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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千禧年,倫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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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千禧年,倫敦(下)

“說了那麽多,我還不知道你和小沈到底什麽關系呢?”

“我是他哥。”

司機了然,彈了彈煙灰,喃喃道:“原來你是夏家的少爺啊。”

夏聞竹沒接這茬,抹了一把臉,想起剛才在孤兒院看相冊,一張沈煜清照片都沒有,而自己,從出生到十八歲,拍的照片摞在一起都快有半米高。

明明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他怎麽到現在才發現。

夏聞竹長呼一口氣,喜歡的心將內疚感放大,他找司機要了支煙,點燃,吸了一口,嗓子幹疼。

“大哥,棄養在英國犯法吧,他父母一點法律常識都沒有嗎?”

“他們家比較特殊。”司機沒再往下說,低頭踢著腳邊石子。

街頭梧桐葉紛飛,夏聞竹裹緊大衣,走到他身邊,吸了一口煙,冷風嗆入鼻腔,難受得不行。

“誒,我說你不會抽煙,就把煙滅了。”

夏聞竹捂著胸口咳嗽,斷斷續續道:“我,我沒事,您繼續說。”

司機深深看他一眼,掐斷煙,盯著街對面,豎起大衣的領子,隔了好一會才開口。

“沈煜清他爸是我學長,1998年春節,我們一道從北京出來.沒過多久,我去了愛丁堡讀,學長留在倫敦,在前面那個KCL讀工程。”

他朝前一指,夏聞竹也不認得路,擡頭看去,只見一排咖啡店,鴿子低空盤旋,歲月靜好。

“2000年初,學長在英國結婚,老婆是當地華人,我當時忙著趕期末論文,沒有參加婚禮,關系也漸漸淡了。”

“後來再聽到學長消息,就是他的噩耗。”

夏聞竹一怔,手裏的煙灰燙到虎口,絲毫不覺得疼。

“當時聽房東說,2003年聖誕節,學長夜班回家,遇到一堆飛車黨搶劫,他手裏護著當月的工資,沒有給,一路被飛車黨拖了20分鐘,街上也沒有巡邏的警察,最後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斷氣的。”

“沈煜清剛出生不久,學長去世,家裏的經濟來源一下子斷了,他媽媽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想去婆家,婆家不認,回自己家,父母嫌她帶著個拖油瓶,也不讓回。那會象堡附近大學收的中國人不多,街對面中超生意不好做,沈煜清他媽媽一人打零工養不活他,何況她和學長也沒培養多少年感情,最後受不了,離開了出租屋,回到了父母家,把沈煜清棄養在出租屋裏。”

夏聞竹眉梢一挑,回頭看他,眼眶通紅,“這難道不犯法嗎?”

“犯法?”司機抽煙的動作一頓,冷笑道:“學長被那群飛車黨拖得血肉模糊,最後犯人一個抓住,你說棄養犯法?誰管啊?除了孤兒院,誰管沈煜清?”

身後響起車喇叭聲,他擡高聲音,回頭看,路口堵車了,陽光下,黃色的車牌晃得眼睛疼,司機低頭,默默把煙抽完。

異國他鄉,很多事身不由己,他們當年想上訴太難了,沒錢沒人脈,最後把學長的骨灰火化送回國,都費了不少力氣。

房東好心,把沈煜清領養的地址告訴司機,前兩年他們相認,他才有機會才把學長過往講給沈煜清聽。

司機嘆了口氣,偏頭看向身側,說道:“夏同學,你太年輕了,還是先把眼淚擦擦。”

“我沒哭。”夏聞竹倔強地舉起袖子,擦了一把臉。

司機給他遞了包紙,打開車門,“還想去哪裏,我送你。”

“不了,回家。”夏聞竹坐上車,頭埋在抱枕裏,肩膀微微顫栗。

司機瞥了眼後視鏡,指向窗外道:“夏同學啊,倫敦不只是切爾西和肯辛頓這兩個繁華區。你回頭看看象堡,那是我們當年待的地方,如今過去二十多年,原本的那棟公寓都拆了,改成公園。”

他瞇起眼睛,像在說老電影臺詞,緩緩開口:“日子真不經過啊。”

夏聞竹擡頭,吸了吸鼻子,臉上沒有淚痕,司機舒了一口氣,下一秒就聽到他道:“大哥,他父母為什麽要來倫敦,明明生活這麽艱難了。”

“還能是啥,美國夢唄。”司機望著頭頂飛過的鴿子,自嘲般笑了笑。

“剛到北京那會,身邊人都想出國,時間久了,我們也想趕潮流。但當時競爭太激烈,我和學長都怕去不成美國,好在有個英國的學校和我們對接,讀完那裏的本科就能去美國讀研。”

司機單手開車,又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道:“當時年輕,我倆心一橫,就改了志願,心想先出去再說,反正比大家擠破腦袋在朝陽區等美簽強吧。”

夏聞竹閉了閉眼睛,車裏的二手煙熏得眼睛疼。

“所以,他們的結局就是四散逃離,屍骨埋在異鄉,還留一個孩子在世上,最後送進孤兒院?”

司機點頭,沒有說話。

“何必呢?”夏聞竹臉深埋在掌心裏,想不通。

“那會年輕,只想著出來闖一闖,誰知道路這麽難走。”

人總得犯錯,所有的事嘗試一遍,才會覺得開始的美好。

他們眼裏的倫敦,不過是北京秋雨後,路上積水反射的烏托邦,倒過來看,不如家鄉那條落滿梧桐葉的老街。

夏聞竹靠回座椅裏,盯著身側空蕩蕩的座位,心臟怦怦跳動。

時間一去不覆返,櫻花落下的那天,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相遇倒計時,沈煜清被父親帶回家。

夏聞竹拍了拍沈煜清昨天坐過的座位,回頭想想,他們之間的感情很簡單,比起千禧年代的文藝片,他們沒有什麽感情糾葛,只不過是兩小無猜,青春期的分開,又在溫哥華重逢。

窗外風景不斷倒退,車子停在公寓樓下,夏聞竹道了別,邁著沈重腳步上樓。

他心裏想著事,這些年他和沈煜清之間,難道只是竹馬情誼嗎,青春期暗生情愫,是夢還是真實感受?

夏聞竹想不通,用力拍了拍後腦勺,如果把所有記憶追回來,會不會就能明白自己心意了?

他盤起腿,坐在窗臺,往樓下看,心跳如鼓,腦海裏只剩下沈煜清。

他一手托腮,盯著手裏的翻蓋手機,想給他打電話,聽聽他的聲音,但又怕他在開會,嘆了口氣,收起手機。

公寓樓下有個陌生的路牌,兩旁栽著熟悉的梧桐樹,倫敦真的有好多梧桐樹,就像n市一樣。

夏聞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高中操場也栽著梧桐樹。

大課間跑操,有時也能見到沈煜清的背影,當時他們不過隔著一群人,遠遠對視。

後來畢業,彼此天各一方,隔著十五小時的時差。

夏聞竹低頭,下意識地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愛心。

今天過分的心疼,之前過分的關註,還有未來想一直陪在沈煜清左右,明明都是喜歡他的征兆,但自己作為哥哥的身份擺在這,又能怎樣。

從小到大,母親都在說他是哥哥,哥哥對弟弟只能是親情,越界一步,都是倒反天罡。

如果只說一兩次還好,但日積月累,青澀感情,最終被深埋在心底。就像是司機之前說九十年代的北京,大家在一個學校,想著出國,耳濡目染,原本沒有出國的打算,最終也登上了倫敦的飛機。

夏聞竹咬著下唇,擦掉地板上的愛心印。

況且,他也不知道沈煜清那邊怎麽想,雖然沈煜清青春期很依賴自己,但不代表那就是喜歡。

說不定沈煜清那會沒安全感,家裏又只有自己一人搭理他,沈煜清不找他找誰呢,如果多一個人,說不定他就不黏著自己了。

夏聞竹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他拍了拍臉頰,苦惱了好久,終於想明白,如今他只要維持現狀,用哥哥的身份陪在他身邊,絕不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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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有一更,感謝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現實中象堡沒有文裏那麽誇張,白天就是能在路上看見酒鬼,或者騎自行車很快的人。晚上可能會有飛車黨搶手機,絕對沒有故事裏那麽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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