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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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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蘭

鬼蠻腹地,單於庭所在地,紹蘭。

虞兮不是沒來過這裏,只是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來這裏。

她坐在特制的車輦上,只敢拿扇子微微撩起一點車簾往外看。

紹蘭自然比不上長安繁華,但人們來來往往,倒也不是特別冷清。

鬼蠻人大多眉眼深邃,冬季缺衣少食又讓他們顯得陰騖。他們盯著虞兮所在的珠光寶氣的車馬隊,那目光讓她想起鬼蠻的妖狼。

虞兮猝不及防地和一個鬼蠻人對上視線,猛地被嚇到,趕緊放下車簾不敢再看。

也不知走了多久,車輦停下,虞兮聽到有人輕敲車轍,道:“殿下,到了。”

虞兮的心猛地一下提起來,有些害怕直面穆騰格。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下車的時候,外面的聲音又響了:“殿下,考慮到您舟車勞頓,今日不見單於,明日正式舉行成婚儀式。”

虞兮心情覆雜,輕聲應道:“好。”

虞兮掀開車簾,路緣作為陪嫁丫鬟,伸出手來扶她下車。

其實虞兮能自己下車,就是身上這一身婚服太過繁重,虞兮有些行動不便。

周邊的鬼蠻人看到身著華服的虞兮走下來,被驚艷到,目不轉睛地看了片刻,又而猛然想起禮數,趕緊轉過頭。

虞兮倒是沒註意那些目光,只是對一起跟來了的蒙塞爾說:“我的宮殿在哪裏?我要趕緊洗漱休息一下......一路上都沒好好洗漱,我都要臭了。”

“......”蒙塞爾拉了一個人上前,道:“這位是您的內務總管,他會帶您去您的......閼氏帳。”

“啊——”虞兮臉上滿是對氈帳的嫌棄,但還是沒說什麽,轉頭問那個內務總管:“你叫什麽名字?”

內務總管抹了把汗,道:“臣名宗舍利。”

虞兮:“好難記哦,我就叫你小粽子怎麽樣?”

宗舍利:“......也、也行。”

虞兮開心地一揚手,道:“走吧小粽子!帶孤去孤的氈帳!”

宗舍利神情覆雜地看向蒙塞爾,蒙塞爾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轉身就要離開。宗舍利只好對虞兮說:“殿下這邊。”

帶著虞兮嫁妝的一車車財寶也跟著虞兮離開。

蒙塞爾身邊的一個親信憤憤道:“這個公主也太欺人太甚了吧?!要不要跟單於說說......”

蒙塞爾:“不要多嘴。”

親信趕緊噤聲。

蒙塞爾若有所思,走著走著又停下了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虞兮的車馬,莫名覺得自己帶回了個禍害。

·

虞兮的閼氏帳還算奢華,裏面許多陳設也是中原風格,看起來穆騰格是下了心思的。不過虞兮統統不在乎,指使著宗舍利去打水洗漱。

在洗漱時帳內只剩下虞兮和路緣二人,路緣設下一道隔音屏障,過來照顧虞兮洗浴。她一邊往虞兮身上澆水一邊說:“殿下,咱們初來乍到,會不會太張揚了?我有些擔心穆騰格為難你。”

虞兮滿不在乎:“為難我就為難我唄,他死皮賴臉把我請過來,就要做好我作天作地的準備。再說了,把他惹急了咱們就用嬴哥哥的聞香玉跑唄。”

路緣忍俊不禁:“殿下。”

虞兮嘿嘿地笑,目光投向一旁架子上掛的龍骨鏈。

虞兮轉了個身趴在浴桶上,有些落寞地說:“這才幾天呀,我就開始想哥哥們了。”

路緣道:“想他們了就跟他們發個通信吧。”

虞兮搖了搖頭:“還是......不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路緣眼睛有些酸。

虞兮:“好了,水都快冷了,快點洗快點洗。”她一邊洗刷刷一邊抱怨:“鬼蠻真落後,連浴池都沒有......”

帳外聽不到她的抱怨,只有風,和無盡的沙塵。

·

穆騰格一直沒有給虞兮補婚禮,只讓虞兮過來見了他一面。

虞兮的閼氏帳離穆騰格的單於帳還挺遠,宗舍利還一直說去見單於不能坐車輦以示尊重,虞兮只能走過去,走得她筋疲力盡,滿腹怨憤。

走到單於帳門口,虞兮停下,擡眼細細打量掛了很多裝飾的單於帳。

確實大了很多,上面的氈子也很新。虞兮想。

蒙塞爾在一邊提醒:“殿下,該進去了。”

虞兮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暗暗給自己鼓了鼓氣,走了進去。

帳內比外面暖和很多,虞兮進去的時候還被熱風吹了一下,讓她有些迷蒙的閉了眼。再睜眼時,她看到一個身著金邊黑袍的男人背手而立,手上戴著玉扳指,一頭黑發狂野地卷曲著,頭發上還綴著幾顆零星的瑪瑙。

他不像別的貴族那樣穿金帶銀,但他的氣場與生俱來。

虞兮站在門口,覺得這個背影過於眼熟。

......她夢到過很多次了。

穆騰格聽到動靜,緩緩轉身。

此時的穆騰格還算心情愉悅,神色有些放松,但是虞兮的一顆心還是提起了來。穆騰格很是把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片刻,才微微勾唇,道:“過來。”

虞兮不知所措,不敢上前。

穆騰格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過來。”

虞兮這才深呼了一口氣,緩緩上前。

虞兮一上前穆騰格就抓住了她的手,強硬地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站好。穆騰格面前放了很多貢品,他一樣一樣地給虞兮介紹,說這些都是獻祭給妖王的貢品。

虞兮身軀一震。

穆騰格攬住虞兮的肩膀,湊得很近,在她耳邊說:“我已經等你很久了......我親愛的妹妹。”

穆騰格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腥味,有點像血,也有點像腐肉,幸好是淡,不然虞兮能直接吐出來。

虞兮覺得穆騰格這話不太對,但她無法反駁,因為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了,正在順著穆騰格的動作一起行禮。

虞兮啞聲道:“......你做了什麽?”

穆騰格笑道:“乖一點。”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黑洞一樣,把所有光和希望都卷進去,逃不出來。

虞兮連忙轉頭,不敢再說,乖乖行禮。

禮畢,穆騰格解釋:“這是向妖王致忠心之禮。”

虞兮咬牙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穆騰格道:“我要你......永不背叛。”

虞兮震驚地看著穆騰格,眼裏寫滿了你是什麽人你算哪根蔥我憑什麽永不背叛,但是沒說出來。

穆騰格迎著她倔強的眼神,道:“我知道姬宇他們給了你什麽,”他的目光移到虞兮胸前掛的龍骨鏈和聞香玉上,虞兮忍住沖動沒上手捂住。穆騰格笑了一聲,繼續說:“一點小玩意,你留著也無妨。”

虞兮充滿敵意地看著他,穆騰格就不再搭理虞兮了,直接讓人把她送回了閼氏帳。

虞兮滿心的莫名其妙,只是見她一面,把她叫過來走那麽遠的路幹嘛?下馬威嗎?

地方不大毛病不小。虞兮憤憤地想著,轉身賭著氣回自己的閼氏帳。

·

長安,魏氏府邸。

魏征途剛回了京城,正在參加家宴。這段時間京城變故太多,魏家上下都一片愁雲慘淡。

魏家還想回到當初的頂點,就要想清楚想依靠哪一方勢力。

之前他們上了鬼蠻和魏後的賊船,此時這一派式微,他們想下船,想擦幹凈屁股,然後攀附新的權貴。

那麽攀附誰呢?

如今得勢的夏尹商三家還好,但是如今為官的都是小輩,老一輩對以往的事又過於清楚,不好巴結。

思來想去,能巴結的就只剩下一個:皇帝。

其實一開始他們也是依附皇權,只不過這個權當時再魏後手上,現在到了姬宇手上。

魏家人對於巴結姬宇還是有幾分信心的,畢竟像姬宇說的那樣,魏家和姬宇的利益其實是聯系非常密切的,畢竟是所謂生母的母家。而且舊五族重新發展起來之後皇帝必然會需要另一股勢力制約他們,魏家,目前就是最好的人選。

但是姬宇看起來和魏後關系很差,那麽也不會多待見魏家。那怎麽辦呢?

虞兮和親之事給了魏家啟發。

“不行!”魏家二小姐強烈反對,“我要嫁給我喜歡的人!皇上那麽喜怒無常的,伴君如伴虎,我才不要進宮!”

魏恩容痛斥她的無知:“這是對於你們女子來說擁有榮華富貴最捷徑的一條路了!你不要不知好歹!”

魏二小姐是魏恩容的老來子,平時也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這個時候也不忍多說,只是責備她不該和父親嗆聲,讓她回房禁閉反省。

被魏母押著回房的時候魏二小姐還在叫嚷:“我才不要嫁給皇帝!未來還要和一堆女人爭寵!我能讀書了!我能自己做主!”

魏恩容氣得來回踱步,罵道:“就不該讓她出去!鬧得一點規矩都沒有了!”

此時魏夫人回來,勸道:“哎呀,姑娘只是任性了點,她的性子你不知道?再勸勸就是了。”

魏恩容氣道:“咱們家的孩子一個成大業的都沒有!還不如魏淑賢......至少人家知道往上爬!”

聞言魏夫人的臉色都垮了。

現在的魏夫人其實是續弦,魏淑賢也不是她生的,是上一位夫人生的。只是那位夫人命不大好,沒幾年就死了。當初送魏淑賢去宮裏也是這位魏夫人的主意,其實她也知道入宮並不一定是好事,知道魏淑賢爬到這一步吃了多少苦。

所以此時,魏夫人也不是很願意自己的女兒入宮。

魏夫人一邊安慰自己的丈夫,一邊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老爺,您還記不記得,還有一個姑娘?”魏夫人眼裏閃著精明的光,期待地看著魏恩容。

魏恩容風流慣了,對這些事不在意,自然不會記得自己什麽的時候讓哪個小侍女懷了孩子。但是魏夫人執掌內務,自然記得那個每月都要吃掉一些銀錢的小賤人。

魏夫人提醒道:“傾心,您還記得嗎?”

魏恩容好像想起來了,但是眼神還是有些迷茫。不過他管不了這麽多,吩咐道:“把人帶過來。”

魏夫人預想到自己的女兒逃過了一劫,喜笑顏開地出去叫人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傾心被帶了上來。

傾心一直在魏府連奴仆都不如,一時間老爺要見自己,她十分不知所措,站在堂下扭扭捏捏的。此時沐浴過後換了體面的新衣服,還盤了頭發點了花黃,這些在她以往的認知裏都不屬於她,這令她愈發無所適從。

傾心相貌還好,充分遺傳了她母親的美貌。只是一直吃不好穿不暖,就面黃肌瘦,又動作扭捏,看著小氣。

魏恩容皺著眉看著她,也說不好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半晌,他終於開口:“帶去好好教教規矩,別到了皇上面前出醜。”

這就是同意了。

傾心一臉懵,被魏夫人指使一個嬤嬤拉了出去。

傾心跌跌撞撞地跟著嬤嬤,走出好遠才鼓起勇氣問:“嬤嬤,這是做什麽呀?”

嬤嬤欣喜道:“從今晚後我就是教你規矩的管事嬤嬤了,你的吃喝洗漱也都歸我管。哦!還有,你從今日起就不用回那個破棚子了,你住這邊。”

她把傾心拉到一處廂房,看著很是整潔舒適。傾心欣喜了一會兒,又問:“那我娘呢?”

“你說誰?”嬤嬤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說那個病秧子?她不是你娘,從此你娘就是大夫人!”

傾心楞了一下才說:“不行呀!我娘還得我照顧,我得回去!”

她說完就走,嬤嬤一把拉住她,道:“你別犟!這是天大的好事,是帶著整個魏家一起光耀門楣的好事!你再鬧我就把你丟出去餵野狗!”

傾心被嚇到,不敢再鬧了。

嬤嬤非常滿意,把她拉進屋裏,讓她換上更體面的衣服,一邊幫她梳頭一邊說:“你從此以後就叫魏傾心,是未來宮裏的娘娘......”

此時魏恩容那裏,一眾門客簇擁商談,準備鼓動一些人讓皇帝選秀納妃。

皇帝已然及冠,連靖武公主都嫁了出去,納妃立後自然是應當安排上了。

·

姬宇批完今日份的奏折,從禦書房回到自己的寢殿,剛關上寢殿門,就感受到了什麽。

姬宇沈聲道:“何事?”

黑暗中,堂前燕勾陳緩緩顯出身形,他單膝下跪低頭道:“主上,秦漢策的蹤跡還是沒有找到。”

姬宇在一旁的案幾後坐下,皺起眉。找不到是意料之中,姬宇沒說什麽,只是問:“那你回來做什麽?”

勾陳道:“只是屬下找到了一份......更重要的東西。”

姬宇疑惑,眉頭皺得更緊,道:“呈上來。”

勾陳俯身低頭,呈上一疊看起來很陳舊的信件。

姬宇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魏氏家徽。

他一把拿過信件,小心又急切地拆開看,內容不出他所料,正是魏家和某人九年前謀害先皇栽贓嬴夏尹商四家的書信!

姬宇急切地問:“這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勾陳:“是德安公主送來的。”

姬宇一楞,轉頭問道:“誰?”

勾陳老老實實地回答:“德安公主。”

姬宇皺眉,半晌揚聲去叫德備才:“傳德安公主。”

德備才領命而去,勾陳也漸漸隱沒進黑暗裏。

不過片刻姬崇徽就來了,德備才將人送到,便自覺地離開了大殿。

姬崇徽幾乎從來沒來過姬宇的寢殿,此時只覺得窒息。

他們倆做了十幾年兄妹,相處的時間加起來只怕不到一月。二人常常只在各種宴會上見面,即使姬崇徽有意親近自己的這個哥哥,姬宇也對她們母女有種天然的敵意。

她不是不知道姬宇之前在宮中的處境,但是彼時她不僅無能為力,也未曾想過“為力”。

而她現在跪在姬宇這裏,讓姬宇覺得頗有些諷刺。

姬宇拿起一封信,問道:“這是你送來的?”

姬崇徽低著頭說:“是。”

姬宇:“你從哪裏拿到的?”

姬崇徽如實說:“是之前秦大人......秦漢策給我的。”

姬宇輕輕吸了口氣,又把這封信打開,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姬崇徽耳朵裏格外刺耳。姬宇安靜半晌,又說:“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送到朕手裏,整個魏家就死無葬身之地?”

姬崇徽猛地一抖。

“......我知道。”姬崇徽深深地俯身拜倒,說,“臣知道。”

姬宇聽到她發出一聲長長的泣音,隨後是她顫抖的懇求:“臣只求......到時陛下可以留吾母一命,此後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再來陛下跟前礙眼。”

姬宇聞言半晌沒說話,姬崇徽卻也不敢擡頭。正當她以為姬宇正在考慮這個“交易”的可行性時,姬宇忽然冷笑一聲,漠然開口:“你憑什麽認為,她在害死五族千百人後,還能安享晚年?”

姬崇徽意識到自己的要求確實比較厚顏無恥,可她無法,魏後畢竟是她的母親。

姬崇徽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而姬宇無動於衷。他冷冷地說:“多謝德安公主送上證據,你或許能當個富貴閑人,你母親就不要再妄想了。”

說完姬宇不再理她:“德備才,送客。”

姬崇徽猛地擡頭,嘴唇顫抖,顫聲道:“陛下......!”

姬宇轉身進了內室,仿佛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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