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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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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眷念

大雪覆蓋整個視線,夏聞竹漸漸沒了力氣,垂下眼眸,像睡著了一般倚靠在沈煜清懷裏。

風雪戛然而止,暖風撲面而來,夏聞竹大腦一片空白,悶悶地咳嗽兩聲,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他聽見沈煜清吩咐司機調高車內暖氣。

引擎聲轟鳴,車子啟動,夏聞竹眨了眨眼,車廂裏的燈光昏暗,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靠在沈煜清懷裏。他面色微僵,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手臂使不上力,試了幾次,都虛弱地倒回沈煜清的懷裏。

沈煜清見怪不怪,任由夏聞竹在自己懷裏掙紮,翻出毛毯,幫他擦了擦頭發上的雪水,又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

夏聞竹深吸一口氣,喉嚨裏滿是血腥味。

沈煜清打開車內照明燈,翻出醫藥箱,抓住夏聞竹受傷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夏聞竹悶哼一聲,試圖掙/脫,但沈煜清早有準備,一手拿著棉簽,一手按住他的小腿,直接將消毒藥膏抹在傷口上。

霎時間,夏聞竹渾身一顫,刺痛感讓他卸下所有防備。

沈煜清的手向下移,握住他的腳踝,輕輕揉了揉。夏聞竹動彈不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他咬緊牙關,想不通自己的身體究竟是怎麽了,四肢無力,寒意從骨頭裏滲出,凍得他猛然打了個激靈。

沈煜清借著環抱的姿勢,給他餵了點水。夏聞竹吞咽了一下,嗓子疼痛難忍,他心裏一陣不快,沈煜清這家夥真是有毒,他不過咬了一口,身體就變得這麽難受。

“哥……”

夏聞竹病懨懨地擡起頭,意識還算清醒,“別叫我哥,我不是你的哥。”

他拉開一點距離,繼續道:“我不過是你手下的一枚棋子。這麽多年來,你費盡心思想要掌控我們家的財產,如今我父母去世,我的股權也在你手裏,你少在我面前繼續裝大尾巴狼。”

沈煜清心底一沈,怔怔地望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車輛駛出山路,沿路的路燈多了起來,映得夏聞竹的側臉輪廓分明。

沈煜清喉結輕微滑動,傾身向前,不顧夏聞竹的反抗,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貼近胸口。安靜的車廂裏,沈煜清心臟怦怦亂跳,他最終沒忍住,低頭親了親夏聞竹的手背。

夏聞竹傻了眼,抽回手,放在車墊上使勁蹭,仿佛沾到了什麽臟東西。

“你煩不煩啊,沈煜清。”夏聞竹擡頭瞪他,好似一只炸了毛的小貓。

沈煜清眼睫輕顫,移開視線,突然發現夏聞竹露在外面的腳踝在發抖。

他打開車燈,低頭一看,夏聞竹眉頭緊皺,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沈煜清頓時緊張起來,提高音調,讓司機導航到最近的醫院。

夏聞竹靠在他懷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皮越來越沈重,意識蒙眬。他在沈煜清懷裏蹭了蹭,找到一個稍微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

再睜眼時,醫院的急診大門映入眼簾。

司機一路同行,拿著病歷單東奔西跑。夏聞竹從急診室出來,坐在長椅上,嗓子像著了火般難受,他按了按胸口,想不通怎麽一覺醒來,身體反而更虛弱了。

沈煜清緊挨著他坐下,貼上退燒貼,低聲安慰:“哥,別擔心,等你吃了藥,靠在我肩上睡一覺,差不多就能退燒了。”

夏聞竹別開臉,內心焦躁不安,他舔了下唇,有意支開沈煜清:“我渴了,能不能給我買杯咖啡?”

沈煜清猶豫了一下,夏聞竹雙手抱臂,擡眸瞪他。沈煜清只好答應下來。

慢慢地,沈煜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夏聞竹驀然想起多年前那個穿著藍白色校服的背影。

他松了松領帶,心中煩悶不減,理智告訴他,沈煜清壞事做盡,不該再留有眷戀。然而,每次和沈煜清對視,看著他眼中溢出的關切,思緒仿佛又回到了學生時代,那段最純粹的時光……

為什麽還會想起沈煜清的好?夏聞竹心中一陣酸楚,盯著腳下的白色瓷磚,眼眶通紅,難受得想哭。

“你是張沁女士的兒子嗎?”

耳邊傳來陌生的男聲,夏聞竹擡頭,看見一個穿著保潔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他皺起眉頭,狐疑地打量著對方。

“我是三年前張沁女士車禍入院時的主治醫生。”男人上前一步,不解地問:“你不記得我了嗎?”

夏聞竹搖了搖頭,視線落在他的保潔服上,如果這人是主治醫生,為什麽會穿成這樣出現在這家醫院?

三年前,母親遭遇車禍,舅舅聯系了私立的瑞安醫院進行救治。如今在這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醫院見到當年的主治醫生,夏聞竹即使能記得他的樣子,也會相當震驚,更何況他現在腦袋一片空白。

母親去世後,夏聞竹的記憶一度混亂,車禍現場的畫面時常出現在夢裏,醒來卻模糊不清。留在記憶裏的最後片段,只剩下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戴著花白的口罩,走出來宣布噩耗。

夏聞竹捏了捏眉心,試圖回想夢裏的畫面。胸口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痛,內臟仿佛被攪成一團,他不由得幹嘔起來。

“夏先生,你還好嗎?”

“我沒事,你認錯人了。”夏聞竹抹了一把臉,快步跑向衛生間。

鏡子裏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狼狽得不像話。夏聞竹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片刻後,他鎮定下來,走出衛生間,原先的那個清潔工已經不知去向,沈煜清也還沒有回來。夏聞竹收回視線,回到座位上,下一秒,救護車的警笛聲此起彼伏,頭頂響起廣播聲,一連幾個中年醫生跑下樓,逆著人群朝大門方向奔去。

夏聞竹循聲望去,周圍的人群迅速聚集,走廊混亂不堪。

他明顯感覺到脈搏在劇烈跳動,視線一片模糊,多年前的記憶突然浮現,眼前的人們仿佛都戴上了面具,五官扭曲在一起,猙獰且荒謬。

走廊上的電子鐘變成血紅色,將整個世界都染上一片死寂。夏聞竹胸口劇烈起伏,前所未有的慌張在心底蔓延,恍惚間,他看見兩輛車劇烈相撞,母親裹著白布的屍體從眼前一閃而過。

巨大的恐懼下,身體好像在燃燒。

夏聞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皮重得快要擡不起來。意識彌留之際,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心頭一緊,迅速跑過去,雙手環住他的腰。

熟悉的氣息環繞在鼻尖,醫院走廊裏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下去。夏聞竹仿佛變了個人,貼近沈煜清的頸肩,發出輕微的喘息聲。

沈煜清呼吸一滯,僵在原地,半晌才問:“發生什麽事了?”

夏聞竹趴在他肩上,沒說話,安安靜靜地,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備。

搶救室門口一片混亂,護士們在努力維持秩序,沈煜清牢牢地將夏聞竹護在懷裏。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夏聞竹擡起頭,從這個角度看,依稀能看出沈煜清小時候的樣子。原來不管過去多少年,沈煜清鼻尖上的那顆痣依舊是淺棕色的,只有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哥,你還好嗎?”沈煜清茫然地和他對視,平時碰夏聞竹一下,他都會躲得遠遠的,現在怎麽會安穩地躺在自己懷裏。

夏聞竹盯著他的眼睛,眼底洶湧的情緒再也無法掩藏,不知為何,血腥恐怖的夢魘在沈煜清出現的那一刻轟然消失。夏聞竹的呼吸逐漸順暢,意識也開始回攏。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沈煜清,記得重逢那年,和遺憾一起到來的,還有十七歲夏天未說出口的心動。

夏聞竹心裏很亂,想放手又舍不得,蠻不講理地抓住沈煜清的領子,迫使他低頭。慢慢地,他將下巴抵在沈煜清的肩頭,閉上眼睛。

深埋心底的那份眷念,恰似梅雨季節的苦杏子,一口吃下去,酸澀中帶著微微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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