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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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虞兮被關在閼氏帳不可外出後,就在門口掛了個小鈴鐺,旁人有什麽事、進出都會搖響小鈴鐺。此日鈴鐺被搖響,是侍者送早膳來了。

路緣走過去將早膳拿過來,卻見虞兮還在榻上睡得安穩。

以往虞兮怎麽的都該醒了。路緣有些疑惑,上前想要叫虞兮起床。

剛靠近,路緣就感覺到一股靈力波動,周遭似乎還冷了不少。

路緣皺眉,將虞兮輕聲叫醒。

虞兮被路緣喚醒,揉了揉眼睛,看路緣神色有異,疑惑道:“姐姐,怎麽了?”

路緣:“昨晚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虞兮剛醒還是懵懵的,道:“沒有啊......怎麽了?”

路緣輕嘆一口氣,道:“我感受到你這邊有些靈力波動,還冷了點。”

虞兮這才反應過來,神色一僵,打著哈哈敷衍道:“啊,我並未感覺什麽異常啊......”

路緣看虞兮這反應也不對勁,忽而想起虞兮自己的能力就是馭冰,心裏一跳,問道:“殿下不會動用靈力了吧?”

虞兮狀似不在意地解釋:“沒有,姐姐你想到哪裏去了......”

路緣急了:“殿下!”

虞兮噤聲,睜著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路緣並不為裝可憐攻勢所動,急道:“你這是胡鬧!且不說靈力缺失會不會損害身體,你動用靈力——”路緣頓了頓,想到現在都還感受得到靈力波動、感覺得到冷,虞兮動用的靈力應當還不少,更加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這可能會加速你的妖化?!”

虞兮當然想到了,但是對力量的渴望是很容易蓋過對變成妖獸的恐懼的。

或者說,虞兮在來到鬼蠻之時就已經接受了自己可能會有的悲慘結局,於是更加渴望能夠補全自己的某些缺憾。

可她現在也沒有要反駁路緣的意思,只是低頭,略有些委屈,低聲說:“抱歉,姐姐。”

路緣看她這樣也心軟了,嘆了口氣,道:“跟我道什麽歉......你的命是自己的。”

虞兮點點頭。

路緣又問:“你知道你此時為何能夠動用靈力嗎?”

虞兮隱隱地知道,畢竟她感受到過體內那個替代了靈根的東西。只是尚不清楚那是何物,便搖了搖頭。

路緣抿唇,道:“你昨晚動用了靈力,應當是感受到了靈脈上的變化了的吧?”

虞兮點頭。

路緣看著她,說:“那是妖丹。”

虞兮一楞。

路緣低頭嘆了口氣,又擡頭看向她,道:“這只是我的猜測,我......”

她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你若是真成了妖獸,怎麽辦呢?”

虞兮原本也在震驚和意外之中,腦子一片空白。聽到路緣這句顫抖的話,她反而笑了,道:“姐姐你也是妖獸,我若最後也成了妖獸,豈不是與你們一樣,壽與天齊啊。”

妖獸壽命只是比人長了幾倍罷了,也說不上壽與天齊。路緣破涕為笑,笑罵:“亂講。”

虞兮也跟著笑了笑,但總不過是苦中作樂。笑完,沈默片刻,說:“姐姐,若是往後我真變成了妖獸而失去了自己的神智,你一定要殺了我。”

路緣楞住,馬上搖頭拒絕:“不不不,不可能......”

虞兮抓住她的手:“姐姐,答應我。”

路緣看著她,眼淚又忍不住要滾下來。

“......好。”路緣垂眸,“好。”

門口的小鈴鐺又被搖響,是有人進來了。二人趕緊收拾好情緒起身,轉身看到蒙塞爾已經帶著今日份的藥來了。

路緣如臨大敵,擋在虞兮面前,似乎是堅決不會再讓虞兮喝藥了。

蒙塞爾像是沒看到她一樣,端著小碗,微微舉高。

他直接與虞兮對視,而虞兮不知在想什麽,皺著眉與蒙塞爾對峙片刻,輕輕搭上路緣的肩,讓她讓到一邊。

路緣大驚:“殿下......?”

虞兮面色沈沈,走到蒙塞爾面前,接過那碗藥。

她並沒有馬上喝,而是盯著碗裏的藥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昨日的妖狼,是穆騰格?”

蒙塞爾微微笑著,道:“你的侍女昨日不是看到了麽?”

虞兮抿緊了唇,又問:“這藥......是催化我的妖化的?”

蒙塞爾挑眉:“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

虞兮又問:“我妖化對你們有什麽用處?昨日穆騰格妖化也只是大肆破壞,還要另費工夫馴化。”

蒙塞爾避之不談,而是說:“但這對殿下很有好處,不是麽?”

虞兮冷冷地看著他。

蒙塞爾笑道:“殿下能拒絕無上的力量嗎?”

虞兮什麽都沒說,仰頭將一碗藥一飲而盡!

路緣大驚:“殿下!”

虞兮喝完了藥就將藥碗一甩,在地上砸了個粉碎。她說:“國師大人請回吧。”

蒙塞爾也不惱,甚至看都沒看粉碎的碗一眼,反而是頗為留戀地看了虞兮片刻,才轉身離開。

他一走,路緣就撲上去,伸手就要點虞兮的穴位催吐,被虞兮攔下。

路緣又急又怒:“你簡直是胡鬧!明知這會加快你的妖化,你還喝!”

虞兮哄著她笑:“沒事的沒事的,我可以轉化藥力為我所用。即使真的變為妖獸,我也能維持我自己的神智。”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感覺,這藥也不是催化我的妖化,似乎是......治愈,只是這治愈將與我共存的妖獸也治愈了。”

路緣知道她說的有道理,卻還是生氣,氣得恨不得打她,又打不得,還舍不得罵,氣得來回踱步,最後往自己休息的榻上一坐,不理人了。

虞兮賠著笑去哄她。

哄了一陣,路緣眼睛通紅,道:“你可知那妖狐有多強?你當初為了不讓妖狐重現不拿回自己的靈根,如今又不怕了?”

虞兮:“怕的怕的。”

路緣:“那你還!”

虞兮趕緊安撫:“但是我有信心。往日修行師父就說我有悟性,而且妖狐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我正值壯年,還鬥不過作古多年的老妖怪?”

路緣:“你就是胡鬧!往後出了什麽事,我不給你兜底!”她說完扭頭,又不理人了。

虞兮厚著臉皮往上湊:“姐姐,好姐姐,你看看我唄?我錯了好不好......”

路緣斜覷她一眼:“你錯了,你將藥吐出來。”

虞兮神色一僵,訕訕縮頭。

路緣:......氣死我算了!

氣歸氣,虞兮不願放棄重獲靈力的感覺,路緣也只能幫她控制體內的妖丹,教她妖獸的修行方式,教她怎麽控制妖獸的獸性本能。

如此幾日後,蒙塞爾又送了一次藥。這次喝過後虞兮沒再妖化,甚至有一回成功控制了自己身體長毛(......)。路緣雖仍不支持喝藥,但也不再強烈反對,稍稍放下了心。

本來虞兮以為喝藥一事不會再出什麽岔子,結果阿爾木一來,就敏銳地察覺了虞兮身上的不對勁。

這小孩湊近聞了聞,皺著鼻子說:“殿下身上什麽味道。”

虞兮心裏一緊:“什麽......什麽味道?”

阿爾木沒回答,皺著鼻子又吸了吸,道:“你是不是吃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虞兮想起那碗藥,支支吾吾:“額......或許有?”

阿爾木看了她一會兒,沈默片刻,道:“你下回再要吃,先給我看看。”

可那東西是蒙塞爾盯著虞兮喝下去,怎麽留下來呢?

阿爾木又說:“那就把碗留下來。”

既然阿爾木似乎知道這奇怪的藥的底細,那路緣和虞兮也就盡力配合。虞兮又在蒙塞爾來送藥時演了一場戲,將藥碗砸了,留下了一片殘留著藥汁的碎片。

阿爾木再來,仔細聞了聞碎片,又輕輕舔了舔殘留的藥汁,把虞兮二人嚇得夠嗆。

阿爾木倒無所謂,一點點沒什麽影響。她還嘗出來了這到底是什麽——是鬼蠻一種人祭藥品,用來加強祭品與血池祭臺之間的聯系的。祭品一開始會修為大增,隨後會出現妖化特征,精神瘋魔,最後呆呆傻傻,聽不見看不見,不會說話沒有觸覺,那祭品就是成了,最後投入血池中,妖神會附身於祭品,給鬼蠻族人傳達神的旨意。

不過這祭祀過於古老,而祭品往往是貴族血脈,貴族不滿子嗣獻祭,後來便漸漸廢止了這祭祀,這些藥品後來似乎被用作治療一些疑難雜癥。

阿爾木幼時學習鬼蠻秘術,把此祭祀當獵奇話本來看。被父親知道後,還被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至於為什麽教訓......因為按照祭祀記錄的律法來看,如果下回要開啟這個祭祀,那獻祭的祭品就是穆騰格。而穆騰格此時已經被單於認回來當了王子,還很有可能繼承單於位,呼騰格爾家本來就被穆騰格忌憚,就不便去觸穆騰格的黴頭。

“既然祭品是穆騰格......”路緣喃喃問道,“那為何要給殿下喝?”

阿爾木攤手,道:“畢竟穆騰格不能死啊。”

路緣皺眉:“但是那日他化為妖獸......”

阿爾木想了想,又說:“看來穆騰格身上真的有妖狼血脈。”

阿爾木看著她們,道:“穆騰格當年殺老單於,奪得王位時,宣揚的就是他擁有最純凈的妖狼血脈,是鬼蠻一族最強的領導者,能夠帶領鬼蠻征服中原。”

虞兮抿唇,路緣又急急地問:“那照你先前所說,殿下一直這麽喝藥的話,也會淪為妖、妖獸嗎?”

阿爾木看向虞兮,說:“殿下是中原人,應當沒有妖獸血脈,最後可能就是長長毛什麽的。”

聞言虞兮和路緣二人卻面露難色。阿爾木不知道虞兮妖化比長毛嚴重多了,且已經生成了妖丹,只怕是就快要徹底變成妖獸了。

虞兮問:“祭品轉化的過程......可逆嗎?”

阿爾木道:“不知道。以往沒人想過救祭品。”

帳中陷入沈默,虞兮路緣二人都不看對方。

半晌,路緣深吸一口氣,道:“殿下,往後......不要再喝了。”

虞兮點點頭。事已至此,她就是再渴望力量,也不能再喝了。

阿爾木卻說:“現在不喝也不行了,殿下的身體已經開始被改造,不喝也會痛苦萬分。”

路緣急道:“那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殿下去死嗎?”

阿爾木道:“那就得找回被蒙塞爾拿去的典籍,看那裏面有沒有辦法幫殿下恢覆。”

“好,好......”路緣道,“我會盡快將典籍找回來。”

阿爾木點頭:“好。”

虞兮一直低著頭,此時忽然想到什麽,擡頭對阿爾木說:“你說這祭祀往日都是為了讓妖王附身於祭品......難道蒙塞爾如今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讓妖王附生在我身上嗎?”

阿爾木道:“但是這種附生難以持續,往往不過一刻,神明就會離去,也不會將自己的力量賜予凡人。”

“那蒙塞爾是為了什麽?”虞兮疑惑問道。

阿爾木搖頭。眾人都一頭霧水。

蒙塞爾最終的目標一定是入主中原,當年鼓動鬼蠻人攻打中原也是用的這個理由。可是攻打中原便打了,大費周章將虞兮弄來作什麽?就算是虞兮確為妖獸,穆騰格確為妖狼,他們倆都是祭品,也不能把妖王真正覆活,也不能得到妖王的力量啊。

但是現在蒙塞爾所用的秘法,看起來確實是為了覆活妖王。

虞兮嘆了口氣,道:“目前來看蒙塞爾的計劃註定落空,若不是為了將我的身體恢覆,我們豈不是可以什麽事都不用做?”

路緣被她說的話弄得莫名發笑,道:“看起來是這樣。”

虞兮苦笑,嘆道:“罷了罷了......待將典籍偷來再說吧。”

路緣:“只是不知道典籍在哪兒。”

虞兮:“上回去他那兒,他那氈帳還挺大的,或許就在他帳內。”

她又問阿爾木:“鬼蠻有什麽密室麽?”

阿爾木搖頭:“沒有密室,密室早就在我家族覆滅之時被炸掉了。”

虞兮一楞:“為何炸掉?”

阿爾木道:“除卻能與天地共靈的呼騰格爾家,其餘人難以把握秘法的力量。”

虞兮:“啊,這樣。”

路緣又說:“看來我們還得盡快阻止蒙塞爾,不然若是他的祭祀出了問題,弄出更大的亂子就不好了。”

虞兮點頭。

阿爾木卻看著虞兮,感覺有什麽東西是自己沒想到的。

是什麽呢?

·

風暴結束,天色也暗了,大軍行進過久,也該停下休整一番了。

大漠裏的夜格外冷,大家將搭氈帳的材料集合在一起,搭了一些很大的帳篷,可以容納盡可能多的人,以這種方式聚在一起取暖。

眾人忙活好一會兒,終於搭好了所有帳篷。韓峰被累得夠嗆,躺地上半死不活地休息片刻,艱難地爬起來,一把抓住路過的向導問:“哎,嬴將軍哪兒去了?”

向導嚇了一跳,撓撓頭:“不知道啊......啊,好像在那邊。”

韓峰順著士兵指的地方望去,看到在營地最邊緣,一個高一點的沙丘上,嬴惑就站在那裏,手裏杵著虎尾長戟,還戴著防風的純白面具,面向南方,不知在看什麽。

韓峰看著他,莫名覺得不宜打擾,嘆了口氣,沒去找他,轉身回了氈帳。帳內都是幾個熟識的人,新找來的向導,劉忠義,沈重陽,還有魏容止和幾個文官。

帳內點了一個小小的火爐,眾人圍坐其旁,一邊搓著手烤火,一邊拿出一點幹糧烤熱了吃。

幾個大男人沒什麽好聊的,魏容止等人常說的經史子集與這群大老粗也說不通,說來說去,說到家人。

說起家人,韓峰更多的是慚愧。他說:“我兒子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參了軍,到現在也還只見了一次,還差點把別人認成我。”

“韓峰你參軍幾年了?”劉忠義問,轉而又說:“我閨女應當比你兒子大一些,我參軍前就三歲了,水靈靈的,唉,要不是地裏沒收成,我也不至於圖參軍的那兩塊銀子!”

他嘆了口氣,又嬉皮笑臉地跟韓峰說:“哎,以後戰事平息,不如將你我兒女湊個對,親家也相熟,多好!”

韓峰一把推開他,眾人大笑。沈重陽羨慕不已:“你們都有孩子了,我連媳婦都沒討到!哎,魏大人,聽聞你已娶妻,還是青梅竹馬?”

魏容止輕輕地笑了:“是。”

沈重陽又問:“有孩子了嗎?”

“尚無。”魏容止道,“夫人身子不好,有沒有孩子......也不強求。”

沈重陽嘆了口氣,感慨道:“魏大人豁達。我就想要個大胖小子!等不打仗了,我就去娶個能吃會做的媳婦,生他七八......五、三四個!滿院子的孩子,多好玩!”

眾人又笑,不知是誰笑罵道:“三四個孩子,你養的起嗎!”

沈重陽罵回去:“我攢了許多銀子了!要你個窮鬼操心!”他又美美地幻想:“我媳婦不必太漂亮,但一定要會幹活。不知我父母在家怎樣,我不在,家裏的地都該荒了。”

韓峰:“荒了再墾,等我們從月氏回來,身上都帶了功,都不用種地了!”

沈重陽豁然開朗:“是啊!那我媳婦也就是官太太了!那也就不必會幹活,能生養就好了。”

眾人又笑,笑他想得美。

都是玩笑,沈重陽也不惱。大家又開始暢想若是真有軍功,要在哪裏開府。韓峰說見過京城的官邸,好氣派!眾人又開始羨慕,追問在場幾個真正的官:“哎,魏大人,你們的府邸是怎樣的?”

魏容止笑道:“我出身貧寒,在京城住的還是租的小院,沒有府邸。”

其他文官倒是有世家出身的,只是被這群想要自己建功立業後開府的軍人一襯托,便覺得祖傳的拿不出手,也說自己功績不顯,尚未開府。

於是這群田地裏出來的泥腿子釋懷了:原來光鮮亮麗的官兒也不一定能有府邸!

於是大家又勾肩搭背地互相安慰、互相鼓勵,說此番出行,一定能功業大成,回來後建個頂氣派的府邸!

而向導鐘圖路,他還不到二十,臉上被風沙吹出來的痕跡遮不住他未脫的稚氣。其他人說娶妻生子建功立業,那些對他而言都太遠,一時間也插不上嘴。沈重陽說到高興處,看到鐘圖路閉嘴不言,打趣道:“小鐘,你也還未娶妻吧?”

鐘圖路靦腆地搖頭,說:“尚未......但是我已有心悅之人。”

“啊?”沈重陽調笑他的目的落空,又問,“青梅竹馬?”

鐘圖路羞澀低頭:“算.....算是吧。”

劉忠義笑著鬧著:“說說吧!你們興慶府的人,是不是都特水靈?”

“......是。”鐘圖路想到愛人,情不自禁地笑了,轉而又不知想到什麽,嘴角撇下來,道:“可是她家早就逃難去了,我也不知道去那兒找她。”

眾人這才意識到問他這個問題不合時宜,便又轉向聊別的。

眾人聊著,又唱歌,鐘圖路教眾人興慶府的民歌。幾個大老粗扯著嗓子吼,吼到後面開始比誰的聲音大,吼得臉紅脖子粗。旁邊氈帳的人一開始被煩得不行,最後也加入了吼歌的隊伍,一時間營地裏熱鬧非凡。

歌聲籠罩著整個營地,嬴惑不知道什麽時候在沙丘上坐了下來,將虎尾長戟抱在懷裏,身上裹著鬥篷,嘴裏也哼著將士們的歌。

雲層斑駁了月光,為將士們的歌會助興。淺淡的光芒照在嬴惑身上,他頸側閃了閃,契約符印亮起。嬴惑微微低頭,契約符印徹底亮起,白虎刑在他身後出現。

白虎刑在他身後趴下,將他圍在自己龐大的身軀之間,以防夜間的冷風吹病了嬴將軍。

嬴惑笑了笑,道:“怎麽突然想出來?”

白虎刑將下巴搭在爪子上,呼出來的熱氣在腦袋前吹出來一個小沙坑。嬴惑看到,又伸手將沙坑填平,白虎刑又再吹出來。

如此幾番,嬴惑也幼稚得笑出了聲。最後一次填平沙坑,他伸手在白虎腦袋上擦幹凈手上的沙塵,弄得白虎刑頂不樂意地甩了甩腦袋。

嬴惑笑,繼續看著南方。

其實他們已經深入了大漠腹地,往南也什麽都看不到。只是遠行之人,總還是得看些東西聊以慰藉。

白虎刑也順著他的目光往南方看,不明所以,也就不再深思,轉頭舔毛。

忽然,嬴惑開口:“這樣真好啊。”

白虎刑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舔毛,與嬴惑別無二致的聲音響起:“什麽好?”

嬴惑看著營地裏的將士們,輕聲笑著說:“能看到大家自在地聊以後,很好。”

白虎刑轉頭看向笑鬧的營地,所有人似乎都滿懷希望、無憂無慮,確實很好。

只是嬴惑笑完又嘆了口氣,道:“此行兇險......此間三千人,我能保住幾個呢?”

白虎刑道:“你若是如此瞻前顧後,那便是一個都保不住。”

嬴惑沈默片刻,點頭:“也是。”

白虎刑舔完了自己能夠得到的毛後也沒動,嬴惑便放松地靠在他身上。嬴惑翻手收回虎尾長戟,白虎刑的目光隨著虎尾長戟消失的鎏光往遠處飄了片刻,又飄回來,最後閉眼,懶懶地趴下。

嬴惑靠在白虎身上看夜空。此時夜空澄凈,月光極盛,繁星不與其爭鋒。嬴惑恍恍惚惚地說:“有時我會想......活著圖什麽?”

嬴惑原以為白虎刑不會回答,卻聽到他懶洋洋地說:“圖久行歸來的一碗熱飯,圖漫漫長夜裏的一床被褥,圖紅鸞帳裏的軟玉溫香,圖瓊樓玉宇裏的黃金萬兩,或者——圖高位之上的無上權柄。世人所欲皆不過如此,有什麽好糾結的。”

嬴惑失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也對。

嬴惑又問:“那我圖天下安樂、百姓安居,是不是過於虛假空泛?”

白虎刑眼睛都沒睜,抖了抖耳朵,道:“若你立足天邊放眼天下,那確實是空泛,畢竟若是萬物加在一起,於宇宙而言也不過滄海一粟,無足輕重。”

“若你立足當下,你所求也不過是滿足這些談天的軍士成家立業、娶個媳婦生個孩子的願望,每一樣都看得見摸得著,也不算空泛。”

嬴惑沒回答,倒是白虎刑覺得無趣:“你不要拿出與半指仙講道的架勢與我說話,煩。世間泛泛而談者甚眾,你也不算特殊,糾結什麽?”

嬴惑啞然,片刻後輕輕地嘆了口氣,笑了。

白虎仿佛已經要睡著,迷迷糊糊地說:“況且憂天下也不是你的職責,是姬宇的。與其空想這些,還不如多鞭策他......”

嬴惑笑,輕聲道:“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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