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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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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

姬宇睜開眼,看到了陌生的床帳。

他躺在榻上靜默片刻,很快想起了先前發生了什麽。

血池,爭吵,強硬的□□碰撞,這些交織成一面懊悔又痛苦的苦澀大網,將姬宇罩得喘不過氣。

他睜著眼僵躺在床上,默默感受了一下,感覺自己身上除了嬴惑氣極咬的幾個血口子外,沒什麽其他不適。

嬴惑甚至拿捏好了力道,既能保證姬宇昏倒,又不會導致事後頭疼。

姬宇苦笑了一下,從榻上坐起來。

屋子是個普通屋子,裝潢不算華麗,但也寬敞明亮,還擺了些頗有意趣的擺件,看起來是某個富戶或官員家。

屋子裏沒人。

是了,剛剛遷都,應當有很多事需要處理,哪有人有時間照看自己這個混蛋皇帝。

他抿著唇,默不作聲地在屋子裏踱了一圈,才做好了心理準備,推門出去。

外面天氣正好,萬裏無雲。

明媚的陽光刺得姬宇瞇起眼,半晌才緩緩睜眼。

這似乎是某個官員的院子,此時有許多大臣正在忙忙碌碌,姬宇出來了都沒人搭理。

他站在廊下默默看了片刻,才被拿著一沓卷宗的姬和發現。姬和小小地驚呼了一聲:“皇上!”

其餘人聽到動靜,看到姬宇,停下手中的事想俯身行禮。

姬宇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忙,隨後轉身回到自己醒來時的那個屋子裏。

姬和會意,跟了上去。

姬和跟著進屋,關上門,將外面的嘈雜也關在門外。他先行禮謝罪,道:“臣等擅自動員遷都,請陛下責罰。”

姬宇靜默片刻,沙啞道:“不......你們沒做錯。”

姬和微怔,姬宇又說:“是我不合時宜,不識時務。”

姬和不知該說什麽,緊抿著嘴站在原地。

不過姬宇也沒再追究這些,只是問:“朕睡多久了?”

姬和:“陛下昨日到的,現下已經是午後了。”

姬宇點點頭,又問:“南遷後的諸事辦得怎麽樣了?”

“這些事繁雜,但大家都在盡快處理。”姬和道,“陛下若想了解,臣願帶陛下出去逛逛。”

姬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跟著他出去。

姬和莫名松了口氣,語氣都輕松了些。他帶著姬宇出了屋子,道:“現下我們是在南陽郡守府,南陽郡守周和正將府衙和他自己的宅子都騰出來給我們處理政務了。”

姬宇默默聽著,偶爾嗯一聲。

出了院子,就是南陽的北大街。此時街上熱鬧非凡,且不說商販來往,長街四處還支了施粥的棚子,給南遷的難民施粥。街角四處也坐著無家可歸的流民,一番顛沛之下都狼狽不堪,此時不是眼巴巴地望著粥棚,就是抱著自己僅剩的財物打瞌睡。

看到姬和二人出現,不少人往他們那邊望去,望不出個結果,又轉而去做自己的事情。

除此以外,街上還有四處巡邏的官兵,以避□□民鬧事或原住民欺人。

姬和道:“流民數量龐大,此時已經在建難民房,就在城郊。不過流民安置也是個大問題,嬴將軍與諸臣還在商議。”

姬宇輕輕地應了一聲。

二人繼續往外走,出了北大街就是城中心的正街。正街更熱鬧,這裏支了一個最大的棚子,正在施粥,人群吵吵嚷嚷,形容狼狽的流民惶急又恐懼,互相推搡著,粥棚的官員管不住,眼看就要發生事故。

姬和剛想伸手幫忙,就見姬宇擡手,瑩瑩的靈力從他手中飄出,托著混亂的人群,逐漸讓他們冷靜下來、重新排整齊了隊伍。

幸免於難的眾人有些搞不清狀況,四下看了看,又繼續排隊領粥。

但也有人因推搡受了驚,一名小女孩哇哇大哭起來。她哭著說:“娘,餓......娘嗚嗚嗚......”

抱著她的並不是她母親,而是一個男人。這人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手足無措地哄道:“乖乖不哭,馬上就有吃的了......”

男人顯然不擅長哄孩子,但是小女孩也能意識到現在條件困難,哭了片刻,又抽抽嗒嗒地不哭了。

姬宇看著不忍,想上前提前為他們領一碗粥。

姬和趕緊將他攔下,道:“陛下,不可。”

姬宇疑惑地看向他,姬和解釋道:“此時已有秩序,不宜讓某人爭先。都是流民,都餓,人家憑何讓這對父□□先?”

姬宇楞了楞,啞然道:“......是我唐突了。”

姬和笑笑,帶著他繼續走。

再往外,遠遠能見一個棚子,卻不像是粥棚。走近了才發現,這是藥棚,正有不少流民正唉聲嘆氣地排隊。

看診的都是原先宮中的太醫,人手忙不過來,還能看到虞兮在忙前忙後地打下手。

姬和道:“大災之後恐有疫病,我們也不知這血霧有什麽後遺癥,便支了幾個藥棚。”他笑了笑,說:“殿下感念官員辛苦,也來幫忙。”

姬宇喉頭發哽,點了點頭。

藥棚裏的人沒發現二人,二人也不好打擾,繼續走。姬和邊走邊說:“此時雖忙,但不算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陛下不必憂慮。”

姬宇微微搖頭,正想說什麽,就見遠遠奔來一個人,直朝著姬宇二人奔來。

那人家仆打扮,看起來也許久未曾休息,惶急地奔來,看到姬宇楞了一下,沖姬宇急急忙忙地行了個禮,又對姬和說:“王爺,王妃要生了!”

姬和一楞,臉上喜色掩飾不住,但又忍不住擔心。

姬宇試探著問道:“是嫂嫂......?”

“是,正要臨盆了。”姬和方才淡定從容的樣子一掃而空,像個無頭蒼蠅似的踱了幾圈,才想起來跟姬宇告罪,“也是不巧,在這個時候臨盆......陛下,臣......?”

姬宇也體諒,道:“你去罷,去藥棚領個太醫去。”

姬和拱手感謝:“那是自然,多謝陛下。”

姬和這就準備跟著家仆回去,姬宇卻叫住他:“還有一事,我想問......嬴惑在哪裏?”

姬和楞了一下,笑道:“將軍在南郊軍營裏,這幾日都在忙治安和護國大陣修繕防護。”

姬宇的心猛地跳了起來,他微微躬身道:“多謝。”

姬和擺擺手,轉身離開。

·

嬴惑最後一個從京城回來,一回來就是鮮血淋漓,把眾人嚇了一大跳。可他沒時間處理,只草草包紮了一下,便又忙著去和眾臣商議遷都後的事情。

好不容易得了空,他可算能回營帳洗漱修整了。

軍中人此時不是忙邊防就是忙治安,營內沒什麽人。嬴惑去打了一桶熱水,準備稍微擦洗一下。

他脫下外袍,這袍子還是從姬宇密室裏拿的,黑袍,看不出血跡,等脫下來才覺察出背後的傷有多猙獰。

這傷口並不是如刀傷一般的齊整,倒是像用荊棘剌出來的,傷口粗糙就罷了,邊緣還已經發黑,看起來像是被腐蝕了。

他脫了衣服,動作非常緩慢地跨進浴桶。

他先是將沒有傷的地方擦洗了一番,才拿著布巾小心翼翼地往背後擦。

即使再輕也會痛,布巾觸碰到傷口的一瞬間他就渾身打了個激靈,深吸一口氣後,他自暴自棄一般將布巾往傷口上按。

疼痛不斷地刺激他的大腦,既幫他忘卻那些麻煩事,又順利地激發出他的情緒,讓看不見的悲傷落到浴桶裏。

三下五除二洗完,他只穿上了褻褲,坐到一邊去上藥。

早春時節還有些冷,就這一會兒帳內因沐浴而騰起的熱氣已經散光了。嬴惑拿來商澤開的藥膏,準備速戰速決。但自己上藥總是不太方便,他忙活一陣,到底還是頹然洩力,嘆了口氣。

正當他發楞時,帳簾被掀起,有人進來了。

嬴惑沒回頭,以為是韓峰回來了,便說:“韓峰,來得正好,幫我上個藥。”

來者沒應聲,只是走上前,伸手拿過裝藥膏的小漆盒。

一只膚色白皙、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拿走了漆盒。而這雙手手腕上搭著金紋黑袍的袖口。

嬴惑一楞,來者竟是姬宇。

嬴惑身子僵直一瞬,到底還是沒轉身。

“那就有勞陛下了。”他說。

姬宇拿漆盒的手都在抖,沒顧得上嬴惑稱謂的變化。他從漆盒裏蘸了些藥膏,卻遲遲不敢往嬴惑身上抹,半晌,問道:“......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

嬴惑看著面前的虛空,輕輕眨眼,道:“臨走時穆騰格追了上來,被護國大陣攔下,但也還是有一把黑氣凝成的刀打了過來。”

姬宇沒動靜,嬴惑下意識解釋了一句:“皮肉傷,不打緊。”

姬宇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始為嬴惑上藥。

商澤開的藥藥性溫和,敷在傷口上只有些微微的清涼麻癢。上完了藥,嬴惑自己給自己纏上繃帶,穿好了衣服。

嬴惑全程沒回頭看,姬宇也不吭聲,執拗地坐在他身後。

穿好了衣服,嬴惑深吸一口氣,道:“陛下才醒,還是去找商大人看看,臣下手不知輕重,別傷而不自知。”

姬宇心裏一突,問:“你生氣了?”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說得不對,趕緊改口:“你別生氣,我知道錯了......”

嬴惑低著頭,沒應聲。

姬宇又說:“過來時,我看到了......那些,就是你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嗎?”

那些顛沛的流民,不安的百姓,那些忙碌的官員,世間的苦難......這些就是嬴惑想要姬宇看到的東西。

這天下本就不是姬宇一人的天下,也不是五族的天下,或是朝廷的天下。

只不過姬宇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他的一言一行便都會影響這個天下。嬴惑一直都希望他能做個好皇帝,卻也知道自己不便多說,便縱容了。結果縱容出來一個血池,差點縱容出來一個萬劫不覆。

不過嬴惑此時也不想管了。

他依舊沒應聲,姬宇卻在這沈默中懂得了嬴惑的執念。

說是執念也不恰當,說是胸懷也不盡然。蒼生百姓自然是他想維護的,但也包含了些迫不得已的責任和辛酸。偶爾他也會想要撂挑子,卻還是硬撐著往前走。姬宇此時才意識到嬴惑的苦痛,卻也愧疚於自己給他添了那麽多麻煩。

“我知道錯了,”姬宇忐忑不安地說,“我以後會依你想的,去做一個好皇帝......”

嬴惑卻搖了搖頭,道:“這世間早已沒了能管束你的人,你也不必向我告罪。”

“往日是我逾矩,此後你想做什麽便去做,不想做什麽我也不會逼你,左右有我們這些大臣護著,大周也不至於被你敗光。”

嬴惑說到後面甚至有了些笑意,姬宇卻越聽心越涼。

嬴惑最後說:“你大可以去做你的閑散皇帝,反正,我也不指望......”

“不你得指望你要指望!”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姬宇惶急打斷,“我會做一個好皇帝,我不會再犯那些錯,你別......”

你別對我失望。

失望就意味著沒有了期待,沒有期待就意味著不再在乎。愛意會被逐漸消磨,情誼也會逐漸減淡。

嬴惑會徹底從姬宇生命中抽身離去,再也不會回來。

姬宇一把抓住嬴惑的手,迫使他側身朝自己看來。他也顧不得自己是不是狼狽又卑微,只焦急地說:“我知道錯了我會改的!你相信我,你再信我一次——”

此時嬴惑反而笑了,心裏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那塊大石是嬴惑心房中最重要的位置,大石卸下後,心裏也空了。

他笑著說:“我又不會走,你這麽急幹什麽?”

姬宇死死攥著他的手,連連搖頭。

這確實不是離開,但是比離開更磨人。嬴惑的意思是,從此以後二人退回普通君臣的關系,不再親昵,不再相伴,這確實不是離開,卻更甚離開。可能姬宇依舊可以用各種手段讓嬴惑越來越近,但二人的心無疑會漸行漸遠。

姬宇怔楞著,喃喃道:“你將兮兒的靈根給我那日,說我於你心中占七分份量,也是哄我的麽?”

此話一出,嬴惑的笑意也逐漸變淡。

姬宇心裏一緊,或許他的心早已沒有緊的餘地了,他只覺得窒息:“......若是哄我,我也受的住。”

“當然不是哄你。”嬴惑輕笑一聲,又嘆了口氣。他顯露出極無力的樣子,像是靈魂都被掏空的無力,“可世間事哪能都順心如意......我便罷了,你也胡鬧一輩子麽?”

姬宇像是被打了當頭一棒,低聲重覆:“......胡鬧?”

嬴惑不再看他,又轉過了身。

帳內安靜下來。

一旁的浴桶裏還有水,在這凝滯的氣氛中幾乎結了冰。良久,姬宇才動了,將手裏的漆盒放在一旁的小案上。

喀噠。

姬宇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嬴惑想扭頭去看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輕輕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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