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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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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旅伴

“啊,沒想到已經有人在了……”

停留的火車包廂外突然有聲音傳來,是個年齡聽起來不大的青年,應該才大學畢業吧?

安德烈·紀德不假思索地想,隨即他平靜地擡頭,發現來者的外貌也正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只是紀德在內心打量完對方的穿著後輕微地皺起眉頭。

這位剛剛出聲的青年雖然年紀看起來不大,但是穿著打扮宛如從災區逃難過來的災民。他亞麻棕色頭發上有著零星的灰塵,深灰色風衣的衣角邊緣的毛線很明顯,脖子上則掛著一架小型的覆古攝像機。

他此時單手拿著攝像機,對著紀德招手。那架攝像機,顯而易見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錢的物品。

“大叔你是巴黎出發的吧?”還沒有落座到位置上,青年就已經熱情地和紀德套話了,“我這邊還是頭一次坐火車。”

“相遇肯定是某種不能言說的緣分!”

嘴上說了一大堆後,落座的棕發青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先來個自我介紹。他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朗笑道:“我是讓-保羅·薩特,大叔你怎麽稱呼?是要到哪裏下車?”

薩特笑著笑著,突然發現對面的大叔貌似完全沒有聽自己的話。於是他瞇著眼困惑地歪頭問道:“大叔?大叔你在聽嗎?”

“求你了,別喊大叔了。”

紀德聽後終於有了回應。他剛剛內心反覆被薩特的一句又一句‘大叔’刷屏,整個人內心麻木。他還沒有老到被看上去很老很邋遢的、二十多歲的男性喊大叔了?

我特意打理的頭發,我特意挑選的穿著,在你眼裏就是擺設嗎?

哪怕我的確比你老一點點點,但你完全可以稱呼我為‘先生’吧!

紀德越想越覺得無語。

但現實裏,他依舊雙目失神,表情像是被人背刺一刀般吐魂喃喃:“我應該……還沒有年長到……被稱呼為你叔叔輩吧……”

即便心諸多無言,現實裏紀德依舊委婉地使用比較中性的詞語去提醒這位看上去不太懂稱呼的青年。

只是薩特完全沒懂紀德的暗示,他邊皺著眉邊吐露道:“那,爺爺?”

紀德:……

感情在他的世界觀裏,比他年長的男性稱呼除了大叔,就是爺爺嗎?

“先生,我是先生。”

“噢——”薩特悟出個道理來了,但他隨即困擾地喃喃:“可我也是先生……”

但很快他右手握拳敲擊左手掌心,恍然大悟道:“原來是老先生!”

紀德:……

“算了,你還是喊我大叔吧。”紀德選擇放棄糾正他的稱呼錯誤。‘大叔’和‘老先生’比起來,當然是‘大叔’聽起來更年輕了。

只是這情況……紀德內心皺眉,擡頭進一步打量著滿口胡言的棕發青年。

他剛剛進門的表現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和社會沒有交際的、獨處的人。倘使是像瓦雷裏那樣過去因為疾病被迫獨處的人,他還會理解點……

但薩特好像不是吧?

紀德思索片刻,仍感覺到奇怪。說起來,他這個判斷標準是什麽?比自己年長的喊‘大叔’,如果‘大叔’不行,就喊‘爺爺’?

因為自己是‘薩特先生’,所以比自己更老的就喊‘老先生’?

實在是詭異的思考方式,但意外詭異的一點就是它的邏輯竟然細想是能理通的。

紀德心亂如麻,遲疑地對著薩特詢問:“你該不會也沒多少朋友吧?”

這明顯是不和社會接觸很多的人該有的特點。

薩特眨了眨眼睛,邊安靜地用破舊的袖口擦拭著攝像頭邊奇怪回答:“可大叔,我為什麽要有那麽多朋友?”

紀德瞬間啞口無言:……對不起,我可真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畢竟你這種性格怎麽會意識到問題所在。

“不過說起來——”薩特探頭望向車窗外面提著行李箱,往來匆匆的人流,邊態度萬分認真地從人群裏尋找著什麽,邊嘟囔道:“那家夥不知道能不能趕上火車。”

“你有朋友還沒有上車嗎?”紀德語氣有些驚異。

只不過他驚異的點不在於薩特的朋友竟然這麽晚還沒有上車,而在於薩特竟然還真的有朋友!

啊,不對,更準確的是:薩特他這副穿著出門,竟然還有人願意以他朋友自居!

“真是失禮呢……”兩個人的背後突然有道男聲幽幽地傳來。

紀德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嘴,但下秒他就放下手。多年來的自身社會適應能力告訴他:他是不可能在這方面犯錯誤的。

“加繆你竟然沒有錯過!真是太好了!”薩特一看到來者就步伐飛快地走去,擁抱住剛剛進來的黑發青年。

阿爾貝·加繆面無表情地被抱著。

他身穿高定版黑色西裝,手提漆黑色的行李箱,看上去比薩特年少很多,也看上去比薩特貴氣很多。

紀德對此陷入詭異的沈默。

這兩個人是怎麽當上朋友的?感覺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加繆進來火車包廂的第一句話就在老老實實地向紀德道歉道:“真是失禮了,我晚到了很久。”

紀德:……啊這,原來是給我道歉。可為什麽是給我道歉啊?

還沒等紀德想出個所以來,薩特早已松手,招呼著加繆坐到自己隔壁的座位上去。

於是紀德成功和兩個陌生青年面面相對。他在內心打量著對面的兩個人,試圖從細枝末節中找到一點他從社會學到的熟悉特征。

與之同時,對面初見就語出驚人,但正常情況意外地沈默寡言的青年在仔細打量紀德的長相後,眼瞳深處閃過一絲困惑:“先生,我應該是認識你的嗎?”

被他的話語再一次困惑到的紀德奇怪地重覆著他的話:“你應該認識我嗎?”

寂靜在三個人之間蔓延,就連薩特也在左右打量著除他外的兩個人。

最終加繆的話打破了當前包廂的死寂。他用手指抵住嘴唇,輕輕感嘆:“只是感覺先生你很像我很久以前遇到的大哥哥。”

“不過氣質不太像。”

說完這句話後,他甚至乖巧地歪了下頭。

紀德:……額,買萌不應該出現在成年人的交流中。

Minic的退役軍人內心再次感到詭異的不協調。他暗自嘆息想到:這兩個家夥大概是一路貨色……都是那種不懂正常社會交際的人……

但紀德內心出奇地聯想到了什麽。畢竟這種不協調感,他也不是第一次感受到。

他之前的工作也或多或少都和某個特定群體有交集,尤其他前不久剛剛決裂的發小皆摯友的瓦雷裏更是那個群體的一員。

“你們兩個該不會都是異能者吧?”紀德皺著眉,滿心無奈地問道。

他一直以來的社會生存經驗總是告訴著他:異能者大多都有點毛病在身上,幾乎很少有正常和人交流的存在。越是異能強大的異能者,他們和人類社會的脫軌程度越嚴重。

以及保爾只是不懂言辭,沒有其他異能者那麽誇張。

“嗯,是的呢。”加繆老實地點頭。

紀德內心驚訝:他承認得好快!

“誒——”薩特困惑地眨眼,嘟囔道:“可我不是吶——”

紀德:……那行,我明白了,被那個群體同化太深的無辜普通人。

“你不是嗎?”加繆態度平靜地轉頭看著薩特,他的眼神深處有著困惑。

紀德對此內心頓感詭異。

“以前算吧……”薩特深嘆一口氣,有些尷尬地用手抓著自己的頭發,“但自從我把異能啟動方法忘了後,我自己都不敢自稱了哈哈哈……”

紀德:……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冷的笑話。

紀德內心幽幽吐露著心聲,他整個人都快要被薩特的話給凍死了。

“不過加繆,大叔怎麽就像了呢?”在大笑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後,薩特邊抱著手中的攝像機,邊奇怪地歪頭詢問身邊的加繆。

“某種直覺。”加繆繼續老實地接話。

“可大叔明眼看就不會是那種興致惡劣的綁匪。”

“噢,”加繆聽後瞬間做出頓悟的手勢,誠懇地向紀德道歉:“很抱歉,先生。你看起來的確不像是會給小朋友引路回家的好心大哥哥。”

一旁的薩特聽後深感讚同地點頭。

看見此情此景,紀德內心瞬間打出多個問號:???

你們兩個這交流是怎麽進行得下去的啊!前一個人說綁匪,後一個人說好心大哥哥,到底怎麽才能這麽快達成一致啊!

“我實際上真的不喜歡打聽別人隱私……”

紀德目光空洞,語氣幽幽地吐露道:“但是我明白:如果你們現在不描述下事件的具體情況,我和我的一些美好品德全部都要毀在這裏了。”

他感覺自己快把大半一輩子的目瞪口呆都用在他們兩個身上了。

“在這方面,我們兩個也沒有達成過多少共識。”加繆看起來有些苦惱,但下一秒他態度坦誠道:“就是我們倆以前在在巴黎暴雨的時候,不約而同都走丟了,之後被一位好心的大哥哥一起給送回避難所了。”

紀德:……額,聽起來這位大哥哥人真的挺好的。

“別聽他胡說——”薩特一把推開加繆,表情嚴肅地對著紀德道:“是我們兩個都被這位‘好心’的綁匪綁架了,之後被迫做苦力。”

“最後結局是靠著我的聰明才智,終於逃跑逃回來!”

紀德:……

他內心瞬間倒吸一口涼氣:這事情描述未免離奇到太不相同了!你們真的是在說同一件事嗎?!

“薩特先生,難不成你沒有覺得當時發生的事情很具有紀念意義嗎?”薩特目光平靜,語氣認真地說道。

“紀念歸紀念,綁架歸綁架!”薩特斬釘截鐵地回答。

“但會有人被你的話給誤導的。”

“可我也沒說錯!”

……

兩個人說著說著,莫名其妙開始互懟起來,中間參雜著各種論證,包括對方日常習慣和各種缺點全部都被他們像麻袋倒豆子般倒出來。

他們彼此都在死命拆對方的臺,完全沒有顧及到有個陌生人在現場。

“嘶……”

紀德看著兩個人的爭辯現場頓時心亂如麻,內心緩緩吐露著真心話:這兩個人的友情大概是塑料做的……原來電視劇裏的吵架情況是真的可以發生在現實裏啊……

但為什麽同一件事描述起來,可以有這麽大的區別呢?

退役軍人皺起眉思索著原因,但緊接著突然聽到的有關過去的‘巴黎暴雨’字眼讓他下意識打斷了兩個人的爭吵:“巴黎暴雨?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嗎?”

一股子生氣的加繆聽後頓時息言。胸口起伏不定的他先是斜眼看向薩特,冷哼一聲,之後回答道:“是的。”

“原來是這樣……”紀德有些恍然大悟。就他所知,當時巴黎連綿不絕的暴雨結束後,有很多人都失去了部分記憶。

他們之中有高居要職的政府官員,有前去避難所避難的普通民眾,有停留在自己家中的普通中層人士,但更多的是參與到第一線救援的救援人員。

而在此之中,最值得註意的是:暴雨帶來的記憶遺忘雖然的確無差別地發生在了異能者和普通人兩個群體中,但當時親身參與的、位於異能者金字塔頂層的超越者卻幾乎沒有受到影響。

十五年前的巴黎很快就從暴雨中恢覆過來。政府對暴雨事件的調查也全都選擇了盡量隱蔽,保密的方法。

紀德到現在都不清楚瓦雷裏知不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因為保密協議的存在,他也沒敢去詢問。

而現在的情況的確在按政府的當初設想走。首都巴黎的被襲雖然人盡皆知,但當時具體的情況卻成功被牢牢隱瞞住,沒有廣泛傳播開。

襲擊者的信息更是成了法國內部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們為了能徹底掩埋後者的存在,甚至有意在誇大前者的影響。

紀德下意識暗了暗眼神。

隨後他無奈地半閉著眼睛,對著兩個人攤手道:“好吧好吧,我理清楚情況了。可以麻煩兩位不要吵了嗎?”

說完這句話,知曉是自己原因導致他們吵架的退役軍人萬分歉意地低頭道歉。

“大叔你大可不必道歉。”

薩特按捺住內心想要和加繆扭打在一起的欲望,頭暴青筋地指著加繆說道:“這家夥啊,明明超容易被別人帶入思維怪圈裏去,明明每次都要我去拯救他,結果卻在這件事上死活都和我僵!”

“明顯我的事情描述更具有說服力,好不?!”

此時正對他們兩個的紀德聽後內心頓感不妙,下意識地看向加繆。只見加繆已經卷起自己的西裝袖口,正在強忍著怒火,一臉冷酷地活動著手指關節。

紀德:啊,這……

我是不是再不去制止他們講下去,這一路上都不用想安神度過了?

“兩位,兩位先生……”安德烈·紀德深吸一口氣,急忙忙插入他們的話題中來,絞盡腦汁地勸導道:“看起來你們兩個想法不相同,能告訴我為什麽堅持自己的觀點嗎?”

白發的退役軍人說話中途,不免得在內心吐槽:這已經不是想法不同了,是想法對立了。說真的,你們該不會每次聊到這個話題,都要打一架吧?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隨即眼角偷偷看向手上的懷表,思考著什麽時候才能抵達下一站。

這火車,他真的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誒……”薩特聽後陷入苦惱。一般聽到他們倆各執己見的話語後,絕大多數人都會下意識轉移話題。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被問……

於是在輕咳了一聲後,薩特回憶道:“因為我記得我是被綁架的,中間想要拉著加繆逃跑,之後的情況就……”

話語聲突然消失,正在閉眼傾聽的紀德下意識擡頭看向眼前的薩特,只見薩特低垂下眼睫,眼瞳裏神色不定。

他用手指摩擦著手中的覆古攝像機,嘆息道:“我想哪怕我忘記其他任何一件事,都不會忘記那天看到的天空。”

“祂實在是美得太驚心動魄了。”

暗淡無光、波濤洶湧的海面之上,電閃雷鳴頻頻出現,颶風撕裂厚重的烏雲,雷電貫穿昏沈的烏雲,而在他們互相鬥爭之間,碧藍的天幕顯現於人的視野間。

薩特記得當時自己最深的感想就是:此等風景原來是可以人為制造的。

他第一次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原來是如此之大,原來在自己熟知的世界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但很可惜的就是:過去目睹的一切依舊沒有阻擋住他自暴自棄的現在。

薩特訕訕地單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露出一個難為情的笑容,之後心虛目移道:“其他,其他我就記不太清了……”

目前只是聽著薩特口頭訴說,還沒有反應出來的紀德對此認真點頭,隨後看下加繆。

但在此期間,他的思想不由得神游跑偏,暗自感傷著:逃跑成功,重獲自由的那刻,看到的天空的確值得記憶猶新。

安德烈·紀德從來都不覺得自然界單調的風景可以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他只認可美景是由人當時看到時的心境或想法造成的。

想來眼前的兩個人也不會遇到什麽很深奧覆雜的事件。

“我的話……”剛剛起活動手指關節的黑發青年安靜地放下了自己的雙手,平靜地說道:“我還記得我是在避難所遇到哥哥的。那時候洪水已經淹沒了半個避難所,和其他人失聯後我被哥哥找到,之後帶到高地去的。”

“那時從避難所內看向外面,就感覺避難所很像是漂浮在海平面上的船只。”

紀德對此倒吸一口涼氣。這情況描述聽起來是真的危急……

他下意識打量著加繆的面容。加繆看上去很年輕,最起碼比薩特年輕很多。他氣質沈穩,看上去是個不擅言辭的美男子。

嘶,這個外貌……巴黎暴雨的時候,不知道他有沒有上小學……紀德暗自皺眉思索。

但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困擾地喃喃:“你們怎麽確定遇到的是同個人?”

這聽起來還是不像同一件事啊!

“那當然是我們兩個是一起逃出來的啊!”

“我之後在高地遇到薩特了。”

兩個陌生青年的話語聲一前一後響起,瞬間將他們口中旁人聽起來,像是牛馬不相及的兩件事件變成了一件事。

紀德頓時心亂如麻。

行了,感情你們遇到的還真的是一件事……但是當事人都可以認知那麽大差異,我又能怎麽辦……

紀德選擇放棄,紀德選擇躺平,紀德選擇中途跳車。

再見了,火車上的乘客們。

不幸的話,我們只能下輩子再見了。

思考之餘,白發的退役軍人牢牢拽緊了他身旁的背包,以免他這最後的家當跳車中途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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