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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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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

泰元九年秋末,商澤偽裝成藥商,北上陰山黑市,準備將藥材交給虞兮所說的木腿商人,隨後入境鬼蠻,探查鬼蠻國情,刺探鬼蠻血池情報。

他走的還不是官道,是之前姬宇查細作的時候查出來的走私路線。姬宇派了一些侍衛裝成隨行小廝,一路上商澤凈在牛車上睡覺了。

商澤把自己徹底變成了個老翁的樣子,一絲一毫都看不出曾經貴族子弟的樣子。他看著自己故意變出來的、布滿了老繭和皺紋的手,有一種曾經的冤屈並未洗清,而此時他仍在顛沛流離的錯覺。

想到這裏他不自覺地輕嗤了一聲,他將雙手收回袖子裏,向後仰倒在藥材袋子上。

牛車吱吱呀呀地往前走,周遭無人,也沒人發現這車隊比尋常車隊速度快了兩倍不止。

商澤看著天空中南去的雁,閉上眼,輕輕哼起了路上某個老翁哼的歌。

......

剛入冬,陰山北的人們就已經披上了厚重的襖子。大多數人如非必要閉門不出,偶爾有兩個人走動,都提著一些東西,似乎是想拿這些東西去黑市換點過冬的年貨。

商澤帶著藥材車隊進了村,白天觀望了一陣,想找個店住下,卻沒人搭理。一行人只能在村外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歇下,默默觀察這個奇怪的村子。

這裏按說是在鬼蠻境內,但不知為何鬼蠻人並不多管這裏。商澤一行人來了,也沒多少人有反應。

傍晚的時候商澤和隨行侍衛一起吃東西,順便盯著村裏的動靜。有個侍衛說:“其實一般邊陲小鎮是很繁榮的,但是這幾年戰亂,首先遭殃的就是他們,可能人都跑完了。”

商澤不置可否,他註意到其實每家每戶從外面看都還有些生活的痕跡,掛著曬幹的食物或者晾曬的衣物。

一入夜,這個村子古怪的地方就更凸顯了:許多門戶都掛上了燈,走動的人也多起來了。

商澤驚訝挑眉,小小地笑了一聲:“......鬼市。”

有侍衛小聲驚呼:“這年頭還有地方能家家掛燈?其他地方的人連飯都吃不起了吧。”

商澤笑道:“這就是鬼市的高明之處了。”他收回目光,對眾人說:“把東西帶好,我們進村去。”

眾人應下,以一個商隊的模樣進了村。

這回進村村裏人的態度就平和許多,挺多人握著暖爐站在家門口看著他們。

侍衛中有修行之人,看著這些人的目光有些犯怵,生怕暴露,傳音入室對商澤說:“商大人,這些人不會覺得我們不對勁,把我們報給鬼蠻首領吧?”

商澤維持著村夫模樣,回道:“看起來這裏的鬼市營生已經做了很久了,不會那麽輕易上報鬼蠻首領。找木腿商人要緊。”

只是“木腿商人”一詞確實寬泛,是斷腿了的、用木腿的商人,還是賣木腿的商人呢?這就要商澤他們自己找了。但目前來看人人能都穿了襖子,也不把自家賣的東西擺出來,誰知道哪個是木腿商人?

商澤覺得自己一輩子的涵養都用在給姬宇做事上了。

幾人沒走幾步,也沒找到那個木腿商人,倒是有人湊上來問:“閣下這載的是什麽?”

商澤扭頭看他。此人揣著手,走路也看不出來是不是跛腳,問的問題也沒什麽異常。

商澤變了一種聲音回答:“是藥材。”

那人“哎呀”一聲,道:“冬日裏的藥材可不好賣。”

商澤看著他,心想這可能是個想低價收貨的商人。他陪笑道:“可不是。聽聞這邊可能會有人收,就拉到這裏來碰碰運氣。”

那人了然地:“哦......”又一探頭:“是什麽藥?”

商澤道:“一些黃連和秦皮,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散貨。”虞兮要的藥材裏確實有黃連和秦皮。

那人狀似為難道:“呦......這大冬天賣這些可難。”

商澤附和道:“是啊是啊。”

那人看商澤絲毫不急,心中有些疑惑,問道:“閣下賣不出去,豈不是白跑一趟?”

商澤笑道:“就是些陳藥,本來也沒做賣出去的指望。”

那人猶猶豫豫的:“那......”

他話還沒說出口,就又聽到一人說:“有藥?”

商澤楞了一下,覺得這聲音格外耳熟。轉頭看去,看到了個相當熟悉的人。

郭孟昌裹得和村民別無二致,只有那張格外溫潤的臉能看得出他和這些村民的區別。

這位在京城太醫院掛名的著名靈醫與商澤父親也有私交,但此時似乎沒認出來商澤。他上前問道:“你這裏有藥?”

商澤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哦......是,有黃連,秦皮,還有......”

郭孟昌說要看看藥材。

商澤猶豫了一瞬,還是轉身去給他拿了。

這些既然是虞兮要的藥材,那姬宇必不可能真的準備質量不好的陳藥,都是頂好的藥材,方才商澤說是陳藥也只是為了勸退那個商人。這回郭孟昌說要看,自己居然還答應了。

商澤心裏暗罵一聲,故意拿了一點品相不怎麽好的,還故作歉意:“都是陳藥,閣下看......”

郭孟昌接過藥看了看沒出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間燈光昏暗他沒看出來的原因。先來的那位商人看看商澤又看看郭孟昌,忽而笑道:“既然郭大夫要,在下也就不搶了。”

商澤微楞,微微擡手輕呼一聲:“哎!......”做足了商人的樣子。

郭孟昌看了他一眼,將藥材交還於他。商澤心中莫名忐忑:“閣下不要?”

“挺好的,要。”郭孟昌道,“你把藥材拿過來吧。”

商澤一時有些弄不清狀況,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

郭孟昌挑眉:“閣下的藥有去處了?”

商澤搓搓手,急中生智:“咱還沒說價錢呢......”

郭孟昌報了個數字,這些藥材在旺季也不過賣這些錢。

商澤想要用價格勸退的計劃也落空。

正在他躊躇之時,郭孟昌身後忽然有扇門被砰地打開:“拿藥怎麽拿了那麽久?!”

郭孟昌回頭:“馬上了。”

而商澤則看著此人兩眼發光:木腿商人!!

開門的人和許多鬼蠻人一樣高大,面相上卻沒有多少鬼蠻人的影子,只是神色有些兇狠。可能是從屋子裏剛出來的原因,此人袍子沒穿好,露出了其替代了斷腿的木腿。

商澤心下大喜,卻不能表現出來,也有些弄不清郭孟昌和木腿商人的關系。他來來回回地看郭孟昌二人,有些猶豫似的說:“是這位要藥?”

郭孟昌已經二話不說拽過牛車的韁繩把車趕進院子裏了,商澤無法,眼神示意眾人將藥材搬進院子裏,心想一會兒再想辦法吧。

進了院子,那木腿商人像是不怕冷似的,還和郭孟昌一起清點了一遍藥材,確認無誤後將商澤請進屋。

看來這人確實是虞兮說的木腿商人,不然不會了解藥材的數量。

屋裏燃著爐火,爐火上擺著一只小茶壺,壺裏煮著菊花、桂圓和一些棗幹,煮出來甜甜的香氣,讓整個屋子都溫馨了不少。

商澤手腳暖了些,一時竟忘了偽裝成村夫藥商的神態,有些猶疑地問:“敢問閣下......”

他話還沒說完,倒是郭孟昌笑了笑:“商大人,現在就不必再偽裝了。”

商澤一驚,又莫名覺得理所當然,看了一眼郭孟昌,眼底鎏光一轉,樣貌頃刻間就變回了自己的樣子。

郭孟昌看著他笑得頗為和藹,道:“聽聞商大人已經是禦史大夫了,恭喜恭喜啊。”

商澤抿唇,他進屋時就已經悄悄下了隔音陣法。他呼了口氣,微笑回答:“郭大人常年不在京中,消息倒是靈通。”

郭孟昌笑著擺手。

商澤這才看向已經坐下了的木腿商人,沒忍住,還是問出來:“郭大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郭孟昌招呼著他們一行人坐下,開始跟他們細細解釋。

虞兮所托的那個伽尼什與木腿商人講要收藥時,木腿商人也只當是平常收貨,並未多想。郭孟昌也只是年年會來這裏給木腿商人覆診,木腿商人隨意提起此事,郭孟昌一問藥材種類與數量,便知道這是治沙痢的,心中起了疑:誰會這麽好心花大價錢從大周運藥治鬼蠻沙痢?

木腿商人只是個中轉之人,並不知道背後是虞兮。於是郭孟昌在這裏與木腿商人一齊等著,果然等到一個商澤。

商澤剛入村時郭孟昌就認出來了,靈醫探查氣息的本事格外出色,一下就認出來這是商澤。

郭孟昌道:“只是不知商大人大費周章將這些藥送到鬼蠻來作什麽?”

郭孟昌懸壺濟世,德高望重,除此之外,商家與郭孟昌的私交也讓商澤選擇相信他。於是商澤如實相告:“是靖武公主要的。”

郭孟昌:“靖武公主?”

商澤:“是。”

郭孟昌楞住了。他頗有些感慨,久久不能言語,手中的茶握到涼,才被他一飲而盡。

郭孟昌沒再繼續說這批藥材的事,轉而問商澤:“那區區一批藥材,何須商大人親自護送啊?”

商澤有些猶豫,看向那位木腿商人。

郭孟昌了然,到:“不必在意他。”

商澤疑惑了:“他是?”

郭孟昌沒回答,木腿商人自己說:“我只是一介無名小卒。從屍山中爬出來,從此隱居於此。”

商澤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您是......戰場上的幸存者?”

木腿商人冷哼一聲:“怎麽,商大人要將我緝拿回京麽?”

按大周律法,戰爭幸存者必須回營,否則按逃兵處理,一般是斬首或多年監禁。不過商澤沒有嬴惑尹弘那麽死板正直,他微微一笑,否認道:“那不會。既然這位也是自己人,那我就直說了。”

他頓了頓,又笑了笑,吊兒郎當地說:“皇上讓我去鬼蠻當細作,看能不能搞清楚鬼蠻血池到底是怎麽回事。”

郭孟昌先是楞了楞,又沈思片刻,道:“這可不是好差事啊。”

商澤還是笑吟吟的:“誰說不是呢。”

郭孟昌問:“商大人準備怎麽做?”

商澤臉上的笑意淺了些,喝了口茶,道:“走一步是一步吧。”

郭孟昌看著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木腿商人,道:“或許我可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商澤擡眼看他。

郭孟昌道:“鬼蠻如今死氣沈沈,年末或許還要征兵。商大人既會易容換形之術,那幹脆變個斷臂的老人,在鬼蠻行走最為方便。”

商澤思量片刻,點點頭。

郭孟昌:“我這裏還有一張鬼蠻地圖,商大人盡可以拿去用。你想尋找的血池,我推測,約莫就在這兒——”他將地圖攤開,指向單於庭紹蘭的邊緣,道:“應當在這裏。”

商澤看著他指的地方,問:“這裏是?”

郭孟昌回答道:“這裏沒有正式命名,俗稱北野場。地點大概就在附近,不過具體地點就得自己去找了。”

商澤擡頭看向他:“為何如此肯定?”

郭孟昌道:“鬼蠻有種花,名曰血扇。此花於鬼蠻,已然盛開一整年了。”

商澤不是不知道血扇,上回給姬宇取解藥就找到了血扇田。當時還以為正是血扇花期,沒想到此花竟已盛開一整年了!

郭孟昌解釋:“此花常生在人的屍骨上,往日都是在鬼蠻墓地見得多。近一年,應當是蒙塞爾又用了你說的血池秘術,北野場附近格外多。”

商澤不由得暗暗驚訝,又擡頭,將茶杯放下,對郭孟昌道謝道:“多謝郭大人指教。”

郭孟昌擺擺手,看向窗外,頗有些感慨似的:“唉,都是為了天下太平。”

商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什麽都沒有。

郭孟昌笑著搖了搖頭,起身,道:“時候也不早了,商大人舟車勞頓,跟我來,我帶諸位去廂房歇息。”

商澤行禮道:“多謝。”

郭孟昌笑笑,背著手轉身。

他走在前面,商澤招呼手下跟上,便要快走幾步才能追上郭孟昌了。湊近時,聽到郭孟昌似乎在呢喃著什麽,仔細分辨,似乎是張養浩的《山坡羊》。

商澤什麽都沒說,權當沒聽見,跟著他進了廂房。

·

商澤跟著木腿商人一起進入鬼蠻境內,彎彎繞繞地來到了單於庭紹蘭。

一路上真可謂是塵土飛揚,天就沒有晴的時候。商澤一邊拍打身上的塵土一邊抱怨:“兒時聽到北方草原的傳聞,還真以為此地四季如春、芳草萋萋,卻沒想到竟是如此荒涼。”

木腿商人看著不茍言笑,卻沒想到是個喜歡閑聊的性子。他說:“深秋是這樣,夏天的時候草原上會青一些。”

快要靠近鬼蠻人進入紹蘭的關卡,商澤也不拍塵土了,變成了個斷臂老頭,手攏進厚厚的袖管裏,佝僂著坐在牛車上。

牛車上也不光是藥材,還有很多稻草和炭,都是冬日裏好賣的東西,也好過關。這商澤就不管了,昏昏欲睡的,還挺符合獨臂老頭的形象,順利地過了關。

木腿商人直接去了北野場的集市接了一個人,商澤心有疑惑,但是沒說什麽。

鬼蠻的集市看起來也比大周遜色了不少。商澤默默地看著,忽然對戰勝鬼蠻有了十足的信心。

一行人離開了集市往鬼蠻人居住區走時商澤才知道集市接來的人是跟公主聯絡的伽尼什,二人以鬼蠻語交談,也沒搭理商澤。商澤聽不太懂他們的對話,幹脆不聽,一邊幫忙把貨物拖下來放在伽尼什的住處,一邊隱秘地打探著,試圖暗中尋找機會溜走。

跟著他來的那些侍衛似乎有幾人有做工的經驗,相當順手地將貨物搬好放好後,就上前去跟木腿商人說東西搬好了,準備離開,商澤也從善如流地跟著。

木腿商人點點頭,又問:“你們是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裏?”

伽尼什適時開口:“我可以為諸位提供住所。”

商澤看此人賊眉鼠眼有些不信任,但公主托付的人,日後什麽時候與公主相見還得憑他聯絡,便說留下。

又有幾人一齊留下,還有幾人商澤囑咐他們跟著木腿商人回去跟姬宇稟報大致情況。

安排好後,木腿商人又帶隊離開,獨留商澤一行人和伽尼什大眼瞪小眼。

伽尼什一開始也沒說公主的事,而是拿出木腿商人新帶來的新假肢,換上試了試,似乎覺得頗為滿意,隨後將舊的假肢扔了出去。

伽尼什扔掉舊假肢回來,關好門,坐在商澤一行人面前,問:“誰是你們老大?”

有人下意識地想看向商澤,商澤無形的靈力泵出,控制住了他們,同時傳音入室:“看張森,別看我,他是老大。”

於是名為張森的侍衛清了清嗓,道:“是我。”

伽尼什看向他,目光上上下下地審視著他,道:“看起來......其貌不揚啊。”

張森似乎有些窘,但是很好地抑制了這種窘,梗著脖子說:“正是如此潛入此地才不容易被發現。”

伽尼什輕笑了一聲,似乎有些輕蔑,不過沒說什麽,兀自擺弄了一會兒屋裏的貨物,說:“過幾日我會與公主聯系,在此之前,諸位可以隨便走動。”

“隨便走動?”張森皺了皺眉,“被鬼蠻人抓了怎麽辦?”

伽尼什聳肩道:“那就死了嘍。”

眾人:......

伽尼什並不和他們多說,不想和他們有太多交集,差不多交代完就轉身出去不知道幹嘛去了。

等人走遠,張森等人才轉向商澤:“大人,怎麽辦?”

商澤起身,在氈帳裏四處走走看了看,道:“跟他說的一樣,到處走走。”

張森等人應下。

商澤道:“多留意鬼蠻平民日常生活,還有錢糧產出情況。”

張森等人應下,先後離開氈帳。

而商澤本人,則在所有人離開之後,默默嘆了口氣,喃喃道:“而我呢,就得去打探鬼蠻軍隊的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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