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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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惑在京城又待了幾天，了解了一下銅雀臺的運作。銅雀臺收容的是不願爭鬥的妖獸，既然受了保護，就得付出點什麽。此地表面上是煙花之地，實際做了些黑當鋪和鏢局的買賣。
銅雀臺手眼通天，什麽都賣，不說奇珍異寶，情報也是一流的。嬴惑大致了解了京城現在的勢力格局，知道了除卻魏後母家魏氏外，還有一派自稱清流的攬月堂。
攬月堂是大周最高學府，最初是朝廷鼓勵幾位大學士牽頭創立的，不算朝廷機構，但攬月堂堂主一般都是由上任堂主推舉朝廷敲定人選，攬月堂學子也會有為官的特別名額。
攬月堂在民間的聲望不菲，但按楓樺的話來說，說是清流，清白不清白就是另一碼事了。
除此之外，嬴惑還積極搜尋資料，想要弄清楚虞兮的靈根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搜尋無果，嬴惑只能回半指仙那裏找半指仙尋求答案。
要回半指仙那裏問虞兮的事，自然得把虞兮也帶上。於是嬴惑通過聞香玉，再次入了宮。
只是他沒有第一時間找虞兮，而是去找姬宇。
他其實也說不清為何沒第一時間找虞兮，只能有些自欺欺人地說，帶虞兮離開總得給姬宇知會一聲不是。
皇宮人多口雜，嬴惑怕被別人看到，直接到了姬宇的寢殿。寢殿裏一個人都沒有，嬴惑靜立片刻確定沒人，才放松下來。
雖說沒人，但是嬴惑也不敢到處走動。他在寢殿右側的一個柱子後站定，沒過一會兒，殿門被推開，聽到姬宇的聲音響起：“你在殿外候著吧，朕乏了，休息一會兒。”
然後是德備才的聲音：“是。”
隨後就是德備才離開的腳步聲，和關門聲。
姬宇進來就脫了外袍，正準備往裏走的時候發現不對勁，他的契約妖獸黑龍也在識海中說：“殿內有人。”
姬宇腳步不頓，假裝沒發現，在識海中問黑龍：“什麽人？”
黑龍感應片刻，才說：“熟人。”
熟人？姬宇挑眉，停頓一下，直接往嬴惑藏身之處走。
剛靠近姬宇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心不自控地瘋狂跳動。他緩步上前，轉到柱子後，和沒反應過來的嬴惑對視。
嬴惑看著他有些楞，張了張口，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早安？”
姬宇一楞，忍俊不禁。
嬴惑暗罵自己腦子混沌，姬宇笑完，說：“你來，應當不是找我玩鬧？”
“呃......是，我想帶兮兒離開一段時間。”嬴惑如實道，“我得讓師父幫兮兒看看靈根缺失到底是怎麽回事，也好及時補救。”
姬宇沈吟片刻，道：“可以。但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
“你也要去？”嬴惑驚訝道，“我想怎麽給兮兒弄個替身就已經很頭疼了，你就別添亂了，陛下。”
“我有替身。”姬宇說著，指尖凝聚靈力，在眼下一抹，契約符印浮現，一縷鎏光飛出，化為一條黑龍。
黑龍落在姬宇肩膀上，看到嬴惑，問：“找我幹嘛？”
黑龍的聲音和姬宇如出一轍。
姬宇說：“我想讓你替我在宮裏待幾天。”
黑龍冷漠地看著他，姬宇一點不心虛地回望。
對峙半晌，黑龍敗下陣來，道：“好吧......真麻煩。”
話音剛落，黑龍的身體化為鎏光，緩緩變成一個人形，落地瞬間，鎏光消散，一個和姬宇相貌完全一樣的“人”出現在二人眼前。
除了澄黃的瞳孔，那人和姬宇幾乎一模一樣。他閉眼，再睜眼時，便連眸色都與姬宇一致了。
妖獸修為達到一定境界便可化人，但妖獸本身沒有作為人的容貌，都是見過人之後有了參考才會變成參考的那個人的樣子。若是妖獸與人定契，便往往會變成契主人的樣貌。
姬宇指著黑龍，對嬴惑說：“搞定了。”
嬴惑：“那虞兮呢？”
姬宇思量片刻，走出去，吩咐德備才叫虞兮過來，又回到殿內，道書桌旁，開始繪制符紙。
黑龍看他畫的東西就知道他想幹嘛了，於是拿了一張紙開始疊紙。
嬴惑疑惑道：“你們這是要折紙人？”
“障眼法。”姬宇笑道，似乎想起了曾經的趣事，“宮中修行之人不多，靈力註入多一點逼真一點，混個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嬴惑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似的說：“你還真是......”
姬宇一邊寫符紙一邊淡淡說：“你別說，有的時候就是這些偏門左道派得上用場。”
剛寫好符紙，虞兮就到了。她也不要宮人通報，直接就跑了進來：“太子哥哥找我做什麽呀！”
她進殿時，隨行的侍女被德備才攔住。那侍女面色忿忿，似乎想跟著虞兮一起進來。
但是德備才沒有讓她進殿。
姬宇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那個侍女身上，待殿門關閉，才轉眼看向虞兮。
她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才發現嬴惑也在，驚喜地撲上去抱住他：“嬴哥哥！你怎麽也來了！”
嬴惑回抱住虞兮，說：“師父讓我帶你回去看看。”
他有些感慨地摸著虞兮的頭發，回想起來，她和自己在一起的六年間似乎從未如此活潑過。這真的是她裝出來的活潑嗎？還是......如果不遭遇變故，她就是如此機靈乖巧的小女孩呢？
“讓我回去？可是我......”虞兮一楞，求助地看向姬宇。姬宇笑而不言，摸著她的頭發，正在虞兮不知所以的時候猛地一扯，拔下兩根青絲，放入自己畫好的符紙中，裹好，再將符紙和頭發一起放入黑龍疊好的紙人中。他搓了搓手，在手中凝聚出一大團靈力，註入到紙人體內。紙人在靈力的微光籠罩下，逐漸變成了一個和虞兮別無二致的女孩子。
虞兮也顧不得自己被扯痛的頭皮，驚訝道：“哇......”
姬宇笑著，在紙人眉心一點，雙眼無神的紙人眼神活絡起來，眨了眨眼，看了看圍在自己身邊的人，有些疑惑地說：“看我做什麽？”
她完全忽視了和自己一摸一樣的虞兮，對姬宇說：“太子哥哥，若無他事，我回去看書了啊！”
姬宇忍俊不禁：“去吧。”
紙人虞兮蹦蹦跳跳地走了，在殿門口還能聽到她和德備才打招呼：“德公公午安！”
德備才：“公主午安。”
虞兮目瞪口呆：“......我平時就這樣？”
嬴惑笑了一聲，道：“走吧，回去看師父。”
虞兮點點頭。
嬴惑凝神，前方緩緩出現一人高的通天井。他伸出手，說：“拉住我。”
虞兮正要伸手，姬宇就搶先一步拉住了嬴惑，然後又拉住虞兮，還給了虞兮一個很可靠的眼神。
虞兮本來有點莫名其妙，但是嬴惑已經踏入了通天井，她也顧不得太多，被姬宇牽著走進通天井。
用通天井穿梭各地，其實只要一瞬，只有一瞬間的身體失控的感覺，你的腳步就落到了實處——到了你要去的地方。
通天井的另一個出口是一處密林。姬宇落地先環視四周，又用神識探查，確定沒有危險，這才發現嬴惑臉色白得有些嚇人。
“你沒事吧？”姬宇連忙扶住他，關切道。
嬴惑擺擺手：“無礙，就是......遠距離通天井太消耗靈力了.......”
姬宇皺著眉：“那我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去拜訪半指仙？”
“不用，兮兒也可以開門。”嬴惑說。
虞兮點點頭，迎著姬宇疑惑的眼神，摘了一片樹葉下來，把樹葉在手上確認了一下，然後拿到嘴邊，猛地一吹——
悠長如鳥鳴的聲音從虞兮的葉子上發出，像是有生命一樣悠然往遠處傳去。葉笛聲停歇了一會兒後，密林中突然像是回應一樣從四面八方響起了鳥獸的叫聲，然後幾人很明顯地感覺到有很強大的東西飛速靠過來。
姬宇立刻警戒起來。
只是來者實在過於強悍，在姬宇感受到其方位的時候就已經來到了幾人面前。
姬宇擡頭看去，那竟是一頭黑白猞猁，身體盤踞在樹冠裏，只探出個頭來。
那猞猁一眨不眨地盯著姬宇，嘴裏的話卻是問的嬴惑：“嬴惑，這家夥是誰？”
嬴惑拱手道：“嘯環前輩，這是姬宇。”
猞猁嘯環瞇了瞇眼，從樹上躍下，落地就化為了一個少女：“姬宇？就是你惦記那麽多年的太子？”
姬宇一楞，轉頭看向嬴惑。嬴惑有些不知為何的羞赧，無奈道：“前輩。”
嘯環輕哼一聲，身後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她轉身走進密林，說：“跟我來吧。”
幾人趕緊跟上。
嘯環看著很像是亂走，但是如果知道內情就會發現她是按照這山中的五行陣法的陣眼來走。最後一個陣眼是一株千年古樹，嘯環將手放上去，樹皮上就像是掀起陣陣漣漪一樣，慢慢地展開，形成一個通天井。
姬宇暗自驚嘆，跟隨嘯環走了進去。
半指仙桃源所在之地，是江南的一處山裏。江南地勢不高，大多是平原，偶有小山也不高大，連避世的修士都不來。而半指仙的桃源內，一座山峰高聳入雲，山腳終年雲霧環繞，整個空間不知其廣；山上芳草鮮美、綠茵繽紛，有勁松桑竹做伴，有矮菊美蘭可賞。沿山路上行，隨處可見未化形的妖獸，均不怕人，甚至有活潑些的要來碰姬宇，都被嘯環兇回去了。
再往上，大概到山腰處，就遠遠能聽見瀑布聲響，水霧飛起，又是一陣霧。穿過迷霧，就是半指仙的住所了。
半指仙的住所建於山腰平臺之上，為二層竹制吊腳樓。此樓依山傍水，瀑布從樓後飛瀉而下，幾度蜿蜒，從最下層樓房懸空處穿過。樓邊栽有枇杷樹，枝繁葉茂，甚至已經有枝葉伸到了絲檐走欄之上，恰似欲將碩果奉予屋中人。
只是美景再好，也架不住嘯環不懂欣賞。她一到平臺上就大聲喊道：“老鬼！你徒弟回來啦！”
約莫喊了能有四五次，半指仙才慢悠悠地從屋裏出來。
姬宇一直以來對半指仙只聞其名不知其人，對他也沒什麽期待，此時看到真人，卻又覺得恐怕什麽期待都會落空。
半指仙看上去不過半百，脊背挺得筆直，神態上有一種養尊處優養出來的高高在上之感。只是他看著你的時候又覺得被他十足關註，有種莫名的受寵若驚。除此之外，半指仙舉手投足又盡顯悠哉，整個人的氣質非常矛盾。
半指仙知道姬宇在打量自己，也不管，也不理，只是問虞兮：“你把靈根給嬴惑了？”
虞兮心虛地點點頭。
半指仙哼了一聲，說：“這得是怎樣的生死時刻，你就敢把靈根給了別人？”
虞兮低頭，抱歉又委屈地說：“對不起，師父。”
半指仙沒說什麽，只看了一眼嬴惑，就發現了他身體裏的癥結所在。他說：“你日後不要再動用冰靈根，除非你想靈脈亂一輩子。”
嬴惑應下：“好，師父。”
半指仙：“一會兒我帶你去拿幾個靈丹，你自己化用一下。”
最後他才看向姬宇。他頗有些玩味地看著姬宇，看得姬宇都有些壓力了，才說：“皇上？”
姬宇微妙地松了口氣，面上沈穩地俯身行了晚輩禮：“晚輩見過半指仙。”
半指仙輕笑一聲，道：“你來此地也沒別的事，讓嘯環帶你到處逛逛吧。”
姬宇一楞，急切道：“那……”
半指仙：“他們倆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會照顧好。”
姬宇猶豫片刻，還是行了晚輩禮，道：“那就有勞先生了。”
半指仙擺擺手，嘯環就過來了，沖姬宇一頷首，讓他跟著自己。而姬宇這才發現，半指仙的十指原來真的都只有半截了。
他被驚到，一路上一語不發。嘯環發現了，一邊帶路一邊說：“怎麽了，被嚇到了？”
姬宇回神，苦笑道：“那倒也沒有。”
嘯環輕哼一聲，道：“那是他年輕的時候幹的好事。”
姬宇若有所思：“這樣。”
這吊腳樓裝潢簡單，一樓是一整個大房間，進門先看到的是一扇水墨屏風，其後是半指仙的書桌書架，再後是幾扇屏風共同隔斷出一個小房間，輔以紗簾遮擋，裏面就是半指仙睡覺的地方。整個房間掛滿了各式水墨畫和書法墨寶，很襯半指仙仙風道骨的氣質。
再上二樓，只草草地用竹墻隔出來幾個房間，最裏的是虞兮的房間，再靠外的則是嬴惑的房間，最外則是書房，書桌靠窗，其上還擺著幾本未看完的書簡。所有房間都沒有門，全靠紗簾遮擋。
“沒有多餘的房間了，你跟嬴惑擠一擠吧。”嘯環不知道從哪裏拖出來一張臥榻，拖進嬴惑房裏，放在門邊，然後又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扇屏風，放在嬴惑的臥榻與姬宇臥榻之間。也幸好嬴惑房間夠大，不然這些東西還真放不下。
姬宇心情略有些覆雜，拱手道：“勞煩姑……前輩了。”
“沒事，你自己逛逛吧，我走了。”嘯環說完，化作猞猁，從窗口離開了。
姬宇在原地怔楞片刻，擡腳走到窗邊。嬴惑的臥榻頭側就靠窗，姬宇站在窗邊，低頭看著嬴惑的臥榻。似乎夜幕降臨，他似乎看到少年的嬴惑躺在自己面前沈睡著，然後身形慢慢長大，長成現在的樣子。長大之後的嬴惑依然酣睡，不知道自己床頭站著一個覬覦自己的癡人。
天色又重新轉明，臥榻上的嬴惑也不見了。姬宇回神，有些懊惱地扶額，快步離開了房間。
姬宇剛剛下樓，就被半指仙叫走了。半指仙屋裏沒有別的桌子，就收拾了書桌，在其上斟茶。半指仙也不兜圈子，直接問：“你在虞兮身上上了靈脈鎖？”
姬宇有些忐忑，如實回答：“......是。”
“這麽忐忑做什麽？你做得很好。”半指仙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說，“虞兮身份不凡，想必你也看出來了。”
姬宇點點頭：“是。”
半指仙嘆了口氣，道：“當年給虞兮開靈根的時候就發現了她與常人不同；經此一役，我有個大膽的猜想。”
姬宇有些急切道：“先生請講。”
半指仙：“你知道上古時期人妖大戰吧，妖王戰敗，他的部下卻沒有被屠戮殆盡，現在不少對人懷有敵意的妖獸就是這一族裔的後代。”
姬宇皺眉，問：“那這和虞兮有什麽關系？”
半指仙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說：“虞兮祖上......可能有妖獸血脈，虞兮繼承了妖獸的靈脈特性。”
姬宇大驚，喃喃道：“那這......會對虞兮有什麽影響嗎？”
半指仙：“如果像正常人那樣修煉，虞兮最終可能會回歸妖獸的本貌，甚至心智都將與妖獸無異；但是她靈根已失，你又用靈脈鎖鎖住了她，那她此生應該就與常人並無二致了。”
姬宇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半指仙輕笑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不好奇她是什麽妖獸後代嗎？”
姬宇本來對此不感興趣，但是半指仙問了，他也就順理成章地問：“是什麽？”
半指仙：“從她靈根離體可治傷病，以及在嬴惑體內的靈根特性分辨，她可能是妖王座下，護法九尾狐之後。”
姬宇微驚。
半指仙又問：“你知道這世間，另一個已知妖獸之後是誰嗎？”
姬宇：“是誰？”
半指仙：“妖王護法北冥狼之後，現在的鬼蠻單於，穆騰格。”
姬宇眼神一凜。
穆騰格比姬宇大十歲，但是為人狠厲強勢，年紀輕輕就逼死了老單於，再一統鬼蠻十餘部落，沒過兩年消停日子就盯上了大周這塊肥肉，四年前率軍南下，把大周軍隊打得節節敗退，直接全殲了九原軍，一直打到上郡才被霍炳秋擋住。
聽聞穆騰格茹毛飲血、暴戾非常，修為也非常高深，就連帶出來的將士也如同瘋狼，在戰場上也極其驍勇。而且鬼蠻有秘法擅馴狼，他們不止一次領著妖狼上戰場，把大周軍隊打得潰不成軍。
“典籍中說妖王護法之間互有感應，我不知道他們的後代是不是也是如此。”半指仙輕撫胡須，道，“虞兮在宮裏，你可要把她看好了。”
姬宇瞬間就懂了半指仙的意思，堅定道：“好。”
“行了，我也沒有其他事了，虞兮去找嘯環玩了，你自己隨便轉轉吧。”說著半指仙就起身似乎準備去休息。姬宇猶豫一瞬，趕緊問道：“那......嬴惑在哪兒？”
半指仙轉頭，看了看他，一句話沒說，就往天上指了指。
姬宇：？
姬宇擡頭看看樓板，啥也沒發現，也沒發現哪裏有什麽障眼法。
半指仙笑了，領他出去，又指了指屋後——那個瀑布。
姬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瀑布之中影影綽綽好像有個人影——那是嬴惑？
姬宇驚異地看向半指仙，問：“這、這不會生病嗎？”
半指仙老神在在地說：“不會，他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姬宇目瞪口呆，但是半指仙已經晃晃悠悠地進屋了。
·
一直到入夜姬宇才重新見到嬴惑。
他本來已經睡了，只是沒睡著，而且並不睜眼，默默地聽著微乎其微的動靜。
啪嚓，啪嚓。
很明顯的帶著水的濕漉漉的腳步，聽得出來他已經盡量控制腳步不要吵醒睡著的人了，只是“睡著的人”根本沒睡。如果再仔細聽，還能聽到細小的水珠砸在地上的聲響。
嬴惑路過姬宇榻邊，腳步停頓了一下，確認他沒醒，然後才繼續走到自己的床榻邊。
他正準備換衣服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姬宇的聲音：“回來了？”
嬴惑渾身一顫，轉身，有些無奈地說：“我吵醒你了？”
“沒有，沒睡著。”姬宇靠在墻上，看著他，輕聲說。
嬴惑點點頭，準備換衣服。但是姬宇看著，他實在是覺得別扭，於是說：“你......轉身，我要換衣服。”
姬宇輕笑，道：“都是男人，有什麽不能看的。”
理是這麽個理，但是嬴惑就是覺得別扭。猶豫片刻，他還是換了。
指尖輕挑，濕漉漉沈甸甸的衣服就落在地上，暴露出赤裸的後背。借著月光，姬宇可以看到嬴惑烏黑的發絲粘在後背上，青絲與肌膚形成了最完美的黑白對比，引人遐想。再仔細一點，可以看到顆顆水珠順著肌肉的紋理緩緩下滑，最後滴在地上。
嬴惑身形並不健壯，但是骨肉勻稱，該有的肌肉都有。他也不是留疤體質，與鬼蠻惡狼廝殺兩年，身上只留下了一些淺淺的痕跡，看起來還算是膚如凝脂，想必再有一段時日這些痕跡也會消失。
啪。
嬴惑將換下來的褻衣隨手扔到一邊，從一旁的衣箱裏拿出一件白衫穿上，凝聚出靈力，慢慢烘幹了濕漉漉的頭發。
頭發烘幹時有絲縷水汽升起，盤繞在嬴惑頭頂，又慢慢飄走，看著竟給嬴惑增添了一抹仙氣。
嬴惑換完發現姬宇還在盯著自己看，無奈道：“還不去睡？”
姬宇這才回神，點了點頭，卻說：“你不用泡個熱水澡？怕染了風寒。”
嬴惑搖頭，在自己榻上坐下：“不用，以前都是這麽過來的。”
姬宇隱在衣袖下的拳頭緊了緊，最後還是放松，沈沈地嘆了口氣，道：“那你……好好休息。”
·
夜半。
輕柔的夜風撩起紗簾，嬴惑兀自酣睡，沒發現站在自己榻邊的人影。
姬宇身著黑衣黑袍，似鬼神般站在嬴惑榻前，目光沈沈，不知在想什麽。
他佇立許久，終於動了——他緩緩坐到嬴惑身邊，手輕輕握住嬴惑的衣袖，眼睛極亮，一眨不眨地看著嬴惑。
清冷的月光灑在嬴惑臉上。他雙唇微張，臉色酡紅，對姬宇的行為一無所知。
姬宇俯身看著嬴惑，用目光細細地描摹他的眉眼，似乎想要將曾經八年錯過的全都補回來。
在他眼中的深情與悲傷快要溢出來的時候，他閉上了眼，再繼續俯身。
雙唇相貼。
姬宇在碰到嬴惑嘴唇的一瞬間就快要發了狂，這是他惦念了數年的人......
雙唇相貼不夠，吮吻不夠，唇舌交纏也不夠——
但是嬴惑長眉微皺，迷蒙睜眼，恍惚之間看不真切，只看到眼前有個黑影，將自己壓得喘不過氣。
他猛然驚醒，猛地坐起身來，身旁卻並沒有人。
他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殘餘的柔軟觸感那麽真實，不像是假的。
他微微探頭，卻看到姬宇在一屏風之隔的榻上睡得好著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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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惑在京城又待了幾天，了解了一下銅雀臺的運作。銅雀臺收容的是不願爭鬥的妖獸，既然受了保護，就得付出點什麽。此地表面上是煙花之地，實際做了些黑當鋪和鏢局的買賣。
銅雀臺手眼通天，什麽都賣，不說奇珍異寶，情報也是一流的。嬴惑大致了解了京城現在的勢力格局，知道了除卻魏後母家魏氏外，還有一派自稱清流的攬月堂。
攬月堂是大周最高學府，最初是朝廷鼓勵幾位大學士牽頭創立的，不算朝廷機構，但攬月堂堂主一般都是由上任堂主推舉朝廷敲定人選，攬月堂學子也會有為官的特別名額。
攬月堂在民間的聲望不菲，但按楓樺的話來說，說是清流，清白不清白就是另一碼事了。
除此之外，嬴惑還積極搜尋資料，想要弄清楚虞兮的靈根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搜尋無果，嬴惑只能回半指仙那裏找半指仙尋求答案。
要回半指仙那裏問虞兮的事，自然得把虞兮也帶上。於是嬴惑通過聞香玉，再次入了宮。
只是他沒有第一時間找虞兮，而是去找姬宇。
他其實也說不清為何沒第一時間找虞兮，只能有些自欺欺人地說，帶虞兮離開總得給姬宇知會一聲不是。
皇宮人多口雜，嬴惑怕被別人看到，直接到了姬宇的寢殿。寢殿裏一個人都沒有，嬴惑靜立片刻確定沒人，才放松下來。
雖說沒人，但是嬴惑也不敢到處走動。他在寢殿右側的一個柱子後站定，沒過一會兒，殿門被推開，聽到姬宇的聲音響起：“你在殿外候著吧，朕乏了，休息一會兒。”
然後是德備才的聲音：“是。”
隨後就是德備才離開的腳步聲，和關門聲。
姬宇進來就脫了外袍，正準備往裏走的時候發現不對勁，他的契約妖獸黑龍也在識海中說：“殿內有人。”
姬宇腳步不頓，假裝沒發現，在識海中問黑龍：“什麽人？”
黑龍感應片刻，才說：“熟人。”
熟人？姬宇挑眉，停頓一下，直接往嬴惑藏身之處走。
剛靠近姬宇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心不自控地瘋狂跳動。他緩步上前，轉到柱子後，和沒反應過來的嬴惑對視。
嬴惑看著他有些楞，張了張口，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早安？”
姬宇一楞，忍俊不禁。
嬴惑暗罵自己腦子混沌，姬宇笑完，說：“你來，應當不是找我玩鬧？”
“呃......是，我想帶兮兒離開一段時間。”嬴惑如實道，“我得讓師父幫兮兒看看靈根缺失到底是怎麽回事，也好及時補救。”
姬宇沈吟片刻，道：“可以。但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去。”
“你也要去？”嬴惑驚訝道，“我想怎麽給兮兒弄個替身就已經很頭疼了，你就別添亂了，陛下。”
“我有替身。”姬宇說著，指尖凝聚靈力，在眼下一抹，契約符印浮現，一縷鎏光飛出，化為一條黑龍。
黑龍落在姬宇肩膀上，看到嬴惑，問：“找我幹嘛？”
黑龍的聲音和姬宇如出一轍。
姬宇說：“我想讓你替我在宮裏待幾天。”
黑龍冷漠地看著他，姬宇一點不心虛地回望。
對峙半晌，黑龍敗下陣來，道：“好吧......真麻煩。”
話音剛落，黑龍的身體化為鎏光，緩緩變成一個人形，落地瞬間，鎏光消散，一個和姬宇相貌完全一樣的“人”出現在二人眼前。
除了澄黃的瞳孔，那人和姬宇幾乎一模一樣。他閉眼，再睜眼時，便連眸色都與姬宇一致了。
妖獸修為達到一定境界便可化人，但妖獸本身沒有作為人的容貌，都是見過人之後有了參考才會變成參考的那個人的樣子。若是妖獸與人定契，便往往會變成契主人的樣貌。
姬宇指著黑龍，對嬴惑說：“搞定了。”
嬴惑：“那虞兮呢？”
姬宇思量片刻，走出去，吩咐德備才叫虞兮過來，又回到殿內，道書桌旁，開始繪制符紙。
黑龍看他畫的東西就知道他想幹嘛了，於是拿了一張紙開始疊紙。
嬴惑疑惑道：“你們這是要折紙人？”
“障眼法。”姬宇笑道，似乎想起了曾經的趣事，“宮中修行之人不多，靈力註入多一點逼真一點，混個十天半月不成問題。”
嬴惑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似的說：“你還真是......”
姬宇一邊寫符紙一邊淡淡說：“你別說，有的時候就是這些偏門左道派得上用場。”
剛寫好符紙，虞兮就到了。她也不要宮人通報，直接就跑了進來：“太子哥哥找我做什麽呀！”
她進殿時，隨行的侍女被德備才攔住。那侍女面色忿忿，似乎想跟著虞兮一起進來。
但是德備才沒有讓她進殿。
姬宇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那個侍女身上，待殿門關閉，才轉眼看向虞兮。
她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才發現嬴惑也在，驚喜地撲上去抱住他：“嬴哥哥！你怎麽也來了！”
嬴惑回抱住虞兮，說：“師父讓我帶你回去看看。”
他有些感慨地摸著虞兮的頭發，回想起來，她和自己在一起的六年間似乎從未如此活潑過。這真的是她裝出來的活潑嗎？還是......如果不遭遇變故，她就是如此機靈乖巧的小女孩呢？
“讓我回去？可是我......”虞兮一楞，求助地看向姬宇。姬宇笑而不言，摸著她的頭發，正在虞兮不知所以的時候猛地一扯，拔下兩根青絲，放入自己畫好的符紙中，裹好，再將符紙和頭發一起放入黑龍疊好的紙人中。他搓了搓手，在手中凝聚出一大團靈力，註入到紙人體內。紙人在靈力的微光籠罩下，逐漸變成了一個和虞兮別無二致的女孩子。
虞兮也顧不得自己被扯痛的頭皮，驚訝道：“哇......”
姬宇笑著，在紙人眉心一點，雙眼無神的紙人眼神活絡起來，眨了眨眼，看了看圍在自己身邊的人，有些疑惑地說：“看我做什麽？”
她完全忽視了和自己一摸一樣的虞兮，對姬宇說：“太子哥哥，若無他事，我回去看書了啊！”
姬宇忍俊不禁：“去吧。”
紙人虞兮蹦蹦跳跳地走了，在殿門口還能聽到她和德備才打招呼：“德公公午安！”
德備才：“公主午安。”
虞兮目瞪口呆：“......我平時就這樣？”
嬴惑笑了一聲，道：“走吧，回去看師父。”
虞兮點點頭。
嬴惑凝神，前方緩緩出現一人高的通天井。他伸出手，說：“拉住我。”
虞兮正要伸手，姬宇就搶先一步拉住了嬴惑，然後又拉住虞兮，還給了虞兮一個很可靠的眼神。
虞兮本來有點莫名其妙，但是嬴惑已經踏入了通天井，她也顧不得太多，被姬宇牽著走進通天井。
用通天井穿梭各地，其實只要一瞬，只有一瞬間的身體失控的感覺，你的腳步就落到了實處——到了你要去的地方。
通天井的另一個出口是一處密林。姬宇落地先環視四周，又用神識探查，確定沒有危險，這才發現嬴惑臉色白得有些嚇人。
“你沒事吧？”姬宇連忙扶住他，關切道。
嬴惑擺擺手：“無礙，就是......遠距離通天井太消耗靈力了.......”
姬宇皺著眉：“那我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去拜訪半指仙？”
“不用，兮兒也可以開門。”嬴惑說。
虞兮點點頭，迎著姬宇疑惑的眼神，摘了一片樹葉下來，把樹葉在手上確認了一下，然後拿到嘴邊，猛地一吹——
悠長如鳥鳴的聲音從虞兮的葉子上發出，像是有生命一樣悠然往遠處傳去。葉笛聲停歇了一會兒後，密林中突然像是回應一樣從四面八方響起了鳥獸的叫聲，然後幾人很明顯地感覺到有很強大的東西飛速靠過來。
姬宇立刻警戒起來。
只是來者實在過於強悍，在姬宇感受到其方位的時候就已經來到了幾人面前。
姬宇擡頭看去，那竟是一頭黑白猞猁，身體盤踞在樹冠裏，只探出個頭來。
那猞猁一眨不眨地盯著姬宇，嘴裏的話卻是問的嬴惑：“嬴惑，這家夥是誰？”
嬴惑拱手道：“嘯環前輩，這是姬宇。”
猞猁嘯環瞇了瞇眼，從樹上躍下，落地就化為了一個少女：“姬宇？就是你惦記那麽多年的太子？”
姬宇一楞，轉頭看向嬴惑。嬴惑有些不知為何的羞赧，無奈道：“前輩。”
嘯環輕哼一聲，身後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她轉身走進密林，說：“跟我來吧。”
幾人趕緊跟上。
嘯環看著很像是亂走，但是如果知道內情就會發現她是按照這山中的五行陣法的陣眼來走。最後一個陣眼是一株千年古樹，嘯環將手放上去，樹皮上就像是掀起陣陣漣漪一樣，慢慢地展開，形成一個通天井。
姬宇暗自驚嘆，跟隨嘯環走了進去。
半指仙桃源所在之地，是江南的一處山裏。江南地勢不高，大多是平原，偶有小山也不高大，連避世的修士都不來。而半指仙的桃源內，一座山峰高聳入雲，山腳終年雲霧環繞，整個空間不知其廣；山上芳草鮮美、綠茵繽紛，有勁松桑竹做伴，有矮菊美蘭可賞。沿山路上行，隨處可見未化形的妖獸，均不怕人，甚至有活潑些的要來碰姬宇，都被嘯環兇回去了。
再往上，大概到山腰處，就遠遠能聽見瀑布聲響，水霧飛起，又是一陣霧。穿過迷霧，就是半指仙的住所了。
半指仙的住所建於山腰平臺之上，為二層竹制吊腳樓。此樓依山傍水，瀑布從樓後飛瀉而下，幾度蜿蜒，從最下層樓房懸空處穿過。樓邊栽有枇杷樹，枝繁葉茂，甚至已經有枝葉伸到了絲檐走欄之上，恰似欲將碩果奉予屋中人。
只是美景再好，也架不住嘯環不懂欣賞。她一到平臺上就大聲喊道：“老鬼！你徒弟回來啦！”
約莫喊了能有四五次，半指仙才慢悠悠地從屋裏出來。
姬宇一直以來對半指仙只聞其名不知其人，對他也沒什麽期待，此時看到真人，卻又覺得恐怕什麽期待都會落空。
半指仙看上去不過半百，脊背挺得筆直，神態上有一種養尊處優養出來的高高在上之感。只是他看著你的時候又覺得被他十足關註，有種莫名的受寵若驚。除此之外，半指仙舉手投足又盡顯悠哉，整個人的氣質非常矛盾。
半指仙知道姬宇在打量自己，也不管，也不理，只是問虞兮：“你把靈根給嬴惑了？”
虞兮心虛地點點頭。
半指仙哼了一聲，說：“這得是怎樣的生死時刻，你就敢把靈根給了別人？”
虞兮低頭，抱歉又委屈地說：“對不起，師父。”
半指仙沒說什麽，只看了一眼嬴惑，就發現了他身體裏的癥結所在。他說：“你日後不要再動用冰靈根，除非你想靈脈亂一輩子。”
嬴惑應下：“好，師父。”
半指仙：“一會兒我帶你去拿幾個靈丹，你自己化用一下。”
最後他才看向姬宇。他頗有些玩味地看著姬宇，看得姬宇都有些壓力了，才說：“皇上？”
姬宇微妙地松了口氣，面上沈穩地俯身行了晚輩禮：“晚輩見過半指仙。”
半指仙輕笑一聲，道：“你來此地也沒別的事，讓嘯環帶你到處逛逛吧。”
姬宇一楞，急切道：“那……”
半指仙：“他們倆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會照顧好。”
姬宇猶豫片刻，還是行了晚輩禮，道：“那就有勞先生了。”
半指仙擺擺手，嘯環就過來了，沖姬宇一頷首，讓他跟著自己。而姬宇這才發現，半指仙的十指原來真的都只有半截了。
他被驚到，一路上一語不發。嘯環發現了，一邊帶路一邊說：“怎麽了，被嚇到了？”
姬宇回神，苦笑道：“那倒也沒有。”
嘯環輕哼一聲，道：“那是他年輕的時候幹的好事。”
姬宇若有所思：“這樣。”
這吊腳樓裝潢簡單，一樓是一整個大房間，進門先看到的是一扇水墨屏風，其後是半指仙的書桌書架，再後是幾扇屏風共同隔斷出一個小房間，輔以紗簾遮擋，裏面就是半指仙睡覺的地方。整個房間掛滿了各式水墨畫和書法墨寶，很襯半指仙仙風道骨的氣質。
再上二樓，只草草地用竹墻隔出來幾個房間，最裏的是虞兮的房間，再靠外的則是嬴惑的房間，最外則是書房，書桌靠窗，其上還擺著幾本未看完的書簡。所有房間都沒有門，全靠紗簾遮擋。
“沒有多餘的房間了，你跟嬴惑擠一擠吧。”嘯環不知道從哪裏拖出來一張臥榻，拖進嬴惑房裏，放在門邊，然後又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扇屏風，放在嬴惑的臥榻與姬宇臥榻之間。也幸好嬴惑房間夠大，不然這些東西還真放不下。
姬宇心情略有些覆雜，拱手道：“勞煩姑……前輩了。”
“沒事，你自己逛逛吧，我走了。”嘯環說完，化作猞猁，從窗口離開了。
姬宇在原地怔楞片刻，擡腳走到窗邊。嬴惑的臥榻頭側就靠窗，姬宇站在窗邊，低頭看著嬴惑的臥榻。似乎夜幕降臨，他似乎看到少年的嬴惑躺在自己面前沈睡著，然後身形慢慢長大，長成現在的樣子。長大之後的嬴惑依然酣睡，不知道自己床頭站著一個覬覦自己的癡人。
天色又重新轉明，臥榻上的嬴惑也不見了。姬宇回神，有些懊惱地扶額，快步離開了房間。
姬宇剛剛下樓，就被半指仙叫走了。半指仙屋裏沒有別的桌子，就收拾了書桌，在其上斟茶。半指仙也不兜圈子，直接問：“你在虞兮身上上了靈脈鎖？”
姬宇有些忐忑，如實回答：“......是。”
“這麽忐忑做什麽？你做得很好。”半指仙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說，“虞兮身份不凡，想必你也看出來了。”
姬宇點點頭：“是。”
半指仙嘆了口氣，道：“當年給虞兮開靈根的時候就發現了她與常人不同；經此一役，我有個大膽的猜想。”
姬宇有些急切道：“先生請講。”
半指仙：“你知道上古時期人妖大戰吧，妖王戰敗，他的部下卻沒有被屠戮殆盡，現在不少對人懷有敵意的妖獸就是這一族裔的後代。”
姬宇皺眉，問：“那這和虞兮有什麽關系？”
半指仙悠悠地看了他一眼，說：“虞兮祖上......可能有妖獸血脈，虞兮繼承了妖獸的靈脈特性。”
姬宇大驚，喃喃道：“那這......會對虞兮有什麽影響嗎？”
半指仙：“如果像正常人那樣修煉，虞兮最終可能會回歸妖獸的本貌，甚至心智都將與妖獸無異；但是她靈根已失，你又用靈脈鎖鎖住了她，那她此生應該就與常人並無二致了。”
姬宇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半指仙輕笑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不好奇她是什麽妖獸後代嗎？”
姬宇本來對此不感興趣，但是半指仙問了，他也就順理成章地問：“是什麽？”
半指仙：“從她靈根離體可治傷病，以及在嬴惑體內的靈根特性分辨，她可能是妖王座下，護法九尾狐之後。”
姬宇微驚。
半指仙又問：“你知道這世間，另一個已知妖獸之後是誰嗎？”
姬宇：“是誰？”
半指仙：“妖王護法北冥狼之後，現在的鬼蠻單於，穆騰格。”
姬宇眼神一凜。
穆騰格比姬宇大十歲，但是為人狠厲強勢，年紀輕輕就逼死了老單於，再一統鬼蠻十餘部落，沒過兩年消停日子就盯上了大周這塊肥肉，四年前率軍南下，把大周軍隊打得節節敗退，直接全殲了九原軍，一直打到上郡才被霍炳秋擋住。
聽聞穆騰格茹毛飲血、暴戾非常，修為也非常高深，就連帶出來的將士也如同瘋狼，在戰場上也極其驍勇。而且鬼蠻有秘法擅馴狼，他們不止一次領著妖狼上戰場，把大周軍隊打得潰不成軍。
“典籍中說妖王護法之間互有感應，我不知道他們的後代是不是也是如此。”半指仙輕撫胡須，道，“虞兮在宮裏，你可要把她看好了。”
姬宇瞬間就懂了半指仙的意思，堅定道：“好。”
“行了，我也沒有其他事了，虞兮去找嘯環玩了，你自己隨便轉轉吧。”說著半指仙就起身似乎準備去休息。姬宇猶豫一瞬，趕緊問道：“那......嬴惑在哪兒？”
半指仙轉頭，看了看他，一句話沒說，就往天上指了指。
姬宇：？
姬宇擡頭看看樓板，啥也沒發現，也沒發現哪裏有什麽障眼法。
半指仙笑了，領他出去，又指了指屋後——那個瀑布。
姬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瀑布之中影影綽綽好像有個人影——那是嬴惑？
姬宇驚異地看向半指仙，問：“這、這不會生病嗎？”
半指仙老神在在地說：“不會，他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姬宇目瞪口呆，但是半指仙已經晃晃悠悠地進屋了。
·
一直到入夜姬宇才重新見到嬴惑。
他本來已經睡了，只是沒睡著，而且並不睜眼，默默地聽著微乎其微的動靜。
啪嚓，啪嚓。
很明顯的帶著水的濕漉漉的腳步，聽得出來他已經盡量控制腳步不要吵醒睡著的人了，只是“睡著的人”根本沒睡。如果再仔細聽，還能聽到細小的水珠砸在地上的聲響。
嬴惑路過姬宇榻邊，腳步停頓了一下，確認他沒醒，然後才繼續走到自己的床榻邊。
他正準備換衣服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姬宇的聲音：“回來了？”
嬴惑渾身一顫，轉身，有些無奈地說：“我吵醒你了？”
“沒有，沒睡著。”姬宇靠在墻上，看著他，輕聲說。
嬴惑點點頭，準備換衣服。但是姬宇看著，他實在是覺得別扭，於是說：“你......轉身，我要換衣服。”
姬宇輕笑，道：“都是男人，有什麽不能看的。”
理是這麽個理，但是嬴惑就是覺得別扭。猶豫片刻，他還是換了。
指尖輕挑，濕漉漉沈甸甸的衣服就落在地上，暴露出赤裸的後背。借著月光，姬宇可以看到嬴惑烏黑的發絲粘在後背上，青絲與肌膚形成了最完美的黑白對比，引人遐想。再仔細一點，可以看到顆顆水珠順著肌肉的紋理緩緩下滑，最後滴在地上。
嬴惑身形並不健壯，但是骨肉勻稱，該有的肌肉都有。他也不是留疤體質，與鬼蠻惡狼廝殺兩年，身上只留下了一些淺淺的痕跡，看起來還算是膚如凝脂，想必再有一段時日這些痕跡也會消失。
啪。
嬴惑將換下來的褻衣隨手扔到一邊，從一旁的衣箱裏拿出一件白衫穿上，凝聚出靈力，慢慢烘幹了濕漉漉的頭發。
頭發烘幹時有絲縷水汽升起，盤繞在嬴惑頭頂，又慢慢飄走，看著竟給嬴惑增添了一抹仙氣。
嬴惑換完發現姬宇還在盯著自己看，無奈道：“還不去睡？”
姬宇這才回神，點了點頭，卻說：“你不用泡個熱水澡？怕染了風寒。”
嬴惑搖頭，在自己榻上坐下：“不用，以前都是這麽過來的。”
姬宇隱在衣袖下的拳頭緊了緊，最後還是放松，沈沈地嘆了口氣，道：“那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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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輕柔的夜風撩起紗簾，嬴惑兀自酣睡，沒發現站在自己榻邊的人影。
姬宇身著黑衣黑袍，似鬼神般站在嬴惑榻前，目光沈沈，不知在想什麽。
他佇立許久，終於動了——他緩緩坐到嬴惑身邊，手輕輕握住嬴惑的衣袖，眼睛極亮，一眨不眨地看著嬴惑。
清冷的月光灑在嬴惑臉上。他雙唇微張，臉色酡紅，對姬宇的行為一無所知。
姬宇俯身看著嬴惑，用目光細細地描摹他的眉眼，似乎想要將曾經八年錯過的全都補回來。
在他眼中的深情與悲傷快要溢出來的時候，他閉上了眼，再繼續俯身。
雙唇相貼。
姬宇在碰到嬴惑嘴唇的一瞬間就快要發了狂，這是他惦念了數年的人......
雙唇相貼不夠，吮吻不夠，唇舌交纏也不夠——
但是嬴惑長眉微皺，迷蒙睜眼，恍惚之間看不真切，只看到眼前有個黑影，將自己壓得喘不過氣。
他猛然驚醒，猛地坐起身來，身旁卻並沒有人。
他有些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殘餘的柔軟觸感那麽真實，不像是假的。
他微微探頭，卻看到姬宇在一屏風之隔的榻上睡得好著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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