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塵看著面前的銀衣少女，心裏逐漸變得冰涼：“你到底經歷過什麽，讓你的心裏充斥著如此強烈的恨意？”

雪兒又是一聲冷笑，淒楚而絕望：“當你在這個世上經歷了所有的背叛，當你眼睜睜的看著那個最在乎你的人永遠的離開你，你的心裏難道一點都不恨？”

黎曜塵的目光微怔，雪兒的聲音在腦海中往返的回蕩著，他終是發出了一聲長久的喟嘆：“雖然我不知道，你和裳兒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放下那些恨，真的很難嗎？”

“放下？”雪兒笑了，那樣猙獰的笑聲仿佛撕裂夜幕，黎曜塵怔怔的看著她，兩行晶瑩順著她的優美的下顎弧線靜靜滑落，“黎曜塵，你真的以為世人都和你一樣愚昧？你甘願將自己偽裝成一位聖人，很可惜，我卻沒有你那樣的胸襟，也沒有你那樣的軟弱！欠下我的一切，我都要討回來！”

雪兒的聲音仿佛壓抑著無盡的恨意，她很少一次性會說出這麽多的話，也許是在黎曜塵的身上見到了曾經熟悉的那個人的影子，心底蔓延的思念，讓她的仇恨發酵。

黎曜塵安靜的看著雪兒，也許，他這一生，是真的從未恨過誰？唯一恨過的，也許只有當年那個蜷縮在邢瑛的懷中瑟瑟發抖的那個軟弱的自己。

寬大的兜帽之下若隱若現著雪兒的容顏，黎曜塵在這一刻，竟多出了一絲對這位少女的心疼，甚至有那麽一瞬，黎曜塵很想靜下心來聽聽她的故事，可是他知道，雪兒的整顆心都被仇恨狠狠的腐蝕，她無時無刻不在謀劃著驚天的陰謀，在她的劇本之下，他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淪為亡靈。

一個系著紅絲帶的卷軸從銀衣少女的手中拋出，黎曜塵順勢接下，雪兒的情緒此刻已經恢覆了之前的淡漠清冷：“你既然解開我給你的煙火訊，我們之間的交易便正式成立，鳳凰血的所在就在這卷軸之上。”

黎曜塵聞言心中猛然一震，他匆忙將手中的卷軸打開，上面用細軟的筆跡繪制著一副詳細的圖卷，看上去是一張羊皮卷制成的地圖，不過很顯然地圖上並不是這一帶，黎曜塵接著微薄的月光仔細辨析著羊皮卷上的圖標和地形，發現那上面似乎是一片海域。

“東海？”黎曜塵驚詫的問道，“鳳凰血在海中？”

雪兒冷漠的開口道：“這地圖所繪，確是東海不錯，鳳凰血的所在也在上面做出了特殊的標註，你再仔細看看。”

黎曜塵仔細一看，果然看見了浩瀚的海域之中用朱砂筆標註著一個小小的紅點，黎曜塵眼前一亮：“這個位置……桃花島？”

雪兒輕輕點點頭：“不錯，正是桃花島，你想要的東西就在這個島上，不過能否順利尋得，就要考驗你的造化和機緣了。”

黎曜塵的目光帶著深深地困惑和戒備，此事關乎楚瀾裳的性命，他必須謹之又慎，銀衣少女動機神秘，她的覆仇對象是整個大殷王朝，雖然黎曜塵對於她和楚瀾裳的故事渾然不知，但是憑借這幾次的交手雪兒都屢敗在楚瀾裳的手上，足以見得楚瀾裳是她覆仇之路最大的威脅。桃花島遠在東海，從益州邊陲出發，以他們的行程最快也要半個多月才能到，如若這一切都是銀衣少女為了除掉楚瀾裳所設的圈套，他豈不是害了裳兒！

對於黎曜塵所有的謹慎和質疑，仿佛都在雪兒的意料之中，她背著手在黎曜塵的面前緩緩踱起步來，同時輕聲說道：“你放心，我若誠心想要楚瀾裳的命，還不至於用這種令人不齒的算計，既然是交易，我就一定會讓楚瀾裳活下來。而且，你身為她的醫者，你比我更加清楚楚瀾裳的處境如何，你連質疑我的時間都沒有了不是嗎？黎曜塵，你只能相信我！”

說到最後，雪兒忽然擡起頭，兜帽在她的眉梢之上遮出一道陰影，冰冷的視線透過那層陰影冷冷的註視著黎曜塵，仿佛窺探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黎曜塵握緊了手中的羊皮卷，深深地無力感仿佛化解著他全身的銳氣，可是卻不得不承認，銀衣少女的話語將他死死牽制！

沒有選擇的餘地，現在的每一刻對楚瀾裳來說都是致命的，他寧願親身去冒這個風險，也不願讓楚瀾裳錯過每一次機會。

“你要的，是什麽？”黎曜塵帶著深深戒備的目光看著銀衣少女，仿佛在戒備著一個嗜血的妖魔，回顧著一路走來經歷的種種，都讓黎曜塵親身意識到了這位少女的可怕，除了楚瀾裳，恐怕真的沒有人能與之抗衡。

既然之前雪兒也說這是一筆交易，就意味著，她也會提出一個相應的條件來交換，黎曜塵的耳畔響起了雪兒曾經的話語，她說，她永遠都不會讓他和楚瀾裳在一起……

黎曜塵看著那張隱藏在陰影之下的容顏，心中卻沒來由的對雪兒即將出口的話語感到恐懼。

雪兒淡淡的一笑，那笑聲帶著無盡的戲謔和嘲諷，就像在看著一個生命垂危之際的病人，仿佛透過這一眼看到黎曜塵所有的命運。

雪兒朝著黎曜塵慢慢的走來，每一步都極其緩慢，黎曜塵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一步步的逼近，心底卻湧起一陣寒意，雪兒走到了了黎曜塵的身邊，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麽。

黎曜塵的目光徒然瞠大，仿佛那句話就是一根錐心的刺，將黎曜塵狠狠地穿透，直至鮮血淋漓。黎曜塵空洞的目光看著遠方的夜幕，心底的陰霾一幕幕的擴散，強烈的麻木感讓他的雙眼湧現一片眩暈。

銀衣少女那一番話還在耳邊清晰的回響，黎曜塵的目光失落而傷感的看著她：“為什麽要這樣，你究竟想要什麽？”

黎曜塵這番有氣無力的提問仿佛催化雪兒心中的快感，她的聲音在這樣寂靜的深夜變得異常的妖冶，混含著笑意說道：“我之前說過了，我想要對整個楚氏覆仇，讓所有人付出代價，而你，黎曜塵，你是我計劃中的重要一環。我知道你對你的裳兒情深似海，你絕對不會看著她因為眼痛的折磨而死，所以黎曜塵，告訴我你的抉擇吧！”

不知是否是因為深秋的緣故，黎曜塵的心底開始慢慢的變冷，寒意席卷著他的每一道經絡，除卻冰冷和麻木，更多的是一種徹骨的痛。

世上最難的便是抉擇，而最難抉擇的往往是關系到自己最在乎的人。

“一邊是天下蒼生，一邊是你的摯愛，黎曜塵，你的答案究竟是什麽呢？”雪兒饒有興趣的追問，下顎精致白皙的弧線勾勒出姣好的笑容，這笑容深處卻是滿載的嘲弄和譏誚，“是選擇成就愛人的大義，守著她的理想和她最終陰陽兩隔，還是選擇為了愛的人背棄天下，最後承受著她餘生所有的憎恨呢？”

說著，雪兒的手掌竟忽然緩緩撫上了黎曜塵的臉頰，透過那溫潤的容顏，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臉，寬大的兜帽被雪兒緩緩的摘下，再次露出了那張令黎曜塵身心震顫的容顏。

“黎曜塵，我們都是一樣的，這個世間本就如此，你明明要的已經很少了，明明隨意的一個施舍就能換來你一輩子的滿足，可是就連這麽卑微的祈求都會化為烏有。黎曜塵，我要讓你明白，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是虛偽的，只有憎恨和仇恨才是永恒的！”

清澈的淚水自黎曜塵的臉上滑落，就像兩行刺骨的冰霜，對他而言，這或許並不是一個選擇，這只是一個註定的結局，或許，這就是他和裳兒的結局。

黎曜塵看著雪兒近在咫尺的眉眼，輕聲嘆道：“我答應你……終有一天，你會發現，你是錯的。”

雪兒的手掌離開了黎曜塵的側臉，對著他的話語輕輕笑道：“你和我一樣都生活在這樣的詛咒裏面，也許真的到了你說的那一天，我卻已經不在人世了。”

雪兒伸手將身後的兜帽輕輕扣在頭頂，再次恢覆了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

“就算你真的想要覆仇，為何又要勾結倭寇，民族之義豈能摒棄？你這樣做，早已喪失人道！”黎曜塵那些傷天害理的倭寇，帶著滿腔的恨意對雪兒說道。

雪兒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東瀛尚處亂世，德川幕府需要用顯赫的戰功來取悅天皇，從某一點上出發，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夥伴，他助我覆仇，我助他得勢。”

“鳥盡弓藏的道理你比我更清楚，他們得勢，第一個要除的人就會是你！”黎曜塵依舊在不遺餘力的勸討，哪怕明知道這樣的掙紮已經無濟於事。

雪兒臉上的冷笑依舊未曾散去，她的身影錯過黎曜塵一直朝著前方走去，背對黎曜塵的時候忽然說道：“我為仇恨而生，自然也會為仇恨而死。黎曜塵，既然我們的交易已經成立，日後我們就是同船的夥伴，你最好不要妄想耍什麽花樣，鳳凰血只能續命，你還需要龍須參，龍須參在我手上，只要你答應我的事情做到了，我自然會為你救活楚瀾裳。”

黎曜塵望著雪兒逐漸遠去的身影，心底的最後一絲防線終於崩潰，淚水在冰冷的月光之下如同決堤，黎曜塵卻連擦幹眼淚的力氣都沒有，只在心底一遍遍的訴說著對楚瀾裳的懺悔。

裳兒，對不起，哪怕你會恨我一世，我也要你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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