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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芝加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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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芝加哥(上)

保鏢悉數離開,沈煜清擡眸,正對上許敬若似笑非笑的眼睛,彎彎的,像新月,“挺會在宋高遠面前裝乖啊。”

沈煜清不答話,站在明暗交錯的燈光陰影裏,指尖摩挲手銬的孔眼,如果走到門口,拿綠蘿的葉子轉動旋鈕,或許能掙脫。

不等動手,許敬若拉開窗簾,走近。逼仄的墻角,退無可退,沈煜清屏住呼吸,目光跟隨他手裏的針管,心懸到嗓子眼。

許敬若彈著針頭,朝他使眼色,不見毒梟的憎意,沈煜清皺眉,不明就裏,卻也跟著彎腰。

窗簾的陰影擋住他大半張臉,垂眸時,剛巧發現窗外有兩個紅點,瑩瑩閃著光,沈煜清迅速眨了下眼睛,心下了然,他對著大樓外的監控晃動手腕,手銬被振地叮當響,假裝在反抗。

許敬若背著光,針頭藏在暗處,對著沈煜清的袖子註射卡西酮,深色毛呢西裝看不出水漬,針管推到底,只有袖口滴著水。

沈煜清悄然接住水漬,擦在領帶上,這下不用近身,也能聞到身上濃烈的卡西酮氣味。

許敬若收起針管,一挑眉,沈煜清當即領悟,低垂肩膀,裝出註射後迷離神態,手腳抽搐。

片刻,攝像頭的紅光暗了暗,沈煜清收起演技,斜倚在花盆旁,輕聲道謝。

“還人情而已啦。”許敬若站在百葉窗前,點燃一支煙,盯著窗外。

“我發現這兒的監控不收音。”他抽了一口煙,白霧遮住臉,看不清嘴型:“你看窗邊沒有接線口,外面掛著監控也不是遠程收音的型號。”

沈煜清“嗯”了聲,沒再說話,面前這人亦正亦邪,沒搞清楚之前大腦緊繃的弦還不能松。

許敬若轉身,見他繃著臉,笑道:“你也別在這拘著了,最近過得怎麽樣啊?”

“一般。”沈煜清不動聲色,躲在陰影裏搗鼓手銬,綠蘿枝幹插進孔眼裏,兩下一擰,“哢嚓”解鎖,松了口氣,擡頭看了眼許敬若,白煙環繞,看不清臉。

沈煜清不動聲色收起枝幹,手垂在大腿間,還是銬著的姿勢。

許敬若坐回椅子上,蹺著二郎腿,閑聊道: “前段日子當偵探,這段日子又當醫生,不曉得過段日子又要幹什麽。”

“偵探?”沈煜清遲疑一瞬,思緒仿佛結了一層蜘蛛網,密密麻麻連接真相。他走近,小聲問:“你前些日子是不是和宋瀾舒聯手查過宋高遠在溫哥華的行蹤?”

許敬若彈了彈煙灰,斜睨他一眼,“你確定要在這裏討論嗎?別忘了,門口可還有一群人候著呢。”他壓低聲音,“小心竊聽器啊。”

“這裏不會有,我之前在這安裝過信號屏蔽器,屋裏的一切都傳不出去。”沈煜清頓了下,“不過,你要是真怕竊聽器,為什麽剛剛還要說那種話?”

許敬若不答,掃視一圈周圍,問:“宋高遠讓你裝的?”

沈煜清點頭。

“奇怪,他讓你裝屏蔽器,但外面還掛著監控,是在防誰呢?”許敬若兩指並攏,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會不會在防宋瀾舒?”

“不一定,宋瀾舒不可能再出現,他沒必要在高層安裝新攝像頭。”沈

煜清視線從他身上掃過,不見異常,心裏卻始終感覺怪怪的,有一種飄在空中無法落地的感覺,他重新坐回角落,借著窗簾投下來的陰影擋住臉,才道:“而且這個攝像頭正對著他吸毒的地方,要是內存卡被盜竊,他也會跟著倒黴。”

許敬若抽了口煙,盯著攝像頭猩紅的光點,心裏隱約有了猜測,卻沒有說出口,跟著附和: “你說的也是,這麽鋌而走險,不像他的作風。”

他熄滅煙頭,簡單一句:“跟我來。”推開門,笑著和保鏢打了聲招呼,道:“卡西酮用完了,我們得換個地方重新註射。”

沈煜清躲在角落裏,保鏢探頭沒看見,猶豫一瞬,道:“許先生稍安勿躁,我去通報宋先生。”

“你確定要在宋先生吃藥的時候打擾他?”許敬若眉梢微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保鏢心裏一寒,筆直得站在門廳,猶豫不決。

“剛剛你也聽見了,宋先生說這裏交給我處理。出什麽事我單著,你怕什麽?”

“這……”

許敬若湊近一步,目光從他的領帶,掃到肩頭徽章,最後停留在他的臉上,直直對視,充滿壓迫,“要是你打擾了宋先生,影響‘藥物’吸收,你怕不怕宋先生送你下地獄啊。”

保鏢也是新來的二十歲年輕小夥,剛從賭場出來,自是知道宋高遠整人手段,被許敬若這麽一唬,果真臉色覆雜,點頭應下。

“那麻煩了啊。”許敬若晃了晃空針管,針頭落下兩滴藥水,保鏢驀地後退,跑遠了。

“等下知道怎麽出去吧?”許敬若關上門,朝角落揚了揚下巴。

“嗯。”沈煜清解開衣領前兩顆扣子,勒緊領帶,保持片刻,果真出現了一道的紅痕。

“喲,你這自殘方式挺熟練啊,不會是跟夏聞竹學的吧。”

“在芝加哥那兩年,宋高遠教的。”

沈煜清面無表情,手腕緊貼著金屬手銬,來回轉動,腕間青紫一片。

許敬若眸光凝了凝,想上前,又想起身後的監控,手背在身後,不再說話。

半刻鐘後,四五個保鏢從遠處跑來,“許先生,車備好了,您帶著沈先生出來吧。”

“好。”許敬若抓著沈煜清的後衣領,神情自若的走出來。

走廊的燈照在反光地板上,沈煜清眼稍微擡,不動聲色地觀察眼前人。

這幾個年輕保鏢,肩上都別上記錄儀,是宋高遠監視新人最常用的手段。

沈煜清呼吸停滯了一瞬,垂下眼眸,被人架著走進暗室裏的電梯。

樓層緩緩下降,他的心也跟著下沈,“叮”地電梯停在負一樓,兩旁的保鏢按著他的肩,塞進黑色越野車。

車裏仍有監視器,沈煜清半閉著眼,頹然的倒在座椅裏,許敬若從副駕駛回頭,眸光閃了一瞬,好似在說:“演得不錯,真像註射了卡西酮。”

沈煜清眼神漠然,沒有回應。

身邊的小保鏢正襟危坐,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肩上的記錄儀。

沈煜清靠在窗戶上,額頭抵住冰涼的玻璃,車拐進隧道,路燈接連照進來,他最終沒擋住內心深處的恐懼,想起遙遠的芝加哥。

那時他剛和宋高遠簽約,肩上也帶著監視器,幫宋高遠打理賭場。

宋高遠是個疑心病很重的商人,知道賭場是個染缸,灰色交易無時無刻地發生,讓新來的手下進去犯罪,再帶回身邊,更安全。

宋高遠帶著他進入賭場,游輪行駛在密歇根湖上,周圍滿是保鏢,遠處飄來大麻刺鼻的味道,穿著比基尼的女人,走向他,遞來一杯雞尾酒。

幹癟的檸檬擺在酒杯上,橙黃色的液體上飄著白色粉末,沈煜清臉色蒼白,那一刻他想逃,但汽笛聲響,船發動,行駛在黑夜裏,芝加哥的天際線越來越遠,威利斯大廈隔著一層霧,飄搖不定。

沈煜清手背在身後,沒接那杯酒,宋高遠笑了笑,遞上來一張照片,沈煜清瞳孔倏然瞪大,接過照片,坐上賭桌,簽下合約。

宋高遠要求他在賭場幹半年,才準回到國內,和夏聞竹重逢。

染缸裏什麽人都有,血腥暴力無時無刻地發生,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很難堅持下來,沈煜清每每見到廝殺,都躲到甲板上,隔著灰撲撲玻璃,看賭徒紅了眼,付不了賬單,砍下半個胳膊,拿身體還債;看女人脫下裙子,用青春賣命。

鼻腔滿是臭魚爛蝦的味道,沈煜清蹲下身,頭埋進臂彎裏,躲不掉,逃不開,心裏默念,回國見夏聞竹,必須先渡過這一關。

狂風驟起,海浪肆虐,遠處燈塔照不進這片角落,沈煜清強壓住心底惡心,回到宿舍,翻出枕頭下的照片,指尖摩挲毛邊的相紙,彎起唇角,眼淚卻“啪嗒”滴在照片,那人笑臉上。

十七歲的夏聞竹,坐在教室裏,風吹過桌角的習題,他擡手壓住書頁,指尖落在盛夏的暖陽裏,讓人挪不開眼。

“哢嚓”耳邊響起相機快門聲,他偏過頭,看向走廊,眼裏含笑,朝對面的人揮了揮手。

沈煜清握相機的手一顫,又一聲快門聲響,定格這瞬間。

“你怎麽沒去新生典禮,在這偷拍我啊?”夏聞竹轉著筆,歪頭打量他。

“我…”沈煜清連連後退,不知說什麽,本能想躲,但又舍不得。

這美好的夏天,他和夏聞竹只隔一扇門,心中雀躍,但不敢踏進教室,那種從孤兒院開始就烙印在骨骼裏的自卑,讓他一次次沈默。

沈煜清跑遠了,夏聞竹沒有追,卷子翻了一頁,鏡頭模糊,十七不再,芝加哥的冬天很冷,彼此隔著十三小時時差。

那年,沈煜清聽著牌九和骰子相互碰撞的聲響入睡,夢裏是沒有勇氣踏入的高三教室。夏聞竹頭發染上暖黃的光暈,遠遠對他笑,笑到最後,沈煜清眼眶紅了,看不清他的臉。

上帝懲罰他的懦弱,醒來,身邊只剩芝加哥漫長的冬季。

如果再見不到夏聞竹,他會不會忘記自己?會不會結婚?夏聞竹的聲音是什麽樣,忘記了。

照片搖搖晃晃落到地上,沈煜清心慌不止,再見面,夏聞竹還會像在溫哥華那樣抱住自己嗎?

只會在夢裏的那個人,生活中忘了我怎麽辦?

恐懼壓得人喘不過來氣,沈煜清隨手抹了下眼角,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

不能忘,得趕緊回去。

他藏好照片,走進賭場,手上染上血,為了重逢,總有一個人要拼命努力,無論多麽骯臟的路,走下去,就能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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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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