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支撐

關燈
第22章 支撐

夏油傑來到米花町的第二天就開始懷疑人生,下午兩點鐘,他坐在拉面館裏,請客的是玄右衛門老師。

大概因為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店裏並沒有其他客人。他點了一碗蕎麥面,只吃了三分之二,餘下的三分之一在碗中變得黏黏糊糊,看起來有點兒惡心。老爺子點了一碗醬油拉面,低頭吃面的時候發出嘶溜嘶溜的聲音,仿佛是在吃什麽山珍海味。

老人不太敢擡頭直視弟子的眼,細細看來,對方的表情尷尬中帶著幾分心虛,讓人覺著多出了些許可憐的味道。夏油彎唇笑笑,倒是沒再說些什麽,如果他肯,他會比任何人都要體貼,也足夠尊重長者。

玄右衛門老師的本意是為了讓他拋開那些咒術和咒靈,去看看普通人生活的世界,去體驗一下這個年紀應該體驗的日常。只可惜米花町風水不太好,夏油原本還因那裏沒有咒靈,且咒力也被壓制而感到新奇,他獨自走在路上,與行人擦肩而過,難得看不到四處可見的咒靈,感受不到近在咫尺的汙濁氣息。

這原本是很好的事情,至少對夏油傑來說確實如此,然而那之後,隨便選了一家咖啡廳小坐的他就遇到了一起兇殺案件。

躺在地上的是死者,他的同事們在一旁為死亡哭泣,顧客們驚慌失措,警方負責勘察現場和破案,自稱名偵探的中年男人自以為是地胡亂推理一通,甚至把夏油傑當成兇手,理由是夏油面對屍體時冷靜過頭,眼神甚至沒有一絲波動,站在一旁就像是個局外人,冷漠得讓人吃驚。

夏油對此嗤之以鼻。

他對奇形怪狀的咒靈和死狀各異的人類都習以為常,惡念生成咒靈,而咒靈會攻擊人類。有些遭遇了高等級咒靈的人類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無法反抗,只能在瀕死的時候看到究竟是什麽存在奪去了他的生命。

硬要說的話,這就是弱者的悲哀吧。

比起那些,所謂的兇殺案也不過爾爾,與咒靈傷人相同,這也是因人類惡念造成的後果,區別只在於前者無法用常規律法來處置,而後者可以。

玄右衛門老師本準備去拜訪舊友,但他與好友還沒交談幾句,就接到了報警電話,玄右衛門雖然已退居二線,但正義感促使他與老友一同來到案發現場,這才看到自己的弟子被冤枉的一幕。

雖然他因此感到憤怒,但在看到夏油臉上的表情時,他卻突然像是被人從頭頂潑了一盆冷水一樣,霎時間冷靜了下來。

不同於那位所謂的名偵探小五郎所說的冷漠,玄右衛門在弟子那張看似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到了如同是憐憫無知世人的佛陀般的悲憫,他就站在一旁看著,仿佛像是在雲端俯瞰眾生,無悲無喜,就連所謂的悲憫,也充滿了極為明顯的超脫感。

那不該是出現在一個孩子臉上的表情,就算對方是咒術界的強者,也不應該。

人類不該認為自己萬能,不該將自己視為佛陀和‘非人’,玄右衛門知曉夏油大抵是經歷了什麽事情才會不顧咒術界的任務,反而跑出來散心。但這位老者才此時此處、在兇殺案現場看到夏油傑臉上的表情時才突然發現,這孩子的問題遠遠不是對方表現出來的那樣簡單。

玄右衛門嘆口氣,深覺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他活了一輩子,見過許多好人,也遇到了不少壞家夥,可那都是普通人,僅有的與咒術師打交道的時段也只是與對方派來的負責人交流,再深入便無從談起了。

說到底,他無法理解夏油傑眼中的世界,更不知道對方有在經歷什麽、又為什麽會養成如今這種性格。

老爺子深覺教育者的確不好做,他能手執竹刀告誡夏油不要心存迷茫,卻無法真正成為對方的引路人,歸根結底,他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子罷了。

所以他選擇在一切結束後隨便找了一家面館,請對方吃了一碗面。

而夏油傑本身卻不怎麽在意之前發生過的事情,他只是覺得剛來到另一座城市的自己遇到了兇殺事件比較倒黴而已。

至於死者是誰、為什麽會被殺害,都與他無關。那位冤枉人的偵探仍在喋喋不休時,卻突然住了嘴,他開始像是喝醉一樣手舞足蹈,隨即便靠在一旁的墻壁上,垂著頭用沈穩的語調敘述剛剛的發現——包括他查到了什麽線索,又在死者身上發現了什麽證據。他開始引導在場的所有人,抽絲剝繭地將所有的證據攤在大家面前,並且在最終尋到了真兇。

所謂的將大家的註意力轉移到夏油傑身上只是為了讓兇手放松警惕這點理由,也被諸人接受。

聽著目暮警官一臉欽佩地開口誇讚說‘不愧是沈睡的小五郎’這種話的時候,夏油差點沒辦法繼續進行表情管理,他看了看明顯在昏迷中嘴巴壓根就沒長開的偵探先生,又看了看手裏拿著紅色蝴蝶結大咧咧躲在柱子後面完全不怕被發現的小孩子,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暈。

難道只是在高專呆了一年半,外面的世界就變了樣子嗎?

當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夏油也沒大聲嚷嚷著說揭開真相的偵探其實是後面那個小孩子,既然案件已經結束,那他就無需繼續關註接下來的發展了。他對所謂情殺感想平平,更不想聽兇手在被抓捕歸案後痛哭流涕自我剖析,醒來後的毛利小五郎先生大笑著接受了警視廳諸人的感謝,而將蝴蝶結收起的小孩子長舒了一口氣,轉頭扯住身側少女的衣袖,用全然不像是普通孩童的甜膩嗓音撒著嬌。

夏油:持續瞳孔地震。

米花町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它不僅怪在被殘舊結界籠罩沒有咒靈,更是因層出不窮的兇殺案讓警方頗為頭疼,嫌疑人們犯案的理由和手法也都千奇百怪,一度讓玄右衛門也嘆為觀止。

目暮警官甚至已經習慣了各式各樣的案件,也習慣了經常出現在犯罪現場的偵探們。

“是很正義的人吧。”玄右衛門老師捧著茶杯如此感嘆。

老爺子不太喜歡跟偵探打交道,只不過在目暮警官的地盤,他也不便多說什麽。警力不充足的情況下有偵探來幫忙也是很方便的事情,無論如何,大家都在為了社會的安定而努力,有的時候立場也就不再重要了。

夏油完了彎唇,他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只是用筷子把已經黏成了一團的面條挑起來塞到口中咀嚼。

玄右衛門沈默半晌,才再次開口道:“……抱歉啊,夏油,明明是讓你出來散心,卻遇到了這樣的事。”

“沒關系的,”夏油說,“如果是在其他城市,因嫉妒和瘋狂產生的惡念一定會化作強度不低的咒靈,那麽所能造成的後果會遠比現在要嚴重。”

“所以這種結局已經很好了。”

他就這樣說著,沒有什麽感情傾向,仿佛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午餐味道如何。玄右衛門聞言嘆了口氣,決定閉口不言。

對年輕的咒術師來說,滿地咒靈才是這個世界的常態,他們常年奔波為了祓除那些自人類惡念中生出的玩意兒,並且從咒靈的手下保護普通人。而類似於米花町出現的這種狀態,對夏油傑來說反倒是奇怪的體驗。

但惡念就是惡念,會生出咒靈的是惡念,不會生出咒靈的也會是惡念。就算生活在不被那些‘異常’影響的環境,人類也總是會相處其他辦法來傷害自己的同類。

夏油驀地覺得有些諷刺,但他卻仍舊茫然,距離那次意外還不到一周,他仍未尋找到自己的答案。

致力於護佑普通人的他為什麽會成為傷害他們的劊子手?‘他’又為什麽與悟和硝子分道揚鑣?又或者,最後的最後,他是否真的死在悟的手中?

也太好笑了吧,他想。

玄右衛門老師也無法給他答案,因為對方是一生都無法踏入咒術界的普通人,哪怕這位老人德高望重,能夠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我說啊,夏油。”

臨別之時,老人只能無奈地嘆氣,“多走一走看一看吧,不要浪費自己的假期,也不要讓自己的心蒙塵。”

就算老人無法給他提供切實的建議,但一位完完全全來自普通社會的長者能夠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站在他的背後給予支持,這就足夠了。

人類永遠無法徹底脫離同類,哪怕是最孤獨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在黑暗中尋求光亮,這與人是什麽屬性無關——無論是世人口中的惡徒,還是最為兇殘的罪犯,都會在本人也無法意識到的時候尋求著‘什麽’,使其成為支撐自己的支柱。

夏油在下午四點鐘與老人道別,他站在拉面店的門前,望著玄右衛門老師離去的背影。

“……走一走,看一看嗎?”他無奈,“總之,別把我想得太悠閑啊,玄右衛門老師。”

作者有話說:

夏油瞳孔地震:你們普通人破案的路子這麽野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