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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指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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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指仙

虞兮渾身難受,輕聲問道:“什麽......以前的故事?”

路緣輕輕拍著虞兮的背,說:“我曾經的故事......可惜不是個好故事。”

虞兮閉著眼,氣若游絲:“那還是......不講了吧......”

這個時候了,虞兮還關心自己。路緣眼眶酸得不行,深吸了一口氣,道:“沒事,或許這個故事,咱們也能知道為什麽我會覺得蒙塞爾眼熟。”

蒙塞爾能看出路緣是妖獸確實很奇怪。當年嬴惑進入銅雀臺,都沒發現她們是妖獸,這蒙塞爾的修為也不比嬴惑高深多少,怎麽會......

只有可能是,蒙塞爾之前與路緣有些淵源。

話說到這份兒上,虞兮也就輕輕地點了點頭。

路緣忍著淚意輕笑,道:“那我就從......我們被前朝皇帝抓到宮裏去說起吧。”

正如路緣所說,這並不是一個好故事。

前朝末代皇帝昏庸,聽一雲游道人蔔卦,雲本朝興土木、殺忠良,天災已至,民不聊生,將會有五獸靈族率領忠義之師前來攻伐,必亡。皇帝惶恐,以為五獸靈族真是妖獸,遂命天下修士大舉獵殺妖獸,部分品相極好的便送到宮裏來。後來皇帝覺得妖獸形態迤邐殺之可惜,遂將部分妖獸養在宮中以供觀賞。

為了防止妖獸發難逃跑,皇帝給每一頭妖獸都做了些處理。

若可飛,則斬其羽翼;若可游,則斷其鰭尾;若善鬥,則拔其爪牙;若善媚,則剜其雙目。好鬥者不得善終,善逸者死無葬身之地。

路緣不屬於其上任何一類,她能在療愈,前朝皇帝便保留了她一半的能力以吊著那些受傷妖獸的命。

路緣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驚。

虞兮明明自己痛苦難當,卻還能伸手握住路緣的手,問道:“疼嗎?”

路緣猛地笑出聲來,眼淚砸在虞兮手上:“當然沒有殿下現在疼。”

虞兮現在也知道了,為何銅雀臺的妖獸們不會離開,因為他們都被拔去了爪牙,無法在野外生存了。

妖獸們在宮中受盡了淩辱,終於有人看不下去——

皇帝嫡女,太子親妹妹,雀梅公主,開始有意無意地改善妖獸們的生活。

她為妖獸們請來了大夫,又弄來許多奇珍異草給妖獸們補身子。漸漸地,妖獸們接納了雀梅公主,願意與她吐露心聲。

可是,這點小恩小惠是救不了妖獸們的。只要他們還在皇宮一天,受虐致死就是他們唯一的結局。

雀梅公主決定放走妖獸們,讓他們離開皇宮,回到密林中去、回到荒野中去。

可是此事她一個人完不成,於是她找了另一位大能,當時最強的大修士幫忙。

虞兮體內的灼燒感稍稍緩和,她小聲問道:“是師父?”

路緣點點頭,調整姿勢讓虞兮在自己懷裏睡得安穩些,說:“是,是半指仙。”

當時半指仙還不是半指,他一開始也不願意幫助雀梅公主。可是半指仙的通天井是帶妖獸們離開最方便的法子,雀梅公主磨了半指仙許久,半指仙才答應幫忙。

雀梅公主帶半指仙來看妖獸們,她說的話路緣現在還記得:“你看他們,他們本應自由自在遨游天地之間,現在卻囚困於牢獄之中,豈不是天下之憾事?”

半指仙當時嗤笑了一聲,道:“世間被禍害的百姓數不勝數,你沒顧得上憐憫百姓,倒憐憫上這些畜牲起來了?”

話雖如此,半指仙還是答應了幫忙。

虞兮輕聲打斷她:“我倒是忘了問,師父叫什麽名字啊?”

路緣想了想,微微笑了笑,道:“這......不如往後你回了大周,再自己去問。”

虞兮楞了一下,笑道:“好。”

虞兮又問:“那你們是不是很快就逃掉了?”

路緣的笑意慢慢消失,沈默片刻,道:“......沒有。”

半指仙第一次幫他們離開,通天井開啟的動靜太大,引來了守衛。妖獸們沒跑成,半指仙一個人頂下了所有的罪責。看在他是初犯,就只絞斷了他的十指。

第一次失敗,反而激發了半指仙的逆反心。養傷期間,雀梅公主因愧疚一直照顧他,一來二去,二人有了感情。

後來,半指仙與雀梅公主的感情被皇帝發現。即使半指仙是當代大能,在暴虐的皇帝眼中也是嚴重的僭越。皇帝給了半指仙兩個選擇,認罪斬首,或以十道雷刑的代價求娶公主。

其實兩個選擇沒有什麽區別,最後都是死。

半指仙鎮定非常,他選擇求娶公主。

降雷刑的地方並不在關押妖獸的地方,但他們能看到遠處轟然落下的雷刑,可以想象其中的慘烈。

不說□□和靈脈,半指仙連靈魄都被劈傷了。此後許久,他們沒再見到半指仙和雀梅公主,而宮外——傳說中的五獸靈族攻過來了。

妖獸們見證了宮內的兵荒馬亂,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最好的逃跑時機。而此時,半指仙出現了,雀梅公主不知以什麽方法完全治好了他,他開啟通天井,帶著妖獸們離開了。

後來,反正妖獸們已無法在野外生存,就一部分陪著半指仙守在江南桃源,一部分留在京城銅雀臺,以知天下事。

故事講完,虞兮沈默片刻,問:“雀梅公主呢?”

半指仙修為頂尖,活到了現在,那雀梅公主呢?

路緣神色淒淒,道:“雀梅公主......在兵臨城下時,自刎謝罪,殉國了。”

虞兮楞住,將頭埋進路緣懷裏。

路緣抹了抹臉上的水跡,勉強笑著,道:“我都說了不是什麽好故事,你還要聽。”

虞兮悶著不說話。

路緣小聲問:“要休息嗎?”

虞兮點點頭。

於是路緣笑了笑,將她抱上榻。

虞兮脫下外袍,蓋好被子,看著路緣,眼神裏有些小女孩純澈的期待和感激。

路緣坐在她榻邊,輕輕撫摸她的發頂,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西行軍往西兩月有餘,嬴惑帶領的西行軍終於來到河西綠洲。眾將士都非常興奮,長途跋涉過後終於能好好休息一番了。

嬴惑看著眾將士進城休息,一邊強調了不許欺淩百姓的紀律,一邊笑著潑冷水:“大家好好休息,五日後我們將進入大漠,那就是真正的九死一生了。”

將士們哀嚎不止,開玩笑地喊道:“將軍你說點好話吧!”

嬴惑忍俊不禁,擺擺手,讓眾人進城。

此地名為興慶府,自此出關,便出了大周國境,是西域大漠了。很早之前商隊經常從此處來往,後來大周和鬼蠻之間戰事頻繁,商隊便不來了,城內客棧也大都閑置。此番西行軍借道,興慶府知府又收拾打掃出了不少空客棧,以供將士們住店。

但西行軍到底是人多,眾將士少不了相互擠一擠。

嬴惑擔心魏容止等一行文官不習慣和粗野武夫同住,專門為他們留了幾間房。魏容止被推出來給嬴惑道謝。

或許文人總比武夫講究些,魏容止正正經經地給嬴惑道了謝,又得知嬴惑自己都還沒找住處,便說:“將軍給我們準備的房間太大了,再住一兩個人綽綽有餘。若是不嫌棄,不如將軍來與我們同住?”

嬴惑笑道:“我行軍至此邋裏邋遢,就不來討嫌了。”

魏容止也笑道:“將軍哪裏話,我們一路走來,或臟或凈,都是一樣的。”

嬴惑:“我倒是沒想到,諸位居然能順利跟著我們一路西行。”

魏容止笑了笑,打趣道:“將軍接下來準備的糧食可得準備精細些,不然我這嘴可受不住。”

嬴惑忍俊不禁。這一路上吃的東西太粗糙幹巴,魏容止嘴裏磨出來好幾個水泡,嬴惑便讓韓峰去試試他的療愈能力,結果居然還不錯。只是可惜舟車勞頓,水泡出得頻繁,魏容止後來也不好意思麻煩韓峰了。

嬴惑也故作正經說:“下回有什麽事,直接去找韓峰就好,不怕麻煩,正是要鍛煉他。”

魏容止朗聲笑著應了。

樓下傳來喧嘩,二人一齊往樓下看。原來是將士們找掌櫃要酒,準備好好暢飲一番。

魏容止道:“行軍途中喝酒,恐怕不太好吧......”

“無礙,大家都累了,放松一下也好。”嬴惑溫和道,“況且我們還得在這歇好些天。”

嬴惑都這麽說了,魏容止也沒異議。

二人看樓下看了一會兒,魏容止說:“你說邋遢,我還真覺得身上不舒服起來。我去問問店家有沒有熱水,我想泡個澡。”

嬴惑笑著點頭,陪魏容止一起去找店家要熱水。

剛下樓,嬴惑就被將士們攔住,要他一起喝酒。

嬴惑不怎麽喝酒,對自己的酒量也沒什麽概念。他看將士們實在熱情,便也答應了。他轉頭跟魏容止說:“抱歉,得你自己去找店家了。”

魏容止並不介意:“無礙,我也不是三歲小孩了。”

嬴惑拱手,又被一旁的將士拉過,那人笑鬧著說:“來!嬴將軍,劃拳會不?”

嬴惑轉頭看向他,此人還頗為熟悉,是之前一起去探查過鬼蠻血池的劉忠義。他身後還有一人,舉著酒壺,也眼熟,是沈重陽。

嬴惑輕輕地一笑,道:“不會。勞弟兄們多教教我。”

劉忠義大笑,一把攬過嬴惑,說:“很簡單的!來!大夥兒給嬴將軍讓個座!......”

魏容止看著眾將士把嬴惑簇擁上酒桌,有些感慨又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去找店家要熱水。

只是此時單獨的熱水還沒燒好,店家建議他去已經燒好水了的湯池。

泡湯池還是個新鮮事,魏容止欣然前往。

泡在熱水裏,久行的疲勞一下被洗去,魏容止難得地放松下來,一時間竟忘了時候,在湯池裏睡著了。還是店家記得他來要過熱水,看人許久沒從湯池出來,怕是壞了事,趕緊去喊,果然看到他在湯池裏,已經睡著了。

店家趕緊把人喊起來,魏容止臉都泡紅了。

店家把他叫醒後,看他並無大礙,苦笑著說:“大人,這湯池是舒服,但是可不能久泡啊,會出人命的。”

魏容止爬出湯池,確實感覺有些頭暈無力。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實在抱歉,我昏了頭了。”

店家扶他在一旁坐下,又捧了一碗冰飲過來,魏容止可算是緩過來,謝過店家,起身回房。

而經過大廳時,將士們還在喝酒。一群人不知道在起什麽哄,其中韓峰的聲音格外清晰:“不喝了不喝了!人都醉倒了!”

魏容止停頓了一下腳步,就看到韓峰扛著醉得人事不省的嬴惑突出重圍。看到魏容止,韓峰眼前一亮:“魏大人!哎,魏大人,留步!”

魏容止停下,韓峰艱難地挪過來,道:“魏大人搭把手,這群人都喝瘋了!”

魏容止趕緊把嬴惑另一條胳膊搭上自己的肩,這才發現嬴惑竟格外的沈。

嬴惑看著清瘦,沒想到身體還挺結實,沈得很,難怪韓峰要人幫忙。

魏容止不確定地問:“嬴將軍這是......喝醉了?”

“啊。”韓峰嘆了口氣,“嬴將軍劃拳本事不錯,卻沒想到酒量這麽差。才兩杯,就暈了!”

魏容止忍俊不禁,道:“或許是此地的酒烈。”

韓峰:“也是。這裏的酒也確實是我喝過最烈的了。”說著他還咂了咂嘴,回味那烈酒的滋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喝得熱鬧非凡的眾將士,有些可惜:“不知道他們還能喝多少。”

魏容止道:“韓將軍若喜歡,也可以臨行前多買些。”

韓峰笑道:“也是。”

嬴惑還沒定房間,便將他擡去了韓峰住的地方。韓峰本與另外兩個軍士同住,現下恐怕他們徹夜難回,韓峰便讓嬴惑睡在其中一個軍士的榻上。

二人安頓好嬴惑,韓峰看魏容止還只穿了件薄袍子,提醒道:“魏大人晚上還是多穿兩件衣服為好,此處不比京城,夜裏可冷呢。”

魏容止攏了攏衣服,確實覺得冷了。他苦笑道:“夫人不在身邊,我事事都做不好了。”

韓峰也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道:“我常年在外,早已習慣了。唉,羨慕你能長久與妻子相伴吶。”

魏容止知道他常年征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卻也被他激起一些自家的煩惱事:“只是夫人身體不好,但願我遠行這些日子,她能照顧好自己。”

韓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魏大人不必擔心,能與你相配的女子,定然是個能人!”

魏容止也知道這是瞎誇,卻也為沈萋萋被誇獎而高興。

此時嬴惑嘴裏嘟噥了一句什麽,韓峰這才反應過來,攬過魏容止一起出去,道:“咱們還是出去吧,別打擾了嬴將軍休息。”

魏容止點點頭,一起走了出去。

嘎吱一聲,門被關上,屋內恢覆寂靜,只剩下一點點小小的,嬴惑呼吸的聲音。

沙漠綠洲的月光格外澄凈,將嬴惑的臉照得雪白無瑕。

而嬴惑頸側的契約符印因醉酒體溫升高而亮起來,在月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輝。

他嘴唇微動,聲音極小,似乎是一句極輕極輕的呢喃:

“姬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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