域,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沖擊波。

摧枯拉朽的力量,倏然掃蕩一切理智。

暗戀的人也喜歡我,這是女同最著名的錯覺。

順心不斷地這樣告訴自己。

可那大片大片的記憶,還在綿延不斷地沖擊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來回激蕩,卷起一地沈寂的海沙。

她全然忘記了呼吸,睜大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軌道,失焦。

不過一瞬。

她混亂的思緒中響起冷漠理智的畫外音。

“人家這樣請假過來日夜照顧你,還要被你這樣揣測?”

喜悅迅速褪去,痛苦隨之而來。

她被兩種激蕩的情緒擊潰。

那是深深紮根在海底的水草,它用二十幾年的時間穿透巖層,密密麻麻的根系脈絡將其牢牢固定在這片年輕的海域。

魚蝦穿行,賴以為生。

截然不同的兩股沖擊,洶湧的水流迅速肅清一切,撕扯著巨大的水草。

脆弱的葉片連一秒都沒有堅持到,龐大的根系在撕裂中苦苦掙紮。

這不是個很好的時機,甚至可以說是最糟糕的。她沒辦法發洩自己的情緒四處亂竄的情緒,找不回自己的理智去捋順那些記憶。

順心在黑夜中扯住被子,狠狠埋住自己,埋住淩亂的呼吸,埋住快抑制不住的痛苦嗚咽。

快點冷靜下來,李順心。

“順心?”

喚聲很輕,但是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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