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墓志銘

關燈
第174章 墓志銘

“你覺得死亡會是一種什麽感覺嗎?”

華爾茲的旋律在半空中流淌,舞會上望眼便是牽手舞蹈的一男一女。他們身著華麗,舞步優雅,人人臉上都佩戴著一副精巧的假面。

正如眼前手握一副孔雀羽面具遮面的淑女般。

“看來這個問題對於你來說挺高深的呀。”她俏皮地托起下巴,有意無意地調戲著眼前的青年,輕靈般的嗓音像是古老東方的風鈴聲,讓人眼前一亮。

“我只是覺得現在討論生死太早了。”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紳士邊優雅地洗著手中的撲克牌,邊垂眸禮貌地回應小姐的提問,“即便是將60歲作為生命的終焉,在場的各位也才還堪堪度過三分之一的歲月。”

他的手纖細而修長,就連洗牌都顯得像是在雕刻藝術品。

“可那是以正常老死為前提的計算噢~”

佩戴著孔雀羽面具的淑女聽後咯咯笑出聲。她不緊不慢地單手從眼前滿桌的、鋪開的撲克牌裏抽出一張。

是黑桃國王,一位投擲石頭擊敗巨人歌利亞的被主蒙愛者。

少女動作慵懶地將撲克牌翻開到正面朝上,口齒清晰地一一例舉著自己知曉的死法:“猝死情殺謀殺……這個世界上不正常的死法多得要死。”

她靈動的雙目饒有趣味地註視著眼前行動看似古板優雅,但實際上卻相當出格的男人道:“親愛的先生,倘使我將你是混入舞會的消息傳播出去,你認為你多久會被趕出去?”

“噢,那可真是不妙。”

同樣戴著假面的紳士聽後低垂著眼眸,嘴角含笑道:“可到底會有多少人會相信呢?”

沒有人會相信的。

他們只會把這句話當作一個少女不合時宜的玩笑,正如他們不會相信舞會中的人正在慢慢被替換成其他不可知的存在那般。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略過這個話題。

“好吧……”少女對此深感無聊地嘟起臉來,但很快她便再次興致盎然地註視著對方,撒嬌般說道:“但你總該正面回覆下我的問題吧?”

“世界上意外那麽多~認為自己能平靜度過一生可是老年人才會有的老套想法~”

黑桃國王在她手指間轉圈圈。她像是一位正在蠱惑國王的魔女,一位邪惡嫵媚的女巫般再度註視著眼前的青年,含笑問道:

“所以說,你覺得死亡會是一種什麽感覺嗎?”

然而紳士只是微笑著註視她,平靜地反問道:“倒是女士,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會如此在意這個問題。”

“而且為何我不能是一位年近百年,披著人皮的惡魔?”

說罷,他用那被少女內心稱讚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面具。

而他的面具正是一副雕刻著惡魔面容的面具。

“你可真有意思,先生。”少女再一次咯咯咯笑出聲來。

邪惡的女巫此時也終於願意放過了手指間被拿捏的、可憐的黑桃國王。她將那張被她手指捂得溫熱的撲克牌放回到青年的手心,像是在調情,也像是在故意暧昧。:

“那為何我不能是一位剛誕生未滿月就混入人類舞會的妖精?”

然而紳士輕輕失笑,行動上默默遠離她過於挑逗的行為。他邊將可憐的黑桃國王重新反面朝上,混合於桌前的撲克牌中,邊鎮定自若地陳述道:

“可這場舞會的參與者裏,你覺得會有多少人類存在?”

從他們的桌臺向著四周環望,視野中盡是佩戴面具的紳士淑女們。他們佩戴的面具或艷麗或可畏,皆呈現出遠古時代人類對世界可畏可懼存在的幻想。

實際上這場假面舞會的主題便是“奇幻種生物的相遇”。

“您看起來很喜歡這個舞會。”

兩次尋味皆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的少女略感不滿地敷衍喃喃,但隨之她轉動眼珠,口齒伶俐地對著眼前之人撒嬌般埋怨:“可先生,妖精的壽命平均也才一個月。我的眾多姐妹早已離世,而我也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隨後她有意無意地向著對方垂落下哀傷的目光,緩慢陳述著:“而現在,這位即將離世的妖精小姐正十分渴望從年近百歲的惡魔那裏得到死亡的感受。”

真是優秀的說辭。

紳士內心暗自誇讚對方的口才,但現實裏他動作不緊不慢地為對方優雅端出一杯剛剛調制好的雞尾巴酒。

見此,少女的不滿情緒越發膨脹,但她依舊耐住自己驕縱的性子輕抿了一小口。她向來是有耐心的,尤其是對待自己中意的獵物。

但意外的是令人眼前一亮的好喝。

而見她如此直白的反應,紳士眼底滿是嘆息地回答:“在你之前,有不少人想要從我口裏得到死亡的感想。”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那些我愛以及愛我的人都曾想從我口中得到我對自身死亡的安排。”

他優雅地端起屬於自己的雞尾酒,垂落眼眸品嘗著。

還行,手法沒有倒退……紳士如此評價著自己的調酒手法,隨他放下手中的高腳玻璃杯,轉頭關註起桌上的撲克牌。

他翻開一張,是方塊國王;再翻開一張,還是方塊國王……

明明沒有用心去記,但讓紳士感到微妙的便是:當他閉上眼睛時,桌上的每一張撲克牌的花色他都能準確知曉。

“那您是告訴了他們,唯獨不想告訴我嗎?”妖精小姐聽後滿腹抱怨地哀嘆說道。她語氣哀怨地自顧自喃喃:

“也罷,家人朋友想必地位肯定是比我這個偶然相遇的妖精小姐來得高的。我不應該自討沒趣強行——”

“不,都沒有。”紳士果斷搖頭,否認對方的猜測。

“哦呀?”少女驚訝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饒有興趣地歪頭打量對方:“那看來您更喜歡和萍水相逢的路人交流此事吧。”

話題又一次被她引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她揚起自己修長的脖頸,像是天鵝戲水般期盼地望向紳士,神情明晃晃地述說著‘自己便是那個萍水相逢的路人’。

紳士感到好笑,但內心不免為她如此渴望知道死亡的感受感到一絲突兀。於是他語氣隨意地說道:“可妖精為什麽這麽想要知道這個答案呢?”

貌似有戲?

戴安娜掩蓋在孔雀羽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翹起。

“因為末路就在前方。”淑女齒間吐露出自己的哀嘆,“我的姐妹已經身隕,而作為那最後存活下來的幸運兒想要得知死亡的含義,豈不是相當正常的事情?”

她以彼此剛剛話題中相互自稱的奇幻存在巧妙回答著紳士的問題。

“我以為你們不會思考這些。”優雅的惡魔彬彬有禮地感嘆,“畢竟我知道的妖精可不懂人類的感情,相反祂們以人類為食。”

“誰知道呢?可能造物主在創造妖精的時候,將其他物質不小心摻入妖精的溶劑裏。”

“這倒極有可能。”紳士對此嘆息般點頭。

可能正是因為他當時想的東西太多,之後的事情才會發生吧。但在知曉答案的現在,他並不介意將自己的感受告訴對方。

將死者總歸有些特權。

“我原本不想太早談論這件事的。”紳士嘆息道,“我這個種族大多都有著漫長的壽命,而我雖然壽命即將百年,但在有些同族看來卻還是個不會照顧自己的孩子。”

“這很正常,壽命的悠長是你們有別於短生種的區別。”聽者委婉地回答道。

“然而這樣的我最先得到的教育卻來自短生種。”青年語氣不由得染上惆悵,他像是在回憶著自己的過去,那些他想要遺忘的,他不想遺忘的人和物……

“所以您是在為什麽感到心煩?”戴安娜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無意識地皺眉說道。

有著悠久壽命的紳士藍眸深處閃過一絲憂愁,就像是烏雲遮蓋晴空那般。而他還在喃喃自語:“因為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都告訴我——”

“我不能也不想活那麽久。”

想必曾有人誇讚過他的眼睛如蔚藍天空般澄清,想必曾有人對著他憂郁的眼眸誦念過纏綿悱惻的情詩……戴安娜對此些許失神,內心突兀地閃過如上的話語。

但當她終於反應過來後,少女震驚地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天吶——

“我過去本想委婉地告訴他們這件事,但是當時太混亂了,讓我都沒辦法將此事說完。”紳士用手固定住面具,惆悵地喃喃。

他像是終於遇到願意和自己說話,願意和自己分享的人般毫無保留地述說道:“而我最近時常在做夢,有時是我的過去,有時是我的現在,有時還是我的未來。”

“我本以為是我最近思緒過多過於繁雜的原因,但……”

“你沒想到這原來是其他惡魔做出的壞事嗎?”戴安娜眼神閃爍著淚光,快速接上了對方的話語。

“我猜可能是他根本沒想過告訴我吧。”淺金發的青年憂郁地嘆息,“我沒有想要防備,因為記得防備本身這件事便是……”

便是想要活下去的證明。

戴安娜心不在焉地補充著對方的未盡之言。她神情焦慮地問道:“所以後續發生了什麽?”

“有人窺視了我的夢境,我的未來。”

紳士此時說話的語調仿佛正在誦念著遠古時代傳承下來的、古老晦澀的詩歌。戴安娜莫名感覺自己正在聽聞著未知世界的史詩,某個英雄的末路。

他過去肯定當過歌劇演員吧……不然不可能單單話語便能如此攝人心魂……

此時當她回憶起他們談話最初時自己曾威脅對方‘喊人將他扔出去’的話語,突然不免覺得好笑。

倘使對方是騙子,那也是巧舌如簧的騙子;而她,只是個會用蠻力的非人存在。

“是人,而不是那個隱瞞您的惡魔嗎?”戴安娜此時忽然想到紳士話語裏的指示,下意識地詢問出聲。

“是的,他是一位人類,一位短生種,我的另一位同族的摯友。”

青年想到這裏,眼底再次湧上愁緒:“我現在只希望這件事不會給我的那位同族造成太多麻煩。”

“所以他是看到了什麽?”戴安娜詢問的話語聲很輕很輕,但現實裏她不由得攥緊了自己的裙擺。

而紳士聽後只能對此長嘆一聲:

“他看到了我的葬禮。”

……

在很久以前,他便思考過自己葬禮的流程。

遮天蔽日的霧霾散去的剎那,愛倫坡便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空曠的教堂裏。教堂穹頂的線條繁多且相互交叉,單條線條本身相當單調,但當它們匯聚便能化成氣勢恢宏的歷史。

天主教的誕生在地球的歷史裏距今已千年,而他所處的天主教教堂的歲月也已百年。

青年環顧著教堂內的風景。教堂花紋覆雜的地磚正閃爍著燭火的光影,人工的光亮此時超越了彩窗映射進來的自然光亮。

他身穿黑色西裝,西裝的胸口佩戴著一朵白花。

而愛倫坡此時也意識到自己正身處哪個場所。這不是他的過去,也不是他的現在,而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未來……

很出乎他意料的是:前幾次他都沒能掌握自己的言語和行動,但這次他卻能清醒地控制著自己的身體。

也許是噩夢做多的原因,又或者是主人公已死的原因……

畢竟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有幸參加自己的葬禮?

望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愛倫坡不可置否地輕笑。而在下一秒,他轉頭健步走出空無一人的教堂。他向來不喜歡太過墨守成規的流程,也從未想過將自己放在教堂裏任人悼念。

當他最初想到死亡的時候,他甚至從未覺得自己沒有墓碑和葬禮是相當突兀的事情。他所擁有的朋友家人如此稀少……

他們各自忙於奔波,甚至更有人先於他逝去。

當他第二次想到死亡的時候,他意識到此時在乎他的、關心他的雖比憎恨他的、厭惡他的少得很多很多,但還是會有人願意為他的棺材擡棺,為聲名狼藉的他罵罵咧咧地掏出自己為數不多的錢財,小心翼翼地找個地方好好安葬他。

就算是為了這些人,好好想個簡單的葬禮吧。

那時的他如此安慰著自己。

他和馬克·吐溫的交情起於算計,是利益計量下的最優解;他和洛夫克拉夫特的羈絆起於憐憫,是人類對於流浪動物的慈悲;他和約翰·卡爾的情誼起於懶惰,是懶於公務,方便推脫的考量……

人人那時都暗地裏相互搖頭說道:埃德加·愛倫·坡向來不會用真心去結交一個人。

而他也自然無話辯論。

因為他的確是為了不純正的目的選擇主動接近人。而過去的自己是怎麽樣的人,是以怎麽樣的方法接觸人……

他早就回憶不起來。

過往的回憶連同名字都被葬送於虛假的死亡之下。他放棄了那麽多名字,放棄了那麽多羈絆和經歷,所以才更不能在此止步。

當他第三次想到死亡的時候,戰爭正步入末期,和平的曙光即將升起。他在稿紙上塗塗改改,還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屍體除了火葬揮灑入海,還可以有什麽其他妥善的處理方法。

他已為這一刻等太久太久,他已為這一刻耗費太多太多精力。

而他當時夢想的也不過是找個地方沈沈睡去。

當他第四次想到死亡的時候,他相當遺憾地意識到自己的葬禮需要推遲了。他得保護好愛他的人,以及他愛的人的寶藏,還有……

是的,最起碼給某些被他欺騙,到現在還被他玩得團團轉的人一些交代。

朋友突然消失不見的確會很令人頭疼,不是嗎?

當他第五次想到死亡的時候,他簡直為自己容易招惹麻煩這點感到絕望。他就不應該太心慈手軟,他應該再果斷點,正如當時國際上對他的評價——

粗暴直接,相當獨斷。

為什麽他就沒有成為這樣的人呢?

現在好了,不僅葬禮要延期,就連規格都要擴容好幾倍。昏暗的書桌前,他煩惱地捂住眼睛思索著自己下步應該怎麽做。

當他第六次想到死亡的時候,好吧,就是現在,就是容易想太多的他寫著殺人鬼故事的這段時間裏——

他開始思索世紀中旬可能是個不錯的時間點,沒有早到成為出頭鳥,也沒有晚到他難以接受。

畢竟正常人類的生命不過百年左右,

而他也意外得算是人類中相當長壽的一位。

路過沾染露滴的草地,愛倫坡一路走向墓地。他已經看到神父了,他已經看到熟悉的親友們和他們哀傷的表情了。

但該怎麽說呢……

愛倫坡見此不由得放慢腳步,深感無奈地苦笑:好吧,可能的確有點突兀……

因為我之前都沒有提到過這件事。

但是你們要明白我期待這刻正如期待戰爭結束般,已經太久了太久了。

愛倫坡步伐穩健地穿過肅穆的人群,邁上神父所在的講臺,轉身環視著所有參加葬禮的成員。但令他很遺憾的便是:所有成員的面容都看不到具體的輪廓……

很正常。

因為他本人實際上想象不出有人在自己葬禮上哭泣的樣子。

埃德加·愛倫·坡這一生負過太多人的好意,也拒過太多人的善舉。

但唯有最後一個環節是他為此寫下的,為了葬禮上哀傷的人們寫下的——

年邁的神父此時終於翻開了手中的書信。他戴著他的老花眼鏡,站在即將下葬的棺材面前緩慢地、鏗鏘有力地念著,而神父的語調也和講臺上的‘幽靈’重合:

“我願將我所有的財寶給予第一個有勇氣站起來,博得在場眾人相視一笑的勇士。”

“生命從不永恒,死亡只是一段旅程的終點。”

正因為生前的身外之物無法帶走至死後,所以他才能坦然相贈。而他的財寶計算起來,終歸也只是一串數字,一些榮譽,一些書籍……

但倘使能在此刻博得在場之人的大笑,那財寶本身也將被賦予遠高於‘財寶’的價值。

他站在墓碑前對著所有人深深鞠躬:

“現在是時候了,我的朋友們——”

“祝賀我踏上新的旅程。”

“以及最最重要的是——”

“永別了。”

“此番遠航,我將前往永無覆返的彼岸。”

他的遺言簡短而有力。與其說是遺言,倒不如說某個即將啟程,跨越死亡之海的遠航者為故鄉之人留下的贈言。

因為遠航者深知死者的葬禮是為生者舉辦的告別。

死亡是寂靜的、空洞的;死者是冰冷的、安寧的;唯有生者會在死者的葬禮上傾註激烈的、覆雜的情感。

而他的結局也正如墓碑上雕刻的墓志銘所述:

【烏鴉說,此人不再來。】*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