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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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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

幾日後,五族的幾個小輩又再次聚在一起。

幾人約在滿堂春酒樓,商澤最先到場,最後是夏無棣和尹弘,最後才是姬宇和嬴惑。

姬宇完全沒有皇帝樣,他似乎直接通過通天井去找了嬴惑,然後和嬴惑一起來。

商澤多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向桌上一桌的珍饈。幾人寒暄著,商澤一直不說話。夏無棣覺得奇怪,探頭問道:“商澤,你怎麽了?自從春獵那日你就不對勁,是不是受了傷?”

商澤擡眼看他,凝視他片刻,才搖了搖頭。不過他確實有些難以言表的心事,目光在在座幾人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桌上美食,食不知味,最後還是說了。

他放下筷子,其他幾人意識到他有事要說,也放下碗筷,不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商澤猶豫片刻,開口:“近日......我做了一些夢。”

“什麽夢?”

商澤看著幾人,忽覺喉頭被扼住,說不出來。

嬴惑微微瞥眉,道:“尋常夢境應當不會讓你苦悶至此......是什麽預言夢麽?”

商澤卻搖頭,說:“我夢到的......是過去的事。”

幾人問:“什麽事?”

商澤擡眼看著幾人,道:“是......先皇後魏氏在先皇駕崩時,誣陷四族謀反,四族滿門抄斬,只餘下垂髫小兒和黃口老人......”他看了一眼嬴惑,聲音漸小:“甚至,嬴家一個活口不留,只剩嬴惑出逃......”

此話一出滿座震驚,一時間氣氛凝滯,無一人開口。

商澤自知這夢境慘烈,忙說:“抱歉,這事本就荒謬,切莫在意......”

幾人也沒有責怪商澤的意思,只是姬宇抓著嬴惑的手,沈吟片刻,道:“或許是個預知夢。我看最近魏氏就不安分。”

此時魏後雖已身死,可出了一朝皇後的魏家勢頭正猛,這幾年也確實似乎在勾結姬氏旁支。

商澤回憶起記憶中年幼的自己經歷的慘痛過往,看了一眼姬宇,不敢再多說。

見席間尷尬,尹弘趕緊說:“不過是個夢而已,何須介懷......快吃菜,菜都快涼了。”

尹弘這句話打破了僵局,幾人趕緊相互招呼著吃菜。

聚會過後,幾人各回各家。商澤依然神情覆雜,轉身往自己家裏走去。

京城依然繁華熱鬧,家裏父母健在,朝堂事務順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久而久之,商澤將那些慘烈悲痛的回憶藏進記憶深處,再未嘗提及此事。

如此過了三年,商澤步步高升,到了談婚娶的年紀。

商澤對此沒什麽要求,誰都可以,但是商瑛肯定不會隨便。他與祝嫻一同商討了數月,最後終於選定了京城一家新貴的千金。

商澤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無所謂的態度,被商瑛一巴掌拍在腦袋上:“別以為高枕無憂了,還得看人家看不看得上你呢!”

商澤捂著腦袋笑,說:“這有什麽看不上的......早朝李大人還跟我談天呢,態度很殷切。”

“尾巴翹天上去了!”商瑛笑罵,“好了好了,你先去準備準備,咱們先上門拜訪一回。”

商澤愉快地回道:“好嘞~”

正如商澤所說,李大人一家人都是蠻好相與的。商瑛與商澤上門拜訪,雙方都非常愉快。最後李家千金也與商澤見了面,二人一見鐘情,商澤還因此鬧了笑話,一直到成親那天夏無棣等人還在笑話他。

約莫這就是尋常的幸福,商澤坦然接受了朋友們的調侃,在一段時間的相處和磨合後,他與李家千金成了親。

成親當日商家擺足了排場,京城各貴族官宦紛紛前來道賀,五族之人自不必說,準備的都是厚禮。姬宇作為皇帝兼商澤的好友,也出手闊綽,除了一些豐厚的錢財外,還有一份獨特的禮物。

他送出時還賣了個關子,說此物玄妙非常,要商澤成完親後再看。

商澤雖覺得姬宇過分誇張,卻也依言做了。春宵一度後,商澤整理禮品時看到姬宇送的禮盒,方才去看這到底是什麽。

禮品裝在黑底龍紋錦盒中,不必打開便能感受到其中玄妙的靈力。而打開錦盒後,看到的是一只玉質通透、雕刻細致的長笛,笛子上紋刻的是山林、雲霧與飛天的仙鶴,在錦盒打開的一瞬間蓬勃的靈力迸發,商澤宛若置身仙境。

這無疑是一件至寶,但商澤卻莫名渾身一僵,額角滲出了冷汗。

此乃鶴骨笛,要捕欲成仙的仙鶴,取其腿骨方可制成,世間所存不多,姬宇手中便有一對。這東西蘊含著無窮的靈力,在什麽人手裏便能放大其能力,對於商澤來說不論是療愈還是布陣都相當合適。

但這東西,姬宇送過了。

商澤在看到鶴骨笛的一瞬間,宛若五雷轟頂,神智被轟得渾渾噩噩,踉踉蹌蹌地跑到自己房間,在記憶中保存鶴骨笛的地方翻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錦盒。

黑底龍紋,打開錦盒,其中也是玉質通透、雕刻細致的長笛。

再細細對比,變能發現這兩支鶴骨笛還不是一左一右的一對,而是同一支。

且不說姬宇有沒有一模一樣的兩支鶴骨笛,且不說姬宇會不會將同一種禮物送兩遍,商澤在看到兩支鶴骨笛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同一支鶴骨笛。

世上怎會出現兩個同一支鶴骨笛?

沈溺於美好世界的商澤陡然驚醒,不得不直面殘酷的現實。

周遭的環境逐漸失色,商澤攥著鶴骨笛,頹然跪倒在地。

“將這笛子埋進土裏,你便能再次回到那美好世界。”

有個聲音蠱惑道。

“真實紛擾覆雜,何苦費爾心力?留下來,這美夢可接著做。”

商澤渾身顫抖,艱難擡手,看向手裏散發著淡淡熒光的鶴骨笛。

這笛子在一片黑暗中是唯一的光源。此時,商澤看不到自己的一身華服,也看不到佩戴的金冠玉佩,他甚至都很難感受到體內的靈力,有的只是兩個選擇——將笛子埋進土裏,或者打破這無邊的美夢。

這回那悠然的聲音不再誘導,聲音的主人似乎在靜靜地看著他,半晌開口:“你怎麽選呢?”

商澤弓著身子跪在地上,良久,緩緩起身。他以一個較為放松的姿態跪坐著,似乎脫出了美夢被打破後的掙紮與迷茫,手中緊緊攥著鶴骨笛。

鶴骨笛的微光不足以照亮整片黑暗,商澤也沒打算尋找始作俑者的身影。他只是看著面前的虛空,片刻後淡然問道:“若我留在這裏,你有什麽好處?”

黑暗中,始作俑者似乎楞了一瞬。

商澤輕聲笑了笑,道:“若我選擇留在這美夢中,你豈不是還得為我支撐幻境?據我所知,麒麟並非惡獸,即使有人囚困與幻境,麒麟也難以從中獲取好處。”

想到這他似乎覺得非常有趣,笑道:“即使我選擇沈溺其中,你最後還是得將我送出,我雖得不到契約妖獸,卻做了場美夢,屬實不虧。”

這回麒麟怔楞了更久,商澤也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音。

最終,從商澤身下開始,世界逐漸染上顏色,真實的世界重新出現在商澤眼前,他這才發現自己還是在最初進入幻境的那個林間空地上,手裏握著的是一支樹枝和真正的鶴骨笛。

他將樹枝扔掉,將鶴骨笛收好,起身撣去草葉和塵土,喃喃道:“我這約莫是最簡單的試煉了吧。”

一面收拾妥當自己,商澤一面對密林中說:“請現身吧,麒麟大人。我的試煉通過與否?或者,這只是前菜?”

話音落了半晌,密林中終於傳出一個聲音。

“不必,你的試煉通過了。”

商澤有些意料之中的驚訝,挑眉看向聲音來處。林子裏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隨即商澤正前方的小灌木被撥開,一頭麒麟走了出來。

在看到麒麟的真容後,商澤結結實實楞住了。

商澤見過姬宇嬴惑的妖獸本體,都非常龐大,不說實力如何,體型的威懾性就已經很足了;而夏無棣和尹弘遇到的妖獸也頗為龐大,一出世就是鋪天蓋地、驚天動地的架勢,看著也非常唬人。

但是出現在商澤面前的麒麟,高不過商澤的腰,儼然是一頭幼獸。

商澤楞楞地看著他:“你......”

麒麟站在他面前,道:“我天生弱胎,出生便帶了病,長不大。你通過了我的考驗,現在輪到你考量我的價值了。”

商澤看著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他問道:“方才的幻境,是你自己造的?”

麒麟微微頷首。

商澤笑了,說:“那便是了,你我就是最合拍的搭檔。”

這回輪到麒麟楞住了,一人一獸對視片刻,商澤擡手將指尖咬破,鮮血馬上就溢了出來。他問麒麟道:“定契應當是怎麽做?”

麒麟仰起頭,頭頂的小角微微閃光,示意商澤將鮮血抹在自己的角上。

血液一碰到麒麟的角,就被吸了進去,隨後瞬間炸出一陣耀眼的白光,但商澤卻不覺得白光刺眼,反而覺得柔和舒服。他看到一點淺淡的青光從麒麟的角上浮現,如同有人執筆,以靈力為墨,在麒麟的角上繪出了美麗的契約符文。在麒麟的符文形成後,商澤也感覺那只手所執的筆移到了自己額頭上,雖然看不見,但是會有一種癢癢的、輕柔溫暖的觸感,很舒服。

最初的光芒將他們倆都罩住,直到符文成型才消散。簽訂契約的舒爽感讓商澤恍惚了片刻,半晌才回過神。

他還在那個林間空地上,麒麟卻不見了。他驚了一驚,正有些慌亂地要找時,才想起來麒麟應當是被收進自己的識海了。

他松了口氣,閉眼入定,進入識海,看到在其中矜持又好奇地四處走動的小麒麟。

因契約之故,商澤能感覺到其實這麒麟的年歲已經挺大的了,但仍然被拘束在長不大的身體裏。商澤感覺自己和麒麟有些莫名的知己感,他被束縛在長不大的身軀中,而他被束縛在曾經的往事裏。

商澤靜默片刻,走上前,坐了下來。麒麟也走過來,在他身邊伏下。

商澤轉頭看向麒麟,伸手輕輕撫摸麒麟的頭。他輕聲問:“忘了問,你叫什麽名字?”

麒麟道:“鐘。”

商澤:“哪個鐘?”

麒麟:“時鐘的鐘。”

商澤了然,輕聲喚道:“鐘。”

麒麟昂首蹭了蹭他的手,似乎心情不錯。麒麟鐘又問:“你不急回去麽?你的朋友都在等。”

商澤沈默片刻,道:“再等等吧。”

麒麟鐘不解:“為何?”

商澤看著他,說:“你的幻境後勁太足,我得緩緩。”

麒麟鐘水潤漂亮的眼睛看著他,說:“你這麽喜歡那些幻境,卻並不喜歡喝酒呢。”他頓了頓,說:“你們人類不是都喜歡在酒醉中沈溺、逃避嗎?”

聞言商澤輕聲笑了,說:“美夢雖好,卻也不可沈溺。”

麒麟鐘微微歪頭。

商澤笑笑,看向識海中如薄紗般的靈力:“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麒麟鐘:“知道是假的你還沈迷了那麽久?”

商澤笑:“其實......在之前的那件事之後,我日日都做那樣的美夢。家庭美滿,萬事順遂,親朋俱在,未來可期。然後我就會醒來,看到破敗狼藉的商府。”

“我一次次沈溺於美夢,又一次次反覆清醒,久而久之,我也有了抗性,不會輕易沈溺美夢了。”商澤道,“不過我可以把現實變成美夢......所以,雖然我知道即使是在高門大戶的人家也會被一朝傾覆,我也還是愈發執迷於那些美夢中出現的......華貴迤邐的東西。”

麒麟鐘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道:“這就是你穿著講究、用度奢靡的原因?”

商澤噗嗤一笑,坦然道:“是啊。”

麒麟鐘不置可否,陪著他坐了一刻鐘,商澤終於緩好了,起身,正要出去時,他轉頭問道:“和我一起出去?”

麒麟鐘搖搖頭,商澤也沒什麽意見。他一個閃身就出了識海,外面的身體也脫出了入定的狀態。麒麟鐘在商澤識海裏溜達片刻,舒舒服服地趴下睡著了。

商澤從入定狀態脫出後,朝四周看了看,準備回去找姬宇嬴惑他們。他活動了一下身子,把骨頭都抻得響了一聲。

他舒服地嘆了一聲,猛地想起了什麽,無奈地笑了一聲:“唉,忘記問他幻境之中過了那麽多年,現實中過了多久了。”

不過麒麟鐘既然已經睡下,他也無意打擾,自己溜溜達達地順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

雲夢澤湖水不覆先前靜謐,此時湖上狂風大作,湖水洶湧澎湃,浪潮一股一股瘋狂地往岸上撲,湖中央也卷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玄武龐大的身軀臥在湖邊,為姬宇嬴惑二人擋住了大半湖水。但即使是這樣他們二人也幾乎濕透,在狂風中艱難開口:“這真的沒問題嗎!尹弘他......!”

玄武龐大的身軀巍然不動:“這很正常,不必擔心。”

但這哪裏是不必擔心的樣子!

自從尹弘下湖已經過了兩個多時辰,現在不僅人沒有要出來的跡象,湖面還逐漸興起了風雨,情況越來越兇險了。

玄武卻一點擔心的神色都不見,雙目直直地盯著湖面,身上還逐漸散發出淡淡的熒光。

“不急......要成了。”玄武輕聲說。

姬宇和嬴惑沒太聽清,正想再問,忽然感覺到什麽,猛地回頭!

商澤從密林中鉆了出來,差點被狂風掀了個跟頭。他也有些錯愕,不過馬上就反應過來,幾步上前,急急地問道:“尹弘這是怎麽了?”

姬宇和嬴惑也不知道湖裏是什麽情況,哽了半晌,道:“玄武說沒事。”

商澤一楞,這是沒事的樣?他想上前,玄武卻將他擋住,姬宇也拉住他,在狂風裏大聲道:“你情況怎麽樣?”

商澤剛想開口,一股風灌進來,灌得他猛地咳嗆了兩聲。他緩了口氣,簡單地解釋道:“挺好的!契約搞定了!”

姬宇還來不及表示慶賀,湖中就又爆出一聲巨大的轟鳴!

湖水被炸出了水柱,水又被狂風卷著往四處散落,簡直像掀起了一陣暴風雨。

尹弘依然沒出現,他此刻正在水下,手中握著知無珠,操控著水流在自己身周隔出一個可以呼吸的小空間,奮力往湖面沖。但是水中仍有不明力量在搶奪水流的控制權,尹弘幾乎難以與其角力,只能控制很少的水流保證自己的行動,但大部分時候是被那股不明力量裹挾著到處搖擺。

最後尹弘連支撐自己呼吸的小空間都難以為繼,猛地嗆了幾口水,嗆得眼前發黑,在瀕臨失去意識的一瞬間又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拼著最後一點意識給自己再次下了一個避水訣,這才堪堪緩了過來。

但是當他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被水流壓著往湖底去,準確來說是往知無珠原來在的地方去。在水中的滋味非常不好受,整個身體都非常沈重,在水中完全沒有著力點,也不知如何掙紮。

不能這樣沈下去......尹弘掙紮著扭身保持平衡,手中凝聚出更多的靈力,用盡全力和整個雲夢澤角力,努力爭得了一絲弱弱的水流的控制權。

那一絲水流像針一樣在尹弘身周的水流屏障中刺出了一個小孔,隨後尹弘抓住這一破綻,將這個小孔猛地撕大,然後一蹬腿,猛地往水面上沖去!

避水訣的效用逐漸減弱,他的呼吸逐漸困難。他再次加強避水訣,一手緊緊攥著知無珠,另一只手屈指成爪,抓握住周圍的水流,將其捕獲,掌控,然後射出——

這一股水流猛地突破了尹弘頭頂的桎梏,幫助尹弘瘋狂向上游去!

身後仍有水流如同水藻或觸手一樣纏住了他,想要把他拉回湖底!

他猛地被往後拉,辛辛苦苦往上游的一段距離瞬間被再次拉回。

“呃!”

幾串氣泡從他口鼻間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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